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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暑假的开端(第2页)

「我用了太多层语素。笔会发烫,连封存功能都跳出警告。」

殷风没再说什么,只安静地走上去,又击出一球。

他从不主动过问子彤「在写什么」,也不轻易说出「我担心你」。但他会在这样沉默的练习过程中,偷偷替子彤更新笔记内核、重写备份机制。

那是他能给的方式——无声地维护。

「你本来就没有预设寿命。不是为了短期使用而生的。」

子彤看着手中的笔,声音几乎是低语:

「可我……有时不太知道自己该记什么。哪一部分是必须留下的,哪一部分只是你希望我有的。」

这句话落下,模拟室一瞬间静得有些冷。

殷风看了他一眼,没有马上说话。只是走过来,伸手替他调整握桿的角度,动作轻而确实。声音低低地贴着耳边响起:

他不是那种会拍肩膀说「加油」的人。但这句话本身,就是一种承认与允许。

子彤静静点头,不确定是不是被安慰到了。但他知道,呼吸的确比刚才轻了些。

临走前,殷风语气一如平常,却多了某种告诫意味:

「好好休息。明天带你回台湾,北投的祖宅。注意表现。」

门外的风声轻拂着投影墙,球道变换为另一种景色。模拟室里的温度适中,气压却有些改变了。

那是一场未明的、语感之下的夏日试炼。

刘家的祖宅坐落在北投温泉区深处,红砖高墙包围着整座旧日建筑,长廊幽深、廊柱斑驳,湿气混着硫磺气味从石阶缝隙中缓缓渗出。屋簷仍保留日治时期的线条,却在战后加盖出更高的层楼与结构——某种既封闭又庄严的空间意识盘旋其中,像一座久未开口的器皿,等待某种仪式的触发。

刘子彤第一次踏入这里时,就察觉到了语感的微妙偏移。空气里有一种静默而具压迫感的频率,像语汇在此地流动的方式与外界不同——更缓、更重,也更不容辩驳。几个原本清晰的词汇在脑中无声地被抹消,留下的只是一个个空壳。他彷彿站在一座语言被「格式化」的区域,每一步都得小心翼翼,才能确保自己仍拥有思考与表述的权利。

长廊尽头的旧书库保留着古时的语典、法印、还有残破的神笔碎件,全都陈列在玻璃罩下,宛如标本。这些不是单纯的收藏品——它们是禁物,是刘家代代相传的语仪遗物。这里的语言不是交流工具,而是一种需要受训与背诵的仪式体系,一旦错用,便可能被视为对祖制的冒犯。

祖宅里的长辈多半沉默寡言,却眼神锐利。他们不会当面质问什么,但每一次打量、每一回咳声、甚至饭桌上筷子的摆放顺序,全都像是一场无声的考核。

子彤敏锐地察觉到这些细节。他甚至怀疑自己说话的语速与笔记书写的韵律,也在不知不觉中被微调。这让他下意识地收敛语素密度,压缩情绪记号——彷彿那些向来依赖的语感与表徵,在这里都不被允许过度显现。

刘殷风也在这场无声的审核中。他虽然以子彤的表现作为一种「回归有成」的证明,但那并不代表他已被完全接纳。曾有长辈在廊间低声问他:「这孩子的语汇稳不稳定?是不是也用了你那套……偏离祖规的笔法?」

殷风只是淡淡地笑,低声应对。他从不正面反驳,却也不附和。子彤注意到,他在饭桌上总刻意压低声音,话题一旦转向个人,就迅速跳过。他习惯性地退让、回避,像是对这个家的某种长年防御。

子彤没有说什么,但他明白。这里的每一道墙都在记忆人们的语调,每一片砖都在测量语汇的重量。

祖宅的最深处,是刘家不对外开放的「碑室」。

据说这里原是北投温泉博物馆,日治时期为公共浴场,战后长期荒废。直到二十世纪末,刘家低调收购整片地块,将原建物加盖成私人大宅,对外声称是「文化保存与私人收藏结合的住居空间」。但实际上,这里是整个北投语结界的中枢守护地。

碑室中央立着一座高约一米八的石碑,其上刻满了无法解读的乱语与鐘纹,那并不是任何已知语系的构词,也不是传统语素的变形,而是一种被称为「白语本体」的失序语能量碎片的封印容器。

这石碑之下,连接着地层深处的一座天然地热井。碑体像是导管,将语能转化为热气,缓缓排入北投地热谷。正因如此,这里的地热异常强烈。

族谱记载,刘家祖先为清代来台文人,曾误入噶玛兰族与凯达格兰族的禁语区域,救下一位将被献祭的年幼祭司,自此被选中为「封印继承者」,代代守护这座避震之碑。此信仰与古代「石碑压语」仪式有关,当地人认为语兽潜伏于地底,一旦觉醒,语言将无法构句、记忆会混乱甚至集体崩溃。

这样的歷史让子彤无法全然放松。碑室中的语压气流会干扰他惯用的语素锁定,甚至让他一度无法使用情绪笔记功能。他感觉到语言在这里有另一种潜规则——不是用来表达,而是用来禁錮、压抑与交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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