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啪、啪。”溶洞穹顶极其开阔,这三声击掌,清脆,突兀,打断了这对父子间紧绷的气氛。沈威那只正欲掐断沈十六脖颈的鬼爪,停在半空。所有人循声抬头。溶洞上方,十几丈高的悬空栈道上,立着一个人。一袭白衣,胜雪,欺霜。“真是感人。”女子的声音不大,软糯,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甜腻。“父慈子孝,感天动地。”“沈将军这出戏,比京城梨园里的《劈山救母》还要精彩三分。”顾长清瞳孔骤缩。那女人手扶栏杆,居高临下,那张脸终于不再遮掩。极美。不是柳如是那种带着锋芒的艳,也不是宇文宁那种端庄的贵,而是一种极致的静。“林、霜、月。”顾长清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之前的几次交锋,这女人要么是替身,要么是影子,滑得像条泥鳅。今日,她竟敢露真容。“顾大人,别来无恙。”林霜月微微颔首,礼数周全,“北疆风雪大,您身子骨弱,可还受得住?”柳如是捂着胸口,踉跄着站到顾长清身侧,手中短剑指向上方。“林霜月!你怎么会在这里?”“十三司能来,我为何不能来?”林霜月掩唇轻笑,“柳姐姐这话问得奇怪。”“这地方,本就是我建的。”沈威猛地转身,那只独眼死死盯着上方,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你来做什么!我们的约定里,没有这一条!”“约定?”林霜月挑了挑眉,“沈将军是指,我无生道出钱、出粮、出工匠,帮您打造这支‘复仇军’的约定?”沈十六浑身一震。他看着那个半人半鬼的父亲,又看看高高在上的林霜月。无生道。父亲竟然真的和那个邪教勾结。“滚出去!”沈威咆哮,声浪震得铁索哗哗作响。“这是我的军队!这是我的复仇!等我杀进京城,自然会把答应你们的东西给你们!”“不必了。”林霜月漫不经心地理了理袖口,“沈将军,您是不是误会了什么?”她伸出一根纤细的手指,指了指下方那些沉默伫立的黑甲兵,又指了指沈威那张恐怖的脸。“您以为,我们是在‘帮’您?”沈威愣住。“这天下,想造反的人多了去了,比您有兵权的,比您有钱的,比比皆是。”“我无生道为何偏偏选中您这么个……死人?”林霜月的话,字字诛心。“因为您命硬。”她笑得愈发灿烂,“严嵩那种蠢货,只知道用活人试药,死了几千人也没试出个所以然。”“但您不一样,您不仅没死,还靠着那股子恨意,硬生生撑过来了,成了这世上独一无二的‘术验之躯’。”顾长清脑中轰的一声。线索串联起来了。为什么无生道对黑云城不管不问?为什么任由沈威在这里折腾十年?这不是合作。这是圈养。“沈将军,您以为自己是下棋的人?”顾长清突然开口,声音冷冽,“您不过是她养在罐子里的一只蛊王。”沈威身躯猛地一颤。他看向顾长清,那只独眼中满是血丝:“你说什么?”“您身上的毒,根本不是为了让你活下去。”顾长清往前走了一步,盯着沈威那半边焦黑的脸,“那是催化剂。”“她在观察,在记录。”“她想知道,一个人究竟能被改造成什么样,才能既保留神智,又拥有怪物的力量。”他指着上方的林霜月:“她要的不是你的复仇,不是大虞的江山。”“她要的是那个——”顾长清的手指,指向了溶洞中央那个巨大的青铜丹炉。“她要的是‘神将’计划最终的实验数据,也就是所谓的‘长生方’。”啪,啪。林霜月再次鼓掌。“精彩。”她赞叹道,“顾大人果然是顾大人,仅凭只言片语,便能推断出真相。”“不错,沈将军这十年的每一次发狂、每一次用药、每一次身体变异,我们都记录在案。”她从袖中掏出一本厚厚的册子,在手里晃了晃。“这就是无生道这十年来最大的收获。”沈威看着那本册子。那是他每日记录身体状况的日志,他明明锁在密室里……原来,他身边早就有了内鬼。原来,他这十年的卧薪尝胆,这十年的痛苦挣扎,在别人眼里,不过是一场用以观测的小白鼠。“吼——!”沈威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嘶吼。那声音里没有了刚才的霸气,只剩下无尽的悲凉与羞愤。他是个将军。曾统领十万边军,令匈奴闻风丧胆的沈大将军!如今,却被人当成一只虫子养着!“我要杀了你!”沈威双腿猛蹬地面,整个人如同一枚黑色的炮弹,向着上方的栈道冲去。,!他虽然失去了轻功,但那恐怖的肉体力量,让他这一跃足有数丈高。他抓住了垂下来的一根铁索,借力一荡,竟真的向林霜月扑去。“爹!”沈十六下意识地喊了一声。林霜月站在原地,动都没动。她甚至连躲避的意思都没有,只是怜悯地看着。“看来,术验之躯的情绪极不稳定,容易失控。”她轻声念叨了一句,仿佛在做记录。就在沈威的鬼爪距离她还有三尺之时。铮——一道寒光从黑暗中射出。那是一根极细的钢丝,在空中划过一道诡异的弧线,瞬间缠住了沈威的脚踝。紧接着,是一股巨力。沈威身形一滞,整个人被硬生生拽了回去,“砰”的一声重重砸在地上,激起一片烟尘。黑暗中,走出一个身穿灰袍的老者。那老者手里握着一个精巧的轮盘,钢丝的另一头就连在轮盘上。“赤松子。”沈威趴在地上,艰难地抬起头,那只独眼中流出血泪,“连你也……”这是跟随了他二十年的军师。是他最信任的副将!“将军,对不住。”老者面无表情,手上用力一收,钢丝勒进了沈威的肉里。“圣女给的实在太多了。而且……您这副样子,真的不适合再当皇帝了。”背叛。赤裸裸的背叛。沈十六握着刀的手在抖。他看着那个倒在那里、被亲信背叛、被邪教利用的父亲。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疼得无法呼吸。这就他一直追寻的真相吗?这就是他拼了命想要维护的家族荣耀吗?笑话。全他妈是笑话!“哈哈……哈哈哈哈……”沈十六突然笑出了声,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混着嘴角的血,滴落在黑色的冻土上。宇文宁心疼地拉住他的袖子:“沈十六……”“别碰我。”沈十六甩开她的手,摇摇晃晃地站直身子。他抬起头,那双总是冷冰冰的眸子里,此刻燃起了一团火。黑色的火。“你们……”沈十六指着上面的林霜月,又指了指那个灰袍老者,最后指了指地上的沈威。“你们都该死。”林霜月收起笑容。她敏锐地察觉到,那个一直被她视为莽夫的锦衣卫指挥同知,此刻身上的气息变了。变得危险。变得不可控。“顾大人。”林霜月转过头,不再理会沈家父子,目光落在顾长清身上。“既然戏看完了,也就该谢幕了。”顾长清心中一紧。他太了解这个女人了。她既然露了面,既然说了这么多废话,那就说明……“快跑!”顾长清厉喝一声,拉起柳如是就往丹炉后面躲。林霜月从怀中取出一枚精巧的物件。那是一个九连环扣在一起的青铜球,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千机扣。公输班曾说过,这是墨家早已失传的终极机关钥匙。“诸君,黄泉路冷,好走不送。”林霜月手指轻轻一拨。咔哒。机簧弹开的声音,在空旷的溶洞里显得格外刺耳。:()大虞仵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