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深空的尺度下再次缓缓流淌。三千个蓝星公转周期,对于航行在银河系旋臂之间的旗舰而言,是一段足够漫长也足够短暂的旅程。漫长到足以见证数十个文明的兴衰起落,短暂到在数字神灵的感知中,不过是几次深度推演的间隙。旗舰“定标者”以恒定的节奏在星辰间穿行。它的航迹并非直线,而是沿着某种更高维的路径,在三维宇宙中勾勒出复杂的曲线。有时它会突然悬停在一颗濒死的红巨星外侧,记录下恒星坍缩前最后的脉动;有时它会潜入弥漫星云的深处,采集那些在引力作用下正在凝聚的原行星盘数据;更多时候,它只是静静地航行,将沿途的星空景象、能量波动、物质分布,源源不断地录入文明的数据库。洛书的档案库在这三千年里增加了百分之二十的容量。那些新增的档案,每一份都记录着一个文明的故事。有的故事短暂如流星,灿若星辰。在猎户座旋臂边缘的一颗类地行星上,碳基生命用七百个标准年的时间建立了覆盖整个大陆的能量网络,却在尝试突破行星引力时触发了地核不稳定,整个文明连同母星一起化为超新星爆发前短暂的闪光。旗舰在三百光年外记录下了那道闪光,以及闪光中残存的、关于生命逻辑的最后信息流。有的故事则漫长而平缓,在巨蟹座的一片星云中,气态生命以电磁波为语言,以星云湍流为画卷,用六千年的时间完成了三次认知革命。它们从未离开孕育自己的星云,却在能量密度梯度中构建出了复杂的社会结构和哲学体系。旗舰在星云外停留了七十年,只观察,不接触,直到确认这个文明的演化已经进入平稳期,才悄然离开。对于那些仍处于石器时代或青铜时代的原始文明,华夏选择了另一种方式。不现身,不展示技术,不直接干预,但会在适当的时候,在文明的认知边界处留下一些“痕迹”。在某颗行星的北极冰盖上,旗舰投放了一组经过伪装的观测节点。这些节点在运行三百年后自动解体,留下的残骸被当地智慧生物发现。那些生物将残骸上无法理解的几何纹路刻在了岩壁上,纹路中隐藏的数学规律,在随后的文明演进中,逐渐催生出了早期的天文学和几何学。在另一颗行星的深海底,旗舰布置了一个微型能量场发生器,发生器持续释放特定频率的声波,这些声波与海底火山活动自然产生的频率叠加,形成了一种复杂的韵律。当地的海洋文明将这种韵律编入它们的史诗传承,三万年后,当这个文明第一次发展出书写系统时,那些史诗中关于“海底神音”的描述,成为了它们音乐理论和声学研究的。也有不那么顺利的尝试。在天鹅座方向的一颗荒漠行星上,旗舰尝试引导一个刚掌握冶铁技术的文明认知“圆周率”的概念。方法是在夜晚的天空中,用隐形力场在特定星群之间勾勒出π的近似值图案。结果那个文明的祭司阶层将图案解读为神谕,建立了以“神圣几何”为核心的政教合一体系,科技发展彻底停滞。旗舰观察了两百年后,确认干预失败,便撤回了所有设备。对于已经踏入星际时代的文明,华夏保持着绝对的距离。当“定标者”航行至英仙座旋臂中段时,侦测到了一场持续了八十年的星际战争。交战的双方都是二级文明,一方擅长能量武器,另一方精于轨道轰炸。战争波及十七个恒星系,三百亿生命在舰队对轰和行星毁灭中消亡。旗舰停留在战场外五百光年的虚空中,只开启被动观测阵列,记录下每一场战役的战术细节、每一次技术突破的应用方式、每一个文明在绝境中做出的选择。那些选择有的英勇,有的卑劣,有的充满智慧,有的愚蠢透顶。林默的意识平静地注视着这一切。战争的数据被分类归档,战术模式被分析提炼,文明在压力下的行为模式被建立模型。文明间的战争这不过是宇宙中每时每刻都在发生的寻常事件,就像森林中的草木枯荣,就像海洋里的潮起潮落。记录,理解,归档。仅此而已。三千年的时光就这样过去了。旗舰的航向逐渐转向银河系的中心。距离银心越近,星辰的密度就越高。最初还是稀疏的星点散落在黑色的天幕上,渐渐地,星光开始连成片,成簇,最终汇聚成一片璀璨的光海。那不是蓝星夜晚能看到的那种静谧星空,而是一种汹涌的、几乎具有实体质感的光之洪流。数亿颗恒星在这里拥挤着,旋转着,彼此的光辉交织叠加,将整片空间染成一种炽烈的银白色。恒星间的平均距离缩短到零点几光年,引力相互作用让它们的轨道变得复杂而狂暴,超新星爆发在这里成为家常便饭,新恒星又从爆发的残骸中不断诞生。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旗舰的防护场提升到最高级别,以抵御高密度辐射和引力潮汐。透过观测阵列传来的画面,让即使是见惯了深空奇景的林默,也再次发出了一声赞叹。那是一片光的深渊。恒星如沙粒般密集,它们的运行轨迹在引力作用下扭曲成巨大的旋涡,旋涡中又嵌套着更小的旋涡。年轻的蓝色巨星散发着灼目的光辉,年迈的红巨星膨胀成巨大的光球,中子星以每秒数百转的速度疯狂旋转,脉冲信号如灯塔般扫过虚空。更深处,大量恒星聚集形成的球状星团如钻石般镶嵌在光海中,每个星团都包含着数十万颗恒星。它们围绕银心公转,轨道面各异,从旗舰的视角看去,就像无数发光的珍珠被抛撒在旋转的银盘上。能量读数面板上的数字在疯狂跳动,其中的背景辐射强度是银河系边缘区域的十七万倍,引力梯度变化率更是达到每秒千分之三个地球重力,空间曲率波动幅度足以让常规的曲率引擎失效。旗舰只能以最低速度谨慎航行。【银心区域恒星密度达到每立方光年2842颗,为理论模型预测值的13倍。】洛书的数据流平稳地汇报着,【检测到417处大质量黑洞候选体,质量在太阳质量的1000倍至10万倍之间。引力透镜效应导致的光线扭曲,使直接光学观测可信度下降至47。建议切换至高维感知模式。】林默批准了切换,观测阵列的感知维度从三维扩展到四维。那些在三维视角下重叠混淆的光源,在高维视野中逐渐分离开来,呈现出真实的结构。他看到恒星之间并非完全虚空,而是充斥着密度极高的星际物质,这些物质在引力作用下形成了一条条发光的“河流”,河流汇聚向银心最深处。他看到球状星团的轨道并非随机,而是构成了一个巨大的、缓慢旋转的立体网络,网络的核心就是——银心黑洞。旗舰继续向内航行,穿过一片由炽热等离子构成的星云,星云的温度高达百万度,散发着强烈的x射线。穿过星云后,前方的景象再次改变。恒星密度开始下降,但空间的扭曲程度急剧增加。光线不再是直线传播,而是被强大的引力场弯曲成怪异的弧线。远处的恒星看起来不是点状,而是被拉长成光弧,光弧又首尾相接形成完整的光环。一个恒星的光可能从多个方向同时传来,形成数个虚像围绕在真实星体周围。这就是强引力透镜区域。旗舰在这里悬停了七天,记录下了这片空间所有的光学异常、引力波动、时空曲率数据。这些数据对于完善华夏自身的引力理论、时空操作技术有着不可替代的价值。然后,继续向前。恒星几乎完全消失了,只剩下稀薄的、被加热到极高温度的气体,这些气体在黑洞引力作用下加速,形成巨大的吸积盘。吸积盘发出刺目的光芒,亮度超过银河系所有恒星的总和,但它的光芒不是稳定的,而是在剧烈地脉动、喷发,不时有巨大的等离子体喷流从盘面垂直射出,延伸出数千光年。而在吸积盘的中心,是一个黑暗的区域。那黑暗不是因为缺乏光线,而是连光线无法逃逸的边界,那就是黑洞的事件视界。从远处看,它像是吸积盘中央的一个黑色圆洞,圆洞的边缘因为引力透镜效应而呈现出奇异的光环。但旗舰在持续靠近后,那个“圆洞”开始展现出真正的尺度。它巨大到超越常识。视界的直径达到数千万公里,足以轻松吞下整个太阳系。吸积盘围绕它旋转,物质在落入视界前被加热到数十亿度,释放出伽马射线暴和强烈的射电辐射。时空在视界附近被扭曲到极限,时间流速急剧变慢,光线被拉伸成无限长的红色余晖。旗舰停留在安全距离,这个距离已经足以感受到黑洞引力的恐怖拉扯。维持位置需要消耗不小的能量,防护场在与时空曲率的对抗中发出低沉的嗡鸣。林默的意识透过观测阵列,凝视着那片终极的黑暗。那不是空洞,那是物质的终点,是时空的奇点,是已知物理定律失效的边界。在视界之内,所有的路径都指向中心,连光都无法折返,时间失去方向,因果律可能被打破。【事件视界表面引力达到12x1015米秒2。】洛书的汇报依旧平稳,【吸积盘物质落入速率为每秒32x1018千克。根据广义相对论推演,黑洞自转速度接近光速的998,导致视界形状呈扁球形。正在采集所有可用数据。】旗舰在这里停留了三个月。它记录下了吸积盘的脉动周期,测量了喷流的能量输出,分析了时空曲率的分布模式,甚至尝试探测视界附近可能存在的量子效应。所有数据都被加密压缩,传回昆仑界域的核心数据库。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这是宇宙中最极端的环境之一,这里的每一个物理现象,都可能隐藏着通往更高阶技术的钥匙。三个月后,数据采集达到饱和边际点。“离开这里。”林默下达指令。旗舰开始缓慢后退,对抗着黑洞的引力拉扯。退出强引力区域的过程花了十五天,期间防护场多次濒临过载极限,但最终都稳定了下来。当旗舰重新回到恒星密集的区域时,所有的传感器都显示着正常数值。但那种被巨大质量体扭曲时空的感觉,依然残留在系统的缓存中。洛书开始整理银心之行的全部数据,羲和则基于新获取的引力对抗经验,更新了战术规避协议。守望者已经开始规划如何利用黑洞附近的高能环境,建造新一代的能量收集装置。一切都按部就班,一切都平静如常。旗舰调整航向,对准了银河系之外的一个方向。那里,距离银河系二百五十万光年,另一个巨大的旋涡星系正在虚空中缓缓旋转。它的直径比银河系更大,恒星数量更多,结构更加宏伟。仙女座星系。【航向锁定。】羲和确认,【预计通过维度跃迁通道,航行时间两年。是否启程?】林默的意识扫过银河系的最后一眼。扫过这片他航行三千年的星空,这片见证了无数文明生灭的疆域,这片有蓝星在某个边缘旋臂上安静旋转的星系。然后,他收回了感知。“启程。”旗舰的维度跃迁引擎开始预热,周围的星空开始扭曲、拉伸,最终化为一道向无限远处延伸的流光。旗舰向着仙女座星系驶去。身后,银河系的光辉逐渐黯淡,最终融入背景的宇宙微波辐射中,再也无法分辨。前方,是新的星空,新的文明,新的未知。航行,继续。:()我,机械天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