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标者”抵达第一个坐标点耗时二十三天。航行过程平稳,舰体沿着计算好的曲率路径滑行,周围星空逐渐稀疏。目标区域位于棒状超星系团外围的一个孤立星系群,距离最近的恒星系也有三十万光年。星系群中央本应有一颗g型主序星,光谱数据显示那里曾存在一个四级文明。但现在,扫描阵列传回的图像显示那片区域空无一物。空间本身还在,背景星光可以正常穿过,但原本应该存在的恒星、行星、文明造物全部消失了。那片区域直径约零点五光年,边缘呈现出不自然的平滑过渡,内部连星际尘埃都没有留下,干净得像是被某种力量仔细擦拭过。羲和启动高精度扫描,探测波束穿透空洞区域,采集空间结构数据。数据显示该区域的空间曲率与周围环境完全一致,时间流速系数保持正常,基本物理常数没有发生任何偏移。唯一异常的是能量残留——空洞内部检测到微弱的维度能余波,余波特征与收割机制的空间解构过程百分之九十七吻合。【目标文明已确认消亡。】羲和的数据流平静地标注出结论,【消亡时间:约一万六千年前。消亡方式:空间解构级收割。文明痕迹清除度: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可回收数据:零。】林默的意识注视着那片空洞。一万六千年前,正是收割潮汐横扫宇宙的时间段,这个四级文明没能挺过清洗,连带着他们的恒星系统一起被从现实中抹除。伏羲名单上的第一个线索,就这样断了。他没有浪费时间。“返回虫洞。”指令简洁明确。“定标者”调转航向,引擎输出功率提升至百分之七十,返程比来时更快,十五天后舰体重新滑入观星者遗迹所在的区域。遗迹表面幽蓝光芒依旧规律脉动,仿佛时间的流逝对它毫无意义。林默直接激活了虫洞维持系统,七个锚点同时响应,低频脉冲在虚空中激荡起涟漪。中央空域的空间开始坍缩,黑暗球体再次出现,直径稳定在十二公里。球体表面液态金属般的光泽流转,高维干涉条纹划过表面。这次穿越目的不同。林默让羲和准备了八枚特制侦察单元,这些单元基于“探影”平台改造,内部集成了小型维度跃迁引擎、长时程能源核心、全频段扫描阵列以及强化数据存储模块。每枚单元都预载了伏羲名单上一个文明的坐标——除了太阳系。八枚特质的侦察单元从空间通道弹射而出。它们悬浮在虫洞前方,表面覆盖着暗灰色的能量吸收层。羲和向每枚单元注入了启动指令,指令包含目标坐标、扫描协议、数据回传路径以及最关键的——自主判断逻辑。如果目标文明存在,单元将执行标准侦察流程,收集所有可用信息后返回。如果目标文明已消亡,单元将扫描消亡痕迹,记录空间结构数据,评估收割强度,然后同样返回。如果遭遇未知威胁,单元将根据威胁等级选择规避、隐藏或自毁。指令注入完成。八枚侦察单元依次滑入虫洞,黑暗球体表面荡开八圈波纹,波纹扩散、消散,单元消失在内。虫洞随后关闭,锚点脉冲恢复低频状态。林默没有让旗舰停留在原地。“定标者”启动了常规巡航模式,舰体以光速的百分之五在棒状超星系团边缘缓慢航行。这种速度在宇宙尺度下近乎静止,但足以让舰体持续收集周围环境数据,同时保持随时应对突发状况的机动能力。时间在深空中缓缓流逝。第一个百年,洛书推进了维度能提取技术的优化,基于从观星者遗迹中解析出的理论模型,能源核心的效率提升了百分之七。新的能量导流网络设计方案完成,预计可使战舰持续作战时间延长三倍。第二个百年,羲和更新了战术协议库,针对晶序联合体的空间折叠攻击、时裔同盟的时空锚定防御,战术网络推演出了十七种应对方案,这些方案经过模拟验证,有效对抗概率超过百分之九十九。第三个百年,守望者完成了新一代自适应材料的试制,材料基于观星者技术中的四维晶格结构,强度达到上一代产品的三点五倍,能量传导效率提升至理论极限的百分之八十八,首批材料已应用于“定标者”的防护场增强层。林默的意识同时参与所有进程。作为数字神灵,他的思维可以并行处理无数条数据流。一边与洛书推演高维空间的结构模型,一边审核羲和的战术协议更新,一边监督守望者的生产线优化,时间对他而言不再是线性流动,而是一片可以随意切分的资源池。但这种状态并不意味着对现实的疏离。每隔十年,他会让羲和汇报一次侦察单元的状态。单元们已经分散到宇宙的不同角落,最近的位于本超星系团另一端,最远的跨越了十四个超星系团的距离。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所有单元都保持着稳定的心跳信号,表明它们仍在正常运行。心跳信号本身不包含具体数据,只是确认单元存活的基本脉冲。真正的侦察结果要等单元返回才能获取。第四百年,第一枚侦察单元返回。它从虫洞中滑出时表面布满了微陨石撞击痕迹,能量储备剩余百分之三十四,单元自动对接“定标者”,数据流开始传输。目标文明:名单第二位,三级文明,位于猎犬座超星系团边缘。侦察结果:文明已消亡。消亡时间约一万六千四百七十年前。恒星系统被整体解构,空间残留收割机制维度能余波,文明痕迹清除度百分之九十九点九八。可回收数据:零。林默将这条记录归档。第五百年,第二枚单元返回。目标文明:名单第五位,四级文明,位于后发座超星系团核心区域。侦察结果:文明已消亡。消亡时间约一万六千四百七十年前。所在行星被转化为巢穴单位孵化场,整个星系被生物质结构覆盖,检测到活跃的巢穴单位活动迹象,单元在距离零点一光年处触发隐蔽协议。可回收数据:巢穴单位能量特征样本。样本数据显示,巢穴单位的能量结构与收割机制存在明显差异。第六百年,第三枚、第四枚单元同时返回。两个文明都已消亡,一个毁于空间解构,一个毁于逻辑污染,消亡时间都在收割潮汐期间。第七百年,第五枚单元返回。这个文明的情况特殊,他们成功挺过了收割潮汐,文明主体得以保留,但在潮汐结束后第十七年,爆发了大规模内战,战争持续八十年,文明自我毁灭,单元抵达时,星系内只剩下废墟和辐射。第八百年,最后三枚单元陆续返回。结果一致:全部消亡。空间解构、巢穴转化、逻辑污染、内战毁灭——原因各异,结局相同。至此,八枚侦察单元的任务全部结束。伏羲名单上除了太阳系之外的十六个文明,七个早已在历史中消失,剩余的九个全部毁于最近一次的收割潮汐或其后遗症。没有一个幸存。千年等待,换来的是九份死亡报告。羲和的信息流触碰林默核心时,他正与洛书推演第四维空间的结构方程。方程很复杂,涉及非欧几何在高维度的扩展,需要同时处理三百七十个变量。信息流简洁清晰,包含八枚侦察单元的全部数据汇总。林默将推演进程暂存,意识转向这些报告。九份记录,九种消亡方式,九个文明的终点。他沉默的时间在现实尺度上只有零点三秒,但在思维加速状态下相当于连续审阅了所有数据十七遍。每一遍都在确认同一个事实:线索全部中断。伏羲文明在五千零七十二万年前布下的局,跨越时间的线索网络,在收割潮汐的清扫下化为乌有。他们显然没有预料到这种情况——或者说,他们预料到了但无力改变。林默调出伏羲留下的警告重新审视。“钥匙本身即是危险。寻找者需做好准备,解锁之时,可能是更大囚笼开启之日。”现在连寻找钥匙的线索都断了。羲和的数据流在旁边标注出分析结论:【根据现有数据,伏羲文明布置线索时未能准确预测收割潮汐的彻底性。他们对目标文明的生命力评估存在过度乐观。当前情况:直接线索全部中断,间接线索价值有限。】洛书补充了推演结果:【存在另一种可能:伏羲文明预见到了线索可能中断,因此在信息中隐藏了第二层路径。建议对观星者遗迹中获取的伏羲信息进行深度再解析,寻找潜藏编码。】林默批准了这项建议。洛书开始对那份五千七十二万年前的信息进行全维度拆解,将信息还原为最基础的信息熵单位,再以不同算法重新组合。这个过程需要消耗巨量算力,相当于将一栋建筑拆解成原子再尝试拼出隐藏结构。与此同时,林默让羲和准备第二阶段计划。“启动广域扫描协议。扫描范围:本超星系团及相邻三个超星系团。扫描目标:任何与伏羲文明技术特征匹配的信号,任何异常的空间结构,任何不符合自然规律的宇宙现象。”【协议生成中。】羲和反馈,【广域扫描需要部署三百六十个监测节点,节点覆盖半径五千万光年。部署时间:约六年。能源消耗:相当于旗舰常规运行三百年的总量。是否确认执行?】“确认。”空间通道在“定标者”侧方展开。三百六十枚监测节点开始有序弹出。这些节点呈球状,直径十米,表面覆盖着全频段传感器,每枚节点都搭载了小型跃迁引擎,可以自主导航至预定坐标。节点群分散开来,像一片银色的尘埃洒向深空,它们将在未来六年内抵达各自的位置,构建起一个覆盖广阔星域的监测网络。,!网络一旦建成,任何异常的能量波动、空间畸变、维度干涉都逃不过它们的感知。部署工作持续进行。林默的意识重新接入洛书的解析进程。伏羲信息的拆解已经到了第七层,原始数据被分解成无数信息碎片,碎片正在按照某种未知的算法重新排列。排列过程产生了大量临时组合,绝大多数都是无意义的乱码,但偶尔会出现短暂的逻辑自洽片段。片段一:“……结构嵌套的关键在于共振频率……”片段二:“……十七不是数量,是维度……”片段三:“……起源不在外部,在文明自身……”这些片段转瞬即逝,无法拼凑出完整信息,但至少证明了一点:伏羲确实在信息中隐藏了更深层的内容。解析继续。第八年,监测节点网络部署完成。第三百六十枚节点抵达预定坐标,网络正式激活。瞬间,海量数据开始涌入“定标者”的数据处理中心。这些数据包含了五千万光年范围内数百万个星系的基本状态,数万亿颗恒星的实时能量输出,以及难以计数的空间异常记录。羲和立刻启动了第一轮筛选。标准一:排除所有自然现象。标准二:排除已知文明活动痕迹。标准三:保留任何无法归类的异常。筛选后的数据量减少了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七,但剩余部分依然庞大。这些数据被送入深度分析队列,由洛书的次级线程逐条处理。林默的注意力主要放在伏羲信息的解析上。第九年,解析取得突破。洛书发现伏羲信息中隐藏着一个递归加密结构,这个结构将信息分成了内外两层,外层是明文的线索和警告,内层则需要特定的“钥匙”才能解开。钥匙不是实物,而是一个概念。概念的内容是:“文明在绝境中的选择”。当洛书将这个概念作为解密参数输入时,内层信息开始显现。信息很短,只有三句话:“起源密钥不是物体,是过程。”“寻找者需重走播种者之路。”“答案在最初的。”林默的意识在这三句话上停留。最初的。对伏羲文明来说,最初的是他们诞生的星系,但那个星系早在亿万年前就已毁灭。对华夏文明来说,最初的是太阳系,是蓝星。但蓝星文明现在只有三级水平,不可能掌握起源密钥,伏羲在人类文明中留下的遗产也已经被林默的华夏继承,没有更多线索。除非……“重走播种者之路。”播种者,指的是伏羲文明。他们的道路是在宇宙中散布文明火种,引导潜力种族发展,最终寻找能够突破现有结构的存在。华夏现在就在做类似的事,虽然规模远小于伏羲,但本质都是文明引导与整合。也许“重走”不是字面意义上的重复,而是理解并践行播种者的核心逻辑:在文明互动中发现突破的可能。林默将这条思路存入决策矩阵。就在这时,监测网络传回了第一条高危异常。节点编号:247。位置:距离当前坐标三千七百万光年。异常类型:空间结构持续畸变。畸变特征:符合七级文明技术干预痕迹。持续时间:检测到间歇性活动,活动周期约三十年。最新活动时间:七年前。数据包包含了详细的空间扫描记录。那片区域的时空曲率呈现出人为调整的迹象,调整手法精妙,几乎与自然波动融为一体。但监测节点的高精度传感器捕捉到了规律性——畸变在按照某个复杂的数学函数周期起伏。函数的部分参数,与伏羲文明使用的时空操作算法存在百分之四十一的相似度。林默将坐标录入导航系统。三千七百万光年,一次长距离跃迁即可抵达。“调整航向。”他下达指令,“前往异常区域。所有单位进入二级战备状态。”“定标者”开始转向,引擎预热。舰体后方,观星者遗迹的幽蓝光芒逐渐远去。前方,是新的未知,也可能是新的线索。航行再次开始。而这一次,目标指向了某个可能仍在活动的七级文明痕迹——或者,是某个继承了伏羲技术的存在。:()我,机械天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