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感课上,讲师正展示来自「白语」第二源层的片语结构。
「这句谁来翻译看看?」讲师在投影上标出一段语素串。
子彤没举手,只是低声读了一句:「……你从我的声音里,听到了我从未说出的话。」
他左边的同学哼了一声,嘴角带着轻微的不屑:「还翻出诗意来了欸。」
子彤回以一笑,语气平静:「白语本来就是一种感情先行、语意补上的语言啊。」
语言不是用来说出一切的,而是留下未说的空白,让听者去抵达。
这一点,他比谁都明白。
几天后,学院安排了一项实作任务。他和室友们被指派去协助整理旧语舱资料库——那是语灾后废弃的封锁区,堆满了来不及编目归档的语类遗物。
当他在灰尘堆里翻找时,意外找到一份极旧的《语灾后共存用语测验表》。纸张已泛黄,边角还留有被腐蚀过的语素痕跡。好奇心驱使下,他下意识念出其中一句奇异的句型。
就在那瞬间,远处一扇上锁的仓门「喀」地震了一下。
「欸欸欸你刚刚说了什么?!」室友惊呼,手里的资料盒差点掉地。
子彤愣住,语调努力装作平静:「……呃,也许是门太旧了吧?」
没人追问,他也没多解释。只是在笔记本背面默默抄下那个句型,用夹层封起来。
语感告诉他,那不是普通的语素组合。
那天傍晚,他照例去了语音花园——校园里唯一一片被保留为「低语干扰区」的绿地。风从温控穹顶上方缓缓吹过,藤蔓摇曳。子彤坐在沉默藤下,那种植物据说能模拟失语者语境的波动频率,也就是只有语言正在崩解、而情感还未完全消失时的声响残留。
他习惯性地蹲下,在湿润的泥土上,用指尖慢慢写下自己的名字——一笔一画,像在确认自己尚还存在。写完后,他又用掌心抹掉,一遍又一遍。
没有人能理解他这举动的意义。
他只低声对自己说:「只要不说出来,就不会被夺走吧?」
语言,是会被夺走的东西。
所以他学会了静静记下、不发声地记忆。
用笔、用泥土、用被风吹散的手势。
那是他和语言之间的密约。没有语序,没有口舌,只有他还握得住的东西。
週五的夜晚,宅邸静得出奇,只有主屋地下那间长年未歇的实验室还亮着灯。
刘子彤坐在靠墙的一张工作台前,整个人缩进宽大的灰色毛衣里。笔尖沙沙作响,一页页笔记摊在面前,上头写满奇异的句式和交错线条——像是语言,又像某种预言图。白纸被他写得发皱,字里行间有微弱的语波残响,在安静空气里漂浮。
他一边写,一边低声嘟囔些什么,像是在跟那些词句商量。语气时而急促,时而停顿,像是走进一场只有他能理解的共感梦境。
刘殷风站在另一端的调控台后,一直没有出声。直到第八页纸被写满,终于开口:
「你写这些,是为了什么?」
子彤的笔停了。他没有马上回答,只是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像是那问题不是针对他的,而是某种更大的命题。他的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了什么东西:「我在想……有时候,血脉延续,好像没那么重要。」
刘殷风挑了下眉,语气没那么锐利了:「怎么说?」
子彤低头看着纸上的字跡,有些笔画已被重复覆写好几次。他的语调柔了下来:「因为文昌说,思想和语言的传承,比血更能留下痕跡。」
刘殷风沉默了一瞬。那名字在他脑中轻轻掀起一层记忆波动,但他很快收住情绪,语气更直接了一些:
「我不要文昌的答案。」
他走近几步,视线落在子彤手边那些交错的语线图样上。
这话一出,子彤怔住了。他眨了眨眼,像是突然被从语场中拉出来。他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马上说话,只留下一句含混的回应:「我……我还没想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