腥风扑面,带着令人作呕的腐臭与血气。那只长满黑毛的利爪在沈十六的瞳孔中极速放大,快得根本不给人思考的余地。沈十六跪在碎石堆里,像是被抽走了魂魄。那双握惯了绣春刀的手,此刻竟垂在身侧,毫无反应。“躲开啊!”一声娇喝撕裂了凝固的空气。斜刺里猛地冲出一道瘦弱的身影。力气不大,却带着一股子决绝,狠狠撞在了沈十六的肩膀上。沈十六猝不及防,整个人向侧面翻滚出去。那道身影却因为用力过猛,脚下被乱石一绊,重重摔在沈十六原本跪着的位置。锦衣华服早已被污泥和血水浸透,发髻散乱,露出半张惨白却坚毅的小脸。是宇文宁。“吼——!”怪物的攻击落了空,利爪狠狠拍在岩石地面上,火星四溅,留下一道深达数寸的抓痕。它似乎被激怒了,那双赤红如血的兽瞳转动,瞬间锁定了脚边的宇文宁。没有任何犹豫。怪物扬起另一只前爪,带着呼啸的风声,朝着宇文宁的头顶拍下。这一击若是落实,这位大虞朝最尊贵的长公主,顷刻间就会变成一摊肉泥。“不——!”这一幕,像是一根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了沈十六死寂的心脏。巨大的恐惧瞬间炸开,原本麻木的血液在这一刻重新沸腾,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那是他的父亲。也是要杀他爱人的怪物。沈十六发出一声咆哮,右手在地面猛地一撑,身体借力弹起。绣春刀出鞘的铮鸣声。“当!”金铁交鸣。沈十六双手持刀,硬生生架住了那只拍落的利爪。巨大的力量顺着刀身传导下来,震得他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刀柄蜿蜒而下。但他一步未退,死死挡在宇文宁身前。怪物那张扭曲的脸就在咫尺之间。一半是沈威儒雅的面容,一半是肌肉外翻、獠牙森森的恶鬼。腥臭的涎水滴落在沈十六的飞鱼服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它认不出这是它的儿子。它只想撕碎眼前这个阻挡它杀戮的障碍。“雷豹!带公主走!”沈十六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双臂青筋暴起,猛地发力将怪物的利爪荡开。雷豹早已红了眼,从掩体后冲出来。一把捞起地上的宇文宁,扛在肩上就往顾长清那边狂奔。“头儿!别犯傻!这地儿要塌了!”“滚!”沈十六头也不回,反手一刀劈在怪物的胸甲上,火花四溅,却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怪物吃痛,攻势愈发狂暴。它早已没了招式,只剩下野兽的本能。每一次扑击都带着千钧之力,逼得沈十六节节败退。沈十六在退。他在犹豫。那是他爹。哪怕变成了这副模样,那也是护着他的爹。每一刀挥出,都在最后一刻偏离了要害。“砰!”怪物一记横扫,沈十六躲闪不及,被狠狠抽飞出去,重重撞在岩壁上,哇地吐出一口黑血。“沈十六!”顾长清站在不远处的断壁后,手里紧紧捏着那几枚已经没用的银针,脸色铁青。他看得太清楚了。沈十六根本没想赢。他在求死。“你他娘的在干什么!”顾长清一把推开想要拉他撤退的柳如是,冲着战场嘶吼。“看着那东西的眼睛!看清楚!”“那是瞳孔扩散!那是脑干反射!”顾长清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和焦急而变得嘶哑。“他的前额叶已经被药物彻底烧毁了!记忆、情感、人性,统统都没了!”“现在控制那具躯壳的,只有嗜血的本能!”“他不是你爹!你爹沈威,半盏茶前就已经死了!”沈十六摇晃着从地上爬起来,抹了一把嘴角的血。他听到了顾长清的话。怀里那封血书还在发烫。——杀了我。那是父亲最后的清醒,是父亲作为一个军人、一个人,最后的尊严。怪物并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四肢着地,脊椎骨发出令人牙酸的爆响。再次蓄力准备扑击。“你所谓的孝顺,就是让他变成一头吃人的野兽,在这个暗无天日的洞穴里游荡吗?”顾长清大步从掩体后走出来,哪怕头顶的碎石不断落下,他也全然不顾。他指着那个正在异化的怪物,厉声喝道:“沈十六,给他个痛快!”“这是你作为儿子,唯一能为你父亲做的事!”“让他……解脱!”解脱。这两个字重重砸在沈十六的心头。他看着远处那个早已不成人形的怪物。那双原本应该充满慈爱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浑浊的杀意。父亲一世英雄,镇守北疆,护国安民,绝不该以这种丑陋的姿态苟活于世。父亲想回家。,!回那个干干净净的沈家。沈十六闭上了眼睛。两行热泪混着脸上的血污滚落,划出两道刺目的痕迹。再睁开时,那双眸子里已经没有了迷茫。只剩下死寂般的决绝。他深吸一口气,在这崩塌的乱石堆中,在这生死一线的修罗场里。缓缓松开了握刀的右手,任由绣春刀插在身旁的泥土中。然后,双膝一弯。“扑通。”他跪了下去。面对着那个正咆哮着冲过来的怪物,面对着他的父亲。顾长清屏住了呼吸,雷豹停下了脚步。就连被扛在肩上的宇文宁也捂住了嘴,泪水夺眶而出。怪物的速度极快,腥风已至。沈十六视若无睹,双手撑地,额头重重磕在坚硬的岩石上。“咚!”第一拜。响头磕得极重,额头瞬间渗出血迹。“孩儿沈十六,谢父亲生养之恩。”声音不大,却穿透了嘈杂的落石声,字字泣血。怪物已至身前五步,利爪带起的风压吹乱了沈十六的发丝。沈十六直起身,再次重重磕下。“咚!”第二拜。“谢父亲教诲之义。沈家儿郎,只流血,不流泪。”怪物的阴影已经将他完全笼罩,那令人作呕的腥气直冲鼻腔。沈十六抬起头,额头已是一片血肉模糊。他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即将夺去他性命的鬼脸,嘴角竟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咚!”第三拜。这一磕,震得地上的碎石都在颤抖。“送……沈大将军,上路!”话音未落,异变突生。原本跪在地上的沈十六,在抬头的瞬间,整个人猛地暴起。不是后退。而是迎着怪物的怀里冲了进去!快。快得连顾长清都没看清他的动作。只能看到一道残影在怪物的利爪合拢之前,贴着那腐烂的胸膛滑了过去。那一刻,沈十六的手重新握住了插在地上的绣春刀。反手。拔刀。“锵——!”刀光如同一道凄厉的闪电,在昏暗的溶洞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半圆。沈十六的身影交错而过,出现在怪物的身后。他保持着挥刀的姿势,脊背挺得笔直。手中的绣春刀斜指地面,刀尖上一滴黑血缓缓滑落。“滴答。”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那头庞大的怪物保持着扑击的姿势,僵在原地。它的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那双赤红的眼珠转动了一下,似乎想要回头看一眼身后的人。但它做不到了。一道细细的红线,出现在它粗壮的脖颈上。紧接着,黑色的血水如喷泉般爆发。那颗狰狞的头颅,缓缓从脖子上滑落。巨大的身躯晃了晃,随后像是推金山倒玉柱一般,轰然倒塌。尘土飞扬。沈十六没有回头。他手中的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那个在千军万马前都不曾弯过腰的锦衣卫指挥同知,那个被京城百官称为“活阎王”的男人。此刻却像个被抽空了力气的孩子,双膝一软,跪在了泥泞里。他对着那具无头的尸体,发出一声压抑到了极致的呜咽。“爹……”“孩儿……带你回家。”洞顶的岩石开始大面积崩塌。巨大的钟乳石如同利剑般坠落,砸在血池中激起漫天血雾。“走!快走!”公输班大吼着,手里的机关伞撑开,挡住了一块落向众人的碎石。顾长清冲过去,一把抓住沈十六的衣领,硬生生将他从地上拽了起来。“要哭出去再哭!”顾长清吼道,眼眶却也有些发红。“别让你爹白死!那个血书!那是翻案的证据!你想让沈家一辈子背着骂名吗?!”:()大虞仵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