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学期开始时,空气的湿度变了。
天气依旧是温和初春,课表却出现一连串灰底红字的提示符号。子彤一打开个人终端,就看见那则简讯在萤幕最上端闪烁:
【语向风险场域导入课程】
选课者将进入模拟区域,进行实地接触与资料建构训练。
请注意:本课程含高阶语觉干扰,若有过去语感障碍或诊断纪录,请主动通报导师。
——语灾应对教研处敬上
白嵐也收到了同样的通知。他抬头望着班级群里炸开的讨论,转头对刘子彤说:「呜呼!看来这学期不会太间。」
子彤没回答,只轻轻点了点头。他的视线落在那行「语向风险场域」,指尖在桌底下微微收紧。
语场训练的理论课在中枢栋大楼举行。
讲台后方浮现出立体投影,模拟出一个语崩现场的数位还原图。讲者穿着灰白色教研制服,语速不快,但字字清晰得像是经过语律校准:
「所谓『语向风险场域』,并不是实体空间,而是语言残响、记忆错位与语核污染所造成的语意力场偏移带。若进入无备状态,极可能发生语崩症、认知翻转或精神入侵。」
教室里没人敢轻声说话,只有空气中的全息图不断闪烁。白嵐眨了眨眼,看见图示上浮现几行类别名称:
「——而我们今天将模拟其中一种,中风险等级的语序崩坏场。」
讲者顿了顿,语气转低:「过去有几位实验对象,曾于无准备下暴露在高等级语向污染中,其中一位ct系列样本,于语崩核心中发生……多重语层覆写,导致观测员语觉异常、精神塌缩。」
子彤的手微微一抖。他知道讲者没说名字,但那个人——就是阿黛拉。
那段记忆早已被深埋,但语音残响就像无形涌浪,只要有人开口,便会从记忆最底层反扑而出。
模拟空间安装在主校区底层,一道重型语控门后,是用合成记忆玻璃构建的实验舱。
「进入后请随时监测个人语向状态,一旦出现语感扭曲请举手或退出。」教官的声音像从远处传来。
他们被分成四人一组进入舱内。舱内墙面全是白色,没有语标,没有任何提示。但白嵐一踏进去,就忍不住皱眉。
「……这里的语感,怪怪的。像榕树下的毛毛虫一样。」他小声说。
子彤却只是静静观察。他感觉到语场的风向正慢慢改变,像有人在这里说过太多残句,留下无法消化的语意碎片。
他们循着任务提示,一边行走一边蒐集资料。但渐渐的,有人开始出现状况。
有同学忽然讲不出自己名字,把「我」说成了「昨天的昨天」;另一人翻阅任务板时,用未来式错乱地说:「我会已经完成。」语序错置、逻辑颠倒,像整个语境被拉入某种漩涡。
白嵐也异常安静,眼神却有些飘。她忽然停下脚步,像是被什么勾住。唇形微动,像梦话般唸出一句英文——
「hello,dr。yue。wouldyoulikemetocontinuelearningforyou?」
语调冷冽,像不是她自己的声音。
教官几乎在同时啟动紧急终止程序,语控舱墙面瞬间变为透明,传送门自动打开,模拟语场迅速关闭。
光线重新落回学生们的眼底,但没有人敢立刻开口。
教官看了白嵐一眼,又扫了子彤一眼,沉声说:
「这不是模拟场而已。这里,残留过真的语核。」
那天深夜,子彤没能入眠。他坐在房间角落的小桌旁,笔记本摊开,铅笔静静地横在空白页上。
他写了一行关于语序错乱的观测语句,又默默画了一个像是语核结构图的圆。他的思绪却不在纸上。
那天白嵐说的话,像是从另一个时代传来的残影。dr。yue,那是……谁?又为什么会从他嘴里唸出?
他的脑中浮现另一个画面:
银白舱廊,语核烧蚀断面;阿黛拉站在语灾中心,指尖划过墙面时,低语着那些无人能懂的古语。语言从她口中流出,就像从哪里被解封一样。
她被困在那一刻。不是肉体,而是语音——
语音残响,成为她的囚笼。
子彤闔上笔记本,轻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