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托感觉自己正滑出御辇。他的意识凝固在赫娃坠入河中的画面——远处激起一眼珍珠喷泉,标志着她已跃入一切归于终结的谜梦之中。赫娃镇定地说出了临终之语,这句话在他的记忆里不停回响:“我先走一步了,亲爱的。”
他滑出了御辇,看到底下的河段犹如一柄短弯刀,细窄的锋刃在斑驳的阴影里微光闪烁,这是一件在永恒中磨利的凶器,正恭候他投入痛苦的怀抱。
我不能哭,连喊也不行,他想,我早已不能流泪了。眼泪是水。我马上就会有水,多得不得了。我只能在悲痛中呻吟。我很孤独,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孤独。
下坠中,庞大的分节身躯弓起来狠命扭动,直到他敏锐的目光发现站在断桥边缘的赛欧娜,才放弃了挣扎。
你将会有新的领悟!他想。
身体继续翻转。他看到越来越逼近的河面。这片水是一个鱼影闪现的梦,他忆起古时候一场花岗岩池边的宴席——粉红色的肉让饥饿的他看花了眼。
我来了,赫娃,共赴诸神的盛宴吧!
一瞬间他浑身裹满泡沫,同时陷入剧痛。水,这恶毒的水流,从四面八方向他发起了进攻。他挣扎着蹿进一条飞瀑,感觉遭到了岩石的噬咬,身体禁不住狂扭乱拍,水花四溅。恍惚中他看到湿漉漉的黑色崖壁正在朝后急退。他的皮肤炸成了一团团亮晶晶的碎片,在他四周化作一场银雨落入河中,转瞬即逝的亮片环绕着他,形成一个不断移动的耀目光环——如鳞片般闪亮的沙鲑离他而去,开始了自己的群聚生活。
剧痛仍在持续。雷托诧异于自己的意识还在,身体依然有感觉。
现在他只受本能的驱使。他随波逐流,抓住了身边的一块岩石,顿时感觉手上一根紧握的指头被硬生生扯下,松手已经来不及了。不过这点痛跟全身此起彼伏的疼痛相比算不得什么。
大河绕过一处凸崖向左奔腾而去,似乎觉得已经把他折磨够了,便甩了一把,让他滚上一道斜斜的沙堤。他躺了片刻,体内的香料萃取物蓝色素溶在水中越漂越远。剧痛驱使他不停扭动,沙虫躯体本能地试图远离水。身上披覆的沙鲑**然无存了,他感到周身上下的触觉变得敏锐,丧失的知觉又恢复了,然而这只能增加他的痛苦。他看不到自己的身体,但能感觉到一个虫状物连滚带爬地从水里冒了出来。他抬眼朝上望去,只见所有东西都蒙着一片片火焰,影影绰绰难以辨认。终于,他认出了这个地方。水流把他卷上岸的这处河湾,正是大河与沙厉尔分道扬镳之处。他的身后是托诺村,沿山墙下去一段距离就是泰布穴地遗址——当年斯第尔格的领地,也是如今雷托藏匿全部香料的地方。
他那直冒蓝烟、受尽摧残的躯体蠕动着沿卵石河滩前行,一路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并在碎圆石上留下一道蓝色印迹,最后钻进了一个潮湿的洞窟,应该是原始穴地的一部分。现在这只是一个浅浅的洞穴,另一头被塌落的岩石堵死了。他闻到了湿土和纯净香料萃取物的气味。
他在痛楚中听到一些声响,便在逼仄的洞穴里转过头,只见洞口处垂下一条绳子。一个人影顺绳滑下。他认出是内拉。她落在石头地里,猫下腰,向躲在黑暗中的雷托望过来。接着,雷托眼前的焰光又一次分开,显现出另一个沿绳而下的身影:赛欧娜。随着一阵石块的咯咯响动,两人朝雷托匍匐了一段距离,停下来盯着他看。绳子末端出现了第三个人影:艾达荷。他火冒三丈地冲向内拉,大喊道:“你为什么杀她!你不能杀赫娃!”
内拉仿佛不经意地轻轻挥了一下左臂,把艾达荷打翻在地。她在石头地里又爬了几步,四肢着地凝视着雷托。
“主人?您还活着?”
艾达荷突然出现在她身后,一把从她的皮套里夺过激光枪。内拉愕然转身,他举枪扣下扳机。灼烧切口自内拉头顶向下,将她一分为二,向两边塌落。从燃烧的军服里掉出一柄闪亮的晶牙匕,摔碎在石头上。艾达荷没留意晶牙匕。他满脸怒容,不停地向内拉的碎尸射击,直到能量耗尽,耀眼的弧光才停歇下来,湿乎乎冒着烟的尸块和碎布四散在炽热的石块中间。
赛欧娜一直等在旁边,直到这时才爬过来,从艾达荷手里抽出那把已经没用了的激光枪。艾达荷朝她猛转过身,她本打算消消他的火气,可发现他的暴怒已经烟消云散了。
“为什么?”他低声问。
“结束了。”她说。
两人转身望向洞穴黑影里的雷托。
雷托根本无法想象他俩看见了什么。沙鲑皮肤已经消失了,他只知道这个。现在暴露在外的应该是布满毛孔的裸肉。他无可奈何,只能从一个被悲伤洞穿的宇宙回视这两个人影。透过火焰的幻象,他看到赛欧娜呈现女魔的形象。这个魔鬼的名字自动闪现在他的脑子里,他不由高声喊了出来,经过洞穴的放大,响亮得连自己都没料到:“汉米亚[37]!”
“什么?”赛欧娜向他爬近一步。
艾达荷用双手捧住脸。
“瞧瞧你对可怜的邓肯都干了什么。”雷托说。
“他还会找到真爱的。”她的口气听上去多么无情,活像他自己在激愤的青年时代说的话。
“你不知道爱是怎么一回事。”他说,“你奉献过什么吗?”他只能绞着两只手,或者说曾经是手的拙劣复制品。“冥神啊!看看我献出的一切吧!”
她继续朝他爬近一些,伸出手又缩了回去。
“我是有血有肉的,赛欧娜。看着我。我是真实存在的。你胆子够大的话还可以摸摸我。伸出手来。摸我!”
她慢慢伸手过去,触碰到本该是前节部位的地方,在沙厉尔她曾把这里当床睡过。她把手抽回来,手上沾了蓝色。
“你摸了我,感受到了我的肉体。”他说,“在宇宙中还有比这更奇怪的事吗?”
她刚要别过身去。
“不!不许转身!看看你干的好事,赛欧娜。你能摸我,难道就不能扪心自问吗?”
她猛地转身走开。
“我们俩的确有区别。”他说,“你是神的化身。你游走在宇宙最伟大的神迹之间,却拒绝去摸、去看、去感觉、去相信。”
雷托的意识飘**到一个黑漆漆的地方,在这里他似乎听到了那些藏在暗室里的思录机正在咔嗒咔嗒唱着金属昆虫之歌。这个伊克斯虚无空间绝不会产生辐射,是一处充满焦虑的精神流放之地,因为它与宇宙的其他部分没有联系。
然而还是会有联系的。
他感觉到那些伊克斯思录机已经开始记录他的思想了,无须对它们下达特定的指令。
记下我做的一切!记住我!有朝一日世人会为我平反!
虚幻的火焰向两侧分开,刚才赛欧娜的位置现在站着艾达荷。艾达荷身后模模糊糊有人在打手势……啊,没错:是赛欧娜在向山墙顶上的人传达指示。
“你还活着吗?”艾达荷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