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隆那多对视觉器官中的微光流转,仿佛有某种深沉的情绪在数据流下涌动。他注视着林默,又缓缓扫过林默身后那三具静立的身影,沉默持续了数秒。“那么,我想我们确实找到了值得展示一切的访客。”奥隆的声音恢复了平稳,但其中多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请随我们来。‘长河’工程的核心区域,从未向外来者开放过。但今天,或许是个例外。”他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平台开始平稳移动,滑向那些悬浮的几何结构体深处。沿途的景象逐渐变化。那些立方体、球体、多色面体并非随意排列,它们构成了一个庞大而精密的阵列,每个结构体都是一个独立的信息处理节点。能量流如银色溪流在结构体之间奔涌,数据光点如萤火般在虚空中明灭。“这些是缓冲与预处理节点。”奥隆指向最近的一组正十二面体,“从两千一百三十个恒星系抽取的能量,首先在这里进行净化和标准化,然后根据各压制区的实时需求进行动态分配。分配算法需要每秒进行上千万次调整,以维持压制场的绝对稳定。”【分配效率是百分之九十九点九八。】洛书控制的载体突然说道,【但第三区第七节点的分流存在周期性微震荡,震荡幅度约为基准值的百万分之三,周期十七标准时。虽然不影响整体稳定,但长期可能加剧该节点连接结构的疲劳。】奥隆和凯尔同时看向洛书载体。“……您是如何……”凯尔的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我们上个月才刚监测到那个震荡,还在定位原因……”【能量流在空间拓扑通道中传播时,会与背景真空涨落发生极微弱的耦合。】洛书平静解释,【这种耦合会产生特定频率的‘次级涟漪’。从我们进入这片区域开始,阵列捕捉到了所有涟漪的完整谱系。第三区第七节点的涟漪谱中,存在一个异常谐波分量,对应着分流阀的周期性轻微失调。】克索尔的两位助手传感面板上的数据流变得异常活跃。“谐波分析……”弥拉低声重复,“我们从未想过从这个角度进行故障诊断……”“受教了。”奥隆郑重地说,然后通过内部通讯下达了指令,“立即检查第三区第七节点的分流阀组。”一行人继续深入。前方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环形结构,直径超过十公里,通体散发着柔和的白色光辉。环形内部是深邃的黑暗,但那黑暗并非虚无,隐约能看到无数光点在黑暗中缓慢旋转,如同星河流转。“这是‘回响之环’,工程的核心处理区之一。”奥隆介绍道,“从各采集点传回的‘原始印记’,首先会在这里进行初步稳定化处理。未经处理的原始印记活性极高,直接封存的风险太大。”平台靠近环形结构边缘。透过透明的隔离屏障,可以看到内部有数百名克索尔科研人员在忙碌。他们的外骨骼上延伸出细密的数据接口,与周围流动的光流连接,双手在虚空中操控着无形的控制界面。“稳定化处理的关键,在于找到每个印记的‘自洽平衡点’。”一位正在工作的科研人员察觉到来访者,主动接入对话。他的声音直接传入平台,“每个印记都包含了一段高度浓缩的‘事实’,但这段‘事实’在脱离原有时空背景后,会变得……不稳定。我们需要为它重构一个局部的、闭合的逻辑框架,让它能够自我维持,而不会试图向外‘生长’。”林默注视着环形内部,他能感知到,那些在黑暗中旋转的光点,每一个都散发着令人心悸的信息密度。那是文明在灭亡时刻最后的光辉,是历史转折点凝聚的洪流,是个体生命在极致瞬间迸发的全部意义,被强行截取,封存于此。“平衡点的寻找,是通过逆向解构印记的内在逻辑结构吗?”林默问道。那位科研人员的数据接口闪烁了一下。“正是。但解构过程极其危险,稍有不慎就可能引发印记的‘过激反应’,甚至导致局部压制场崩溃。我们有过十七次事故记录,其中最严重的一次,一个六级文明灭亡前的最后抗争印记几乎撕裂了三个预处理节点。”【解构算法可以优化。】洛书再次开口,【你们当前使用的是分层渐进式解构,每层解构后都需要重新评估稳定性,这导致了效率低下和风险累积。建议采用全息同步解构法,将印记视为一个多维流形,同时从所有逻辑维度进行温和的‘展开’,在展开过程中实时构建平衡框架。这样可以减少百分之六十的中间态不稳定期。】环形内,至少十几名科研人员同时停下了手头的工作,传感面板齐刷刷地转向平台方向。“……全息同步……”先前那位科研人员的声音有些发颤,“理论上是可能的,但需要对印记的内在拓扑结构有瞬间的全局把握,这要求的信息处理能力……”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我们可以在离开前,为贵方提供基础算法框架和必要的验证数据。】洛书平静地说,【这能提升贵方百分之四十的处理效率,并将事故率降低两个数量级。】长久的静默。奥隆的视觉器官注视着洛书载体,然后缓缓转向林默。“这份馈赠……太过贵重。”“知识应当流动。”林默说,“况且,这项工程值得更好的工具。”平台离开了回响之环,继续向更深处前进。接下来的行程中,气氛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克索尔文明的代表们依然保持着礼节性的克制,但那种初见的疏离感正在迅速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学者的兴奋与好奇,每当华夏方提出某个见解或建议时,随行的克索尔人员都会立刻进行内部数据交换,然后提出更深入的问题。他们参观了“铭刻大厅”,那里是稳定化后的印记进行最终封存的地方。无数微小的晶体悬浮在庞大的空间内,每个晶体内部都封存着一个文明的瞬间。晶体表面流淌着淡淡的光泽,那是压制场在持续工作,防止内部的“事实疤痕”苏醒。“目前我们已经封存了超过九百亿个独立印记。”负责这一区域的年长科研人员介绍道,他的外骨骼上装饰着复杂的荣誉纹路,“覆盖时间跨度三百二十亿年。最早的印记来自宇宙诞生后五十亿年的一个初级碳基文明,他们刚刚学会使用火。”林默走过那些晶体阵列。他能感知到其中蕴含的厚重——存在的厚重。每一个晶体,都是一个文明曾经活过的证明。“封存介质的长期稳定性如何?”守望者控制的载体询问道,这是它进入核心区域后第一次主动开口。“目前的介质,理论保质期约七亿年。”年长科研人员回答,“之后需要整体迁移到新一代介质。我们已经进行了四次大规模迁移。”【当前晶体结构存在本征量子隧穿效应导致的缓慢信息逸散。】守望者说,【逸散率约为每年十的负二十一次方,虽微不足道,但以十亿年计,累积损失将超过可接受阈值。建议在晶体晶格中嵌入一层拓扑绝缘体结构,可将逸散率再降低三个数量级。】“……拓扑绝缘体……嵌入晶格……”年长科研人员传感面板上的数据流疯狂闪烁,“这需要重新设计整个晶体的生长协议……”【我可以提供完整的生产工艺参数。】守望者说,【包括所需材料在贵方当前资源体系下的最优化合成路径。】参观接近尾声时,平台来到了整个工程的中央控制区。那是一个巨大的球形空间,空间中央悬浮着一个不断变幻形态的复杂几何结构。结构表面流淌着整个工程所有节点的实时数据——能量流动、压制场强度、印记活性指数、处理队列状态……奥隆陪同林默一行站在观测平台上,俯瞰着这个控制核心。“这就是‘长河’的中枢。”奥隆的声音里有一种深沉的情感,“九百亿个印记,每一个都需要持续的关照。两千多个恒星系的能量,每一份都需要精确调度。我们已经这样做了二十八万年。”林默凝视着那个变幻的核心,他能看到数据流中蕴含的执着,那种近乎执念的坚持,明知所做的一切终将湮灭于时间尽头,却依然固执地刻下这些碑文。“值得吗?”林默轻声问道。奥隆没有立即回答,他的视觉器官注视着控制核心,那多对复眼中映照着流转的数据光辉。“在二十八万年前,当我们刚刚开始这项工程时,我的导师,是这项工程的奠基者之一,他在临终前对我说过一段话。”奥隆缓缓说道,“他说,宇宙本身或许是没有意义的,星辰诞生又湮灭,文明兴起又消亡,一切都只是物理规律的必然。但意义这种东西,本就不是宇宙赋予的,而是观察者赋予的。”球形空间中,数据流如星河般奔涌。“我们克索尔文明在收割潮汐中幸存了下来。”奥隆继续道,“我们目睹了成千上万文明的终结。有些在辉煌中湮灭,有些在绝望中挣扎,有些甚至来不及明白发生了什么,就已化为虚无。我们问自己,如果连‘他们曾存在过’这个事实,都终将被时间彻底抹除,那么我们的幸存,又有什么意义?”他转向林默。“所以我们决定,由我们来赋予意义。我们来记住。我们来证明,存在过,就有价值。即使承载这些存在的文明已经消亡,即使宇宙终将遗忘,但至少在这里,在这一刻,有另一个文明愿意花费自己的一部分存在,去记住他们曾经的存在。”长久的沉默。然后,林默点了点头。“我理解了。”平台开始返回。回程的路上,克索尔文明的代表们明显放松了许多。他们开始主动介绍工程的更多细节,提出一些长期困扰的技术难题,而华夏方总是能给出切中要害的见解或可行的解决思路。,!当平台重新回到最初的接引区,交通艇已经在那里等候时,奥隆突然停下脚步。“林默先生,”他的声音很郑重,“在您离开之前,我能否冒昧问最后一个问题?”“请问。”“华夏文明……究竟处于哪个层级?”奥隆的视觉器官直视着林默,“请不要误解,这并非出于比较或评估的目的。只是……从今天的交流中,我深刻感受到,贵方对宇宙、对文明、对存在的理解,似乎已经达到了某种……我们难以企及的境界。”林默控制主载体面向奥隆。其余三具载体也同步转身。“我们仍在路上。”林默平静地说,“但如果需要一个具体的表述……我们目前,处于准七级。”球形空间中,所有数据流仿佛都凝固了一瞬。奥隆的传感面板上,数据流彻底静止了。凯尔与弥拉保持着完全静止的姿态。准七级。那意味着已经触摸到了文明存在形式的终极边界,意味着开始理解并驾驭宇宙最底层的规则,意味着……正在从“宇宙中的文明”向“构成宇宙的一部分”蜕变。“……我明白了。”良久,奥隆终于发出声音,那声音里带着深深的敬意,也带着某种释然,“那么,今天的一切,都说得通了。”他微微躬身,那是克索尔文明的最高礼节。“感谢华夏文明的使者,愿意屈尊来访,并赐予我们如此宝贵的知识与启迪。‘长河’工程将永远铭记这一天。”“我们也受益匪浅。”林默还以华夏的礼节,“关于技术支援的具体事宜,我们会在返回后立即安排对接。这项工程……值得延续下去。”“感激不尽。”交通艇舱门开启。四具华夏载体依次进入。在舱门关闭前,林默最后看了一眼这片被无形力场守护的空间,那里有九百亿个文明的丰碑,有流淌了二十八万年的长河。舱门闭合,交通艇启动,沿着来时的通道返航。平台上,奥隆与他的助手们长久地静立着,目送交通艇消失在通道深处。“准七级……”凯尔低声重复。“是啊。”奥隆的视觉器官中,微光流转,“但更让我震撼的,不是层级本身,而是他们在那个层级上,依然愿意停下来,理解并尊重我们这条……微不足道的‘长河’。”交通艇驶入通道。乳白色的光辉笼罩艇身。林默的意识在四具载体间同步流转。【他们的工程,在技术上存在三十七处可优化节点。】洛书汇报道,【已整理出完整的改进方案。】【压制场稳定性提升后,能量消耗可降低百分之十五。】羲和补充道,【这部分资源可以用于扩大采集范围。】【新材料合成路径已确认可行。】守望者说,【他们现有的工业体系经过适度改造即可实现。】“回去后,组建一个专门的技术支援小组。”林默做出决定,“以洛书为主导,羲和、守望者提供辅助。在不暴露我们核心技术的前提下,尽可能提升‘长河’工程的效率和稳定性。”【明白。】【同意。】【指令确认。】交通艇驶出通道,重新回到空旷的星空。远方,克索尔文明的那些几何结构体在黑暗中静静悬浮,表面流淌着微光。林默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方向,然后控制交通艇调转航向,朝着旗舰所在的坐标驶去。深空中,星光依旧。有的星辰在诞生,有的在湮灭,文明在兴起,在挣扎,在消亡。但至少,在某处,有文明在记住。这就够了。:()我,机械天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