磐石堡最深处的疗伤静室,被层层叠叠的宁神、聚灵、防御阵法笼罩,安静得只能听到灵泉在玉槽中流淌的潺潺微响,以及空气中浓郁到近乎化液的灵气缓缓旋转的嗡鸣。沈清辞躺在由暖玉和安魂木打造的床榻上,身上盖着轻若无物的雪蚕丝被。她的脸色依旧苍白如纸,嘴唇没有半分血色,唯有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她还活着。距离葬龙谷之战已过去七日,在碧涛阁“听涛居士”日夜不休地以“碧海潮生诀”温养疏导,以及沈擎苍不计代价搜罗来的各种安魂定魄的天地奇珍辅助下,她肉身的伤势已得到了初步控制,断裂的经脉在药力作用下缓慢续接,脏腑的出血止住,碎裂的骨骼也被重新固定。然而,她的意识,依旧沉沦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与混乱之中。那不是单纯的昏迷,而是神魂受创后陷入的“魂寂”状态。她的识海,如同被一场毁灭性的风暴席卷过,变得支离破碎。更麻烦的是,那些她强行引导、汇聚的“众生执愿”碎片,并未随着阵法的完成而彻底消散。大量斑驳、痛苦、充满负面情绪的意念碎片,如同细小的、带着倒刺的冰棱,深深扎入了她破碎的识海缝隙之中,不断散发着寒意与干扰,阻碍着神魂的自我修复与凝聚。在她的意识深处,她不断地“看到”那些南疆部落民被冰封前最后的绝望眼神,“听到”他们无声的哀嚎与对亲人的呼唤,“感受”到血煞丝线抽离魂力时的冰冷与空虚……数千份痛苦记忆的碎片,如同走马灯般在她破碎的识海中无序闪现、冲撞,让她本就脆弱的神魂承受着持续不断的煎熬。偶尔,会有温暖的力量从外界渗透进来,如同温润的泉水,试图抚平这些创伤,冲刷那些冰棱。那是“听涛居士”的碧海潮生之力,以及安魂宝药的效果。但这过程极其缓慢,且那些“众生执愿”的冰棱异常顽固,与她的神魂碎片近乎融为一体,强行拔除很可能导致她本就残破的识海彻底崩解。沈清辞的意志,如同一盏在狂风中摇曳的油灯,在这无边的痛苦与混乱中苦苦坚持。前世的磨砺让她拥有远超常人的坚韧,即便在如此绝境中,她的潜意识深处,依然有着微弱但顽强的“锚点”——那是夜宸挡在她身前的背影,是玄璃即将消散时温柔而决绝的眼神,是墨羽拼死为她挡下攻击的瞬间,是父亲沈擎苍守在床边时压抑的粗重呼吸声……这些画面,如同黑暗中的点点星光,指引着她,不让她的意识彻底沉沦、散逸。她在等待,在积蓄,等待着那盏油灯重新明亮起来的时机。静室外,沈擎苍如同一尊沉默的石像,坐在门外的蒲团上。七日来,他几乎未曾合眼,原本威严刚毅的面容此刻布满了疲惫与胡茬,双眼布满血丝,却依旧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铭刻着无数符文的石门。每当有医师或长老从室内出来,他都会立刻起身,目光中带着小心翼翼的希冀与无法掩饰的恐惧。“听涛居士”再次出来时,脸上带着深深的疲惫与一丝无奈,对着沈擎苍缓缓摇头:“靖国公,令爱神魂中的那些‘外来执念’纠缠太深,且与她的部分记忆产生了奇异勾连,老夫的碧海潮生诀只能缓缓化去其表层的戾气与冰寒,却难以根除。她能否醒来,何时醒来,或许……真的需要某种契机,或者等待那些执念随着时间自然‘沉淀’、‘消解’。但这过程,可能很长,且充满变数。”沈擎苍身体微微晃了晃,扶住墙壁才站稳。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沙哑:“无论多久,沈某等得起。只要有一线希望……请居士务必继续施为,需要什么,尽管开口。”“听涛居士”叹息一声,点点头,又转身进入静室。他知道,这不仅仅是药物和功法的问题,更是一场与时间和意志的赛跑。与此同时,安置夜宸的静室内,情况则相对明朗一些。夜宸盘坐在一个汇聚了浓郁金锐之气的阵法中央,赤裸的上身缠满了浸透药液的绷带,可以看到新生的粉嫩皮肉与依旧狰狞的旧伤交错。他双眼紧闭,眉头微蹙,显然意识尚未完全恢复,但周身气息已不再像最初那般死寂,而是开始缓缓流转、复苏。夜氏家族派来的两位元婴长老和天一宗的炎阳真人(在服用了紫府还魂丹后,已初步稳住伤势,可以分出部分精力)正联手为他疗伤。他们以精纯的灵力配合特制的“玉骨生肌膏”和“九转还元丹”,一点点修复着他被严重腐蚀的肉身,接续断裂的经脉与骨骼,温养受损的本源。夜宸的剑心通明,意志如铁,即使在昏迷中,他的身体也在本能地配合着外来的治疗力量,吸收药效,引导灵力运行。他的恢复速度,比预想的要快上一些。只是那柄与他性命相交的黑剑,依旧布满了裂痕,黯淡无光地横放在他膝前,显然修复起来更为困难。而在另一间布满了柔和聚灵阵与净化符文的静室内,玄璃所化的七彩光茧,依旧静静悬浮在半空。光茧的光芒比起初时明亮了一丝,内里似乎有极其微弱的生命脉动在缓缓增强,如同冬眠中的种子,在积蓄着破土而出的力量。三宗长老经过多次谨慎探查和讨论,一致认为最好的方法就是维持现状,提供充足的温和灵气,让这灵狐后裔依靠自身的神异和涅盘之炎的余烬,完成缓慢的自我修复与蜕变。任何外力的强行干预,都可能适得其反。,!凌虚子、玄机子、澜月仙子三位元婴,在各自宗门不惜代价的救治下,也陆续脱离了生命危险,从深度昏迷中转为浅度昏睡或开始有苏醒的迹象。他们的根基深厚,恢复只是时间问题。就在磐石堡内众人为救治伤员而竭尽全力时,堡外,关于葬龙谷后续处理以及应对潜在危机的商讨,也在紧张地进行。议事大厅内,气氛凝重。除了三宗派来的元婴级别主事者(包括已初步恢复行动能力的炎阳真人),天玄大陆朝廷派来的钦天监监正、太医院院判以及北境边军的几位高级将领也在座。沈擎苍在确认女儿情况暂时稳定后,也强打精神出席了会议。巨大的北境沙盘上,葬龙谷的位置被标记得格外醒目。“根据连日来的监测,谷底那层由涅盘之炎、众生愿力与残存龙印共同形成的临时封印,虽然暂时遏制了‘噬界幽影’本体的直接涌出,但其稳定性极差。”一位神机门精通阵法的长老指着沙盘上葬龙谷区域,那里被一层淡淡的、不断波动的金光虚影覆盖,“封印力量正在缓慢衰减,且谷内残留的血煞之气、混乱能量以及……那些冰封的南疆民众,似乎正在与封印之下的幽影之力产生某种微妙的共鸣和拉扯。”“共鸣?拉扯?”钦天监监正,一位面容古板的老者,眉头紧锁。“是的。”碧涛阁的一位女长老接口道,她擅长灵觉探查,“我们的人在外围监测到,冰封区那些玄冰,其内部的‘死寂’之中,开始混杂一丝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活性’波动,这波动充满了痛苦、茫然,偶尔会流露出对上方那薄弱封印金光的……渴求?或者说,是封印金光对它们产生了某种吸引?而那些冰封者胸口原本连接血阵的丝线断裂处,也残留着微不可察的、被幽影污染过的血煞气息。我们怀疑,这些冰封者的状态,可能成为了幽影渗透和影响外界的一个潜在‘通道’或‘坐标’。”此言一出,众人脸色皆变。“难道那些冰封者还有救?”一位北境将领忍不住问道。“难说。”太医院院判缓缓摇头,他亲自去查探过,“玄冰封存了他们的肉身,血阵抽取了大部分魂力,幽影污染了残留的部分。他们处于一种非生非死的诡异状态。直接破冰,以他们现在的魂魄强度和污染程度,很可能立刻魂飞魄散,或者……变成某种被幽影意志操控的怪物。放任不管,又可能成为幽影侵蚀的突破口。”这是一个两难的困局。“当务之急,是加固谷底封印。”天一宗的一位长老沉声道,“必须想办法补充封印的力量,或者寻找更稳固的封印之法。关于上古‘封龙大阵’和‘幻梦大阵’的记载,各宗都在加紧查阅古籍,但收获有限。真龙早已绝迹,灵狐传承亦近乎断绝……”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沈擎苍,或者说,投向了他身后那间静室的方向。沈清辞引动众生愿力的奇迹,玄璃身负的灵狐传承与涅盘之炎,是目前已知与上古封印最相关的力量。沈擎苍面色沉凝,开口道:“小女若能苏醒,沈某必竭力说服她配合。玄璃殿下亦是拯救苍生的功臣,待其恢复,想必也不会推辞。但在她们恢复之前,我等不能坐等。是否可尝试以人力、阵法,模拟或替代部分封印之力?比如,集结众修士之力,结阵持续灌注纯净灵力,维持封印不灭?或者,尝试净化冰封区,切断其与幽影的可能联系?”“模拟替代……谈何容易。”神机门长老苦笑,“那封印涉及法则层面,非单纯灵力多寡可补。净化冰封区更是凶险,稍有不慎,可能引发连锁反应,加速封印崩溃。目前看来,最稳妥的方法,还是维持现状,加强监控,同时全力寻找上古记载或唤醒关键人物。”会议陷入短暂的沉默。力量层次的差距,让许多想法都显得苍白无力。就在这时,一名天一宗弟子匆匆入内,神色紧张地禀报:“各位长老、将军!葬龙谷外围监测点急报!冰封区出现异常能量汇聚!部分玄冰表面……开始凝结诡异的黑色霜花!监测法器的读数显示,谷底封印的衰减速度……在加快!”“什么?!”众人霍然起身。“黑色霜花?难道是幽影污染通过冰封者开始实质化外显?”炎阳真人脸色难看。“立刻加派人手,提高警戒等级!启动磐石堡最高级别防御阵法!”沈擎苍立刻下令,眼中寒光闪烁,“同时,将消息同步给所有救治伤员的医者,尤其是沈姑娘和玄璃殿下那边,务必确保她们绝对安全!”命令迅速传达,整个磐石堡的气氛瞬间变得更加紧张。刚刚经历大战,伤员未愈,新的威胁却已迫不及待地露出了狰狞的爪牙。而在沈清辞沉睡的静室深处,那些深深扎入她识海中的、“众生执愿”所化的痛苦冰棱,在外部“黑色霜花”出现、谷底封印波动加剧的瞬间,似乎……也极其轻微地,同步颤动了一下。沉睡中的沈清辞,那苍白的面容上,眉头似乎无意识地,蹙得更紧了一些。:()灵狐涅盘:神医嫡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