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主持人低头看了看笔记本,换了个问题问我:“工作之馀,您有什么爱好吗?”
我说:“户外运动吧。”
她又问:“具体都有什么呢?”
我想了想,说:“冬天滑雪,夏天打高尔夫,平时……游泳吧。”
高中的夏天,应然妈妈每週末都穿丝质的连衣裙,涂顏色很重的口红,邀请我去她家的泳池游泳。有时我上小提琴课,她会等到我下课后再来。她很少进屋,总是站在门边和母亲说话。我记得她常常垂着眼睛看地面,看母亲从伊斯坦布尔买回来的一张基里姆花毯。她的皮肤很白,视线很低,我从她的脸上可以看到另一个应然。
两个人游泳,总有一个人要先上岸。我从没做过先上岸的那个人。应然上岸后就会在泳池边晒太阳,看蚂蚁,不说话。只要他不叫我,我就会一直游下去。我们各自忙各自的事,不需要说话,不需要沟通。我在沉默中消耗体力,他在沉默中补充体力,我们是很不一样的人。
有一回,我游不动了,和他一起上了岸。他扔了块毛巾给我,我接住,问他:“你不喜欢游泳吧?”
他说:“不喜欢就不能做吗?”
我说:“你不应该强迫自己做不喜欢的事情。”
他甩甩头发上的水珠,看着我,笑了出来。他问我:“严誉成,你真的知道自己喜欢什么吗?”
我想说,那当然啊。但我竟然说不出口。
那时雷声响了,外面突然下雨了。雨下得很大,我们在岸上淋得很溼,院子里静悄悄的,没人来找我们。我抓过肩上的毛巾,过去盖住了他的头发。他一愣,披着那条毛巾和我说:“下雨了,你还不回去?”
我猜就是从那个时候起,赶我走变成了他的一个习惯。
四周在变冷,我淋了一身的雨,却不想躲雨,不想走。我用手背擦额头,擦眼皮,他站在原地,喘着粗气看我。我们面对着面站在雨里,谁都没动。我看到毛巾贴在他的背上,他的脸在雨里越来越模糊,越来越白,白得和蜡笔画上的怪物一样,白得彷彿要消失了。
我一时着急,上前抓住了他的手臂。他的手臂是凉的,应该可以作为他存在的证据吧?我看着他,握紧他的手腕。他不能消失,我要快点和他说说话。
我想到要说什么了。我问他:“天气预报说过今天会下雨吗?”
十七岁的生日那天,天很晴,我又去了应然家的泳池。那天母亲什么都没有准备,是应然妈妈送来了蜡烛和蛋糕。母亲在门边笑着推辞,推辞不过,最终还是接了过来。她走去厨房,把蛋糕放进冷冻的那一层。关冰箱门的时候,她叹了口气,像在自言自语:“时间过得好快,都到成成的生日了。”
我走去应然家,脱了衣服,跳下水。不到二十分鐘,应然就从水里探出半个身子,接着上了岸。他披着浴巾蹲在泳池边,一个人蹲了很久,久到我从远处游向他,一点一点看清了水面的倒影,黑的头发,黑的眼睛,白的手,白的腿,久到我游到了那倒影跟前,他还是没有走。
太阳昇得很高,我在水下看他,他在地上看我。
我想问他为什么一直蹲在这里,为什么不找块毛巾把头发擦乾,可是我一张嘴,没出声音,只有几个气泡鑽出嘴巴。应然笑起来,水面的倒影摇摇晃晃,我忍不住伸手去抓,但那倒影一下就碎了,四分五裂,流向不同的方向。我收回手,那些碎片又回归原位,拼回他的样子。
他看着我,动了动嘴唇,好像说了什么。他的嘴唇也映在水面上,浮着,漂着,像蒙德里安的红,鲜明得快要融化,快要散开了。我抬起头,偷偷吻了吻那嘴唇的倒影。
我也是很久之后才知道,那是一种悸动,一种衝动,那是一种可怕的佔有慾,一种我无法控制的情感。
那其实是我。是十七岁的那个我,也是二十七岁的这个我。
关于户外运动的问题都问完了,女主持人递给我一瓶矿泉水,我对她说:“谢谢。”
她微笑着看我:“您总是这么绅士吗?”
我笑笑:“要看场合。”
她笑得更轻了:“看来您父母对您的教育很成功。”
我耸肩膀:“他们都很认可教育等于砸钱的观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