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如刀,割在脸上生疼。那疯子还在哭嚎,手指哆哆嗦嗦指着那面锦衣卫的令旗。“鬼……鬼将军……”沈十六站在风雪中,背脊在颤抖。不仅仅是因为冷。他死死盯着那面旗帜,那是他临行前,特意去太庙祭拜过,求皇帝御笔亲赐的,代表着沈家的荣耀,也代表着大虞朝的皇权。此刻在疯子嘴里,这面旗成了吃人的招魂幡。“这就是你要查的真相?”李德海站在避风处,双手拢在袖子里,那张白净无须的老脸上挂着笑。“沈大人,看来令尊在天之灵,很是‘不安分’啊。”“闭嘴。”沈十六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咋家只是实话实说。”李德海慢悠悠地踱了两步,鞋底碾过地上的积雪。“若这疯子说的是真的,沈威将军当年没死,还带着一群不人不鬼的东西在北疆借道杀人……啧啧,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沈同知,你这把刀,怕是要先砍在自己脖子上了。”铮——春雷出鞘。不是对着李德海,而是对着那面旗。雪亮的刀光在昏暗的天色下划过一道弧线。咔嚓。那是旗杆断裂的脆响。带有“沈”字的锦衣卫大旗轰然倒塌,重重砸在雪地里,溅起一片冰渣。疯子的哭声戛然而止。全场死寂。沈十六提着刀,手背上的青筋像是要炸开。他呼吸粗重,胸膛剧烈起伏,那双眸子,此刻赤红一片。他无法忍受。哪怕全天下都骂沈家是乱臣贼子,他也能忍。因为他知道那是假的,是严嵩泼的脏水。但这疯子说,是他爹亲手杀光了村子。“毁尸灭迹?”李德海挑了挑眉毛,尖细的嗓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沈大人,这可是御赐的旗。”沈十六没理他,提刀走向那个疯子。杀气几乎凝成了实质。那疯子吓得白眼一翻,差点昏死过去。一只手横空伸出,稳稳地扣住了沈十六的手腕。这只手修长、白皙,指尖还带着常年摆弄药剂留下的淡淡浅褐色。“松手。”沈十六没回头,声音沙哑得像是在吞炭。“杀了他,你就真遂了做局者的愿。”顾长清的声音不大,却异常平稳,透着一股子让人镇定的力量。他没用蛮力,只是巧劲一压,迫使沈十六的刀尖垂向地面。“你看清楚。”顾长清另一只手指向地上的旗帜,“凶手费尽心机,留活口,造谣言,甚至在雪地上搞出那种鬼兵脚印,为的是什么?”沈十六没说话,但手臂的肌肉依旧紧绷。“如果这真是沈将军做的,他会让你这么容易找到线索?”顾长清往前逼近了一步,直视着沈十六充血的双眼,“这是个局。一个专门为你沈十六设的局。”“有人把这盆屎扣在你爹头上,就是要看你发疯,看你崩溃,看你拿着刀在北疆乱砍一气,最后被李公公名正言顺地当成叛逆清理掉。”旁边的李德海脸色微微一变,冷哼一声,别过头去。沈十六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冷静点。”顾长清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重,“你是大虞朝的锦衣卫指挥同知,不是只会杀人的莽夫。”“想给你爹洗冤,就得把那个假冒他的人揪出来,碎尸万段,而不是在这儿吓唬一个疯子。”“碎尸万段……”沈十六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眼中的赤红渐渐退去。他收刀归鞘。“好。”沈十六转过身,看着地窖口瑟瑟发抖的疯子,“你问。问不出东西,我再杀。”顾长清松了口气,转身看向那个疯子。疯子已经吓傻了,抱着拨浪鼓缩成一团,嘴里只会念叨“鬼兵”、“吃人”。“他神智乱了,常规审问没用。”顾长清从怀里掏出一枚银色的怀表。这是他托公输班做的,链子是细银链,表盖上刻着复杂的西洋花纹。在这个时代,这属于稀罕物。“你要做什么?”柳如是凑上来,警惕地看了一眼李德海,低声问道。“招魂。”顾长清随口胡诌。他走到疯子面前,蹲下身。“看着这个。”顾长清晃动怀表。银色的表壳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出微弱的光芒,左右摇摆,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听这声音。”虽然是模型,但这怀表里装了简易的齿轮机构,晃动时会发出细微的“滴答”声。疯子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被那点银光吸引。“风停了。”顾长清的声音放得很低,带着一种诱导性的磁性,“雪也停了。你很困,很累。你回到了那天晚上……”周围的人大气都不敢出。连李德海都眯起眼睛,想看看这个所谓的“神医”到底在搞什么鬼把戏。疯子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原本浑浊惊恐的眼神变得空洞。,!“那天晚上……”疯子喃喃自语,“好大的雪……”“你听到了什么?”顾长清引导道。“声音……很大的声音……”疯子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咔嚓……咔嚓……”顾长清眉头微挑,看了一眼旁边的公输班。公输班正蹲在地上摆弄那个铜尺,听到这个拟声词,动作猛地一顿。“是脚步声吗?”顾长清继续问。“不……不像人……”疯子摇晃着脑袋,像是陷入了梦魇,“很整齐。一百个人,只有一个声音。咔嚓,咔嚓。”“他们长什么样?”“黑色的……铁皮……”疯子哆嗦起来,“脸是青铜的……没有肉……刀砍在身上,有火星……杀不死……根本杀不死……”“领头的人呢?”“大将军……”疯子突然激动起来,双手在空中乱抓,“骑着黑马……那杆枪……银色的枪……一下子扎穿了三个人……像串糖葫芦……”沈十六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那个招式,是沈家枪里的“霸王挑”。“他说了什么?”顾长清按住疯子的手,防止他醒过来。“他说……”疯子模仿着一种极其生硬、毫无起伏的语调,“奉……天……讨……逆。”这四个字一出,李德海发出一声怪笑。“好一个奉天讨逆。沈大人,这就是你沈家的忠心?”“闭上你的狗嘴!”柳如是猛地转身,腰间软剑发出一声龙吟般的脆响,剑尖直指李德海的咽喉。她那张平日里妩媚动人的脸上,此刻满是煞气。“咱家是奉皇命监军。”李德海根本没把她的剑放在眼里,兰花指轻轻一弹剑身,“柳姑娘,你想造反吗?”“造反的是你。”柳如是冷笑,“路上那些马匪怎么来的,你心里没数?”“现在又在这儿阴阳怪气,信不信我拼着一身剐,也要在你身上戳几个窟窿?”“够了。”顾长清站起身,收起怀表。疯子像是断了线的木偶,瘫软在地上,昏睡过去。“怎么说?”沈十六看向顾长清。“不是人。”顾长清吐出三个字。“废话,我当然知道那不是我爹。”“不,我的意思是,那支军队,可能真的不是‘人’。”顾长清看向公输班,“公输,‘咔嚓’声,你怎么看?”公输班惜字如金:“机关。”“你是说傀儡?”雷豹插嘴道,“扯淡吧,哪有傀儡能自己杀人,还能骑马?”“如果有人在里面呢?”顾长清反问,“或者是某种我们没见过的……动力?”他想起了那具干尸脖子上的伤口。那种精密的、带有泵吸装置的机关。这绝不是迷信传说里的阴兵,这是一支武装到了牙齿的、拥有极高科技含量的特种部队。在这个冷兵器时代,这就是降维打击。“趴下!”一直没说话的雷豹突然大吼一声,整个人像壁虎一样贴在了雪地上。他的耳朵动了动,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怎么回事?”沈十六手按刀柄。“来了。”雷豹的声音在发抖,这是这个精锐斥候极少展现出的恐惧,“好多……四面八方……把村子围了。”“什么东西来了?”“没有呼吸声。”雷豹抬起头,眼里满是不可置信,“只有心跳声……不,那不是心跳,那是……齿轮转动的声音。”咚。咚。咚。地面开始微微震颤。那种震动非常有节奏,整齐划一,就像是一个巨人在雪原上行走。风雪中,远处突然亮起了两点幽幽的绿光。紧接着是四点、八点……成百上千点绿光在黑暗中亮起,像是荒原上游荡的鬼火。一股浓烈的、令人作呕的血腥味顺着风飘了过来。“是血腥味把他们引来的。”顾长清反应极快,看向地窖口,“那个疯子身上的血,还有我们刚才挖掘干尸翻动出来的味道。”“准备战斗!”沈十六瞬间进入了状态。“雷豹,带人上房顶,占领制高点!”“公输班,把你那些瓶瓶罐罐都拿出来,别藏着掖着了!柳如是,护住顾长清!”“李公公。”沈十六最后看向李德海,“既然是监军,那就有劳公公守住东边的缺口了。公公神功盖世,应该不需要我们帮忙吧?”李德海冷哼一声,却也没反驳,身形一晃,鬼魅般飘向东侧断墙。“顾长清。”沈十六拔出春雷刀。“我在。”顾长清正在快速清点药箱里的毒剂。“刚才那个疯子说,领头的人会沈家枪。”沈十六看着风雪中越来越近的那些绿光,声音很轻,却透着决绝,“那个冒牌货,归我。”“别死了。”顾长清把一个小瓷瓶塞进他手里,“强效凝血剂,万一受伤,倒上去。”“放心。”沈十六握紧了刀柄,目光如铁,“我要扒了他的皮,看看那张面具底下,到底藏着什么鬼东西。”咔嚓。咔嚓。声音越来越近。迷雾散去。第一排“鬼兵”显露出了真容。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那根本不是人。或者说,那是被钢铁包裹的怪物。他们穿着厚重的黑色板甲,关节处并不是皮带连接,而是精密的铜扣和齿轮。脸上戴着狰狞的青铜面具,只有眼窝处透出那种诡异的惨绿色光芒。他们手中拿着斩马刀,每走一步,身上的甲胄就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没有呐喊,没有冲锋的号角。只有那种沉默的、令人窒息的推进。就像是一堵黑色的铁墙,要把眼前的一切活物碾成齑粉。为首的一人,骑着一匹披着重甲的高头大马。马也是瞎的,眼窝里燃烧着同样的绿火。那人手中提着一杆银枪,枪尖指地,在雪地上划出一道深深的痕迹。他停在了村口,隔着几十步的距离,死死盯着沈十六。那个身形,那个持枪的姿势。像极了。:()大虞仵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