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代完最紧要的事情,心头仿佛卸下了一块巨石,连带着脖颈间的伤痛似乎都减轻了些许。我看着窗外深沉的夜色,忽然生出一种强烈的、想要融入那一片人间烟火的冲动。“云裳,”我转头看向侍立一旁、眼眶尚红的女子,“陪我去逛逛这京城的夜市吧。来了这么久,我还没亲眼见过呢。”云裳闻言,眼中掠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温柔的笑意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她看了看我颈间的包扎,又看了看我身上虽低调却仍显贵重的狐裘,轻声劝道:“大小姐,您有伤在身,夜已深了,外面天寒地冻,人流复杂……”“无妨。”我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语气里带着不容拒绝的轻快,“披风裹紧些便是。至于人……”我微微一笑,眼底闪过一抹狡黠,“不是还有你在吗?再说,我这身打扮,混入人群,谁能认得出来?”我此刻未着龙袍,未戴冠冕,只是一个脖颈受伤、披着厚实狐裘的富家小公子模样。云裳知我性子,一旦决定便难更改,又见我眼中流露出难得一见的、属于孩童般的好奇与期待,终究是点了点头:“是,大小姐。奴婢这就去准备。”她转身出去片刻,回来时手中多了一件更不起眼的灰鼠皮斗篷,替我换上,又将狐裘收入带来的包裹中。她自己则换上了一身寻常百姓家女子的棉袄布裙,发髻也简单挽起,插了支普通的木簪。“走吧。”我推开雅间的门,对守在外面的丹青和沧月简单吩咐了几句,让她们留在珍馐楼等候,不必跟随。步入珍馐楼后门的小巷,凛冽的寒气瞬间包裹而来,但空气中已隐约飘来各种食物香气、隐约的喧哗与丝竹之声,那是夜市独有的召唤。绕过两条街,眼前豁然开朗。一条宽阔的长街,自朱雀门向外延伸,此刻竟比白昼更为明亮璀璨!街道两侧,店铺楼阁皆门户大开,檐下、门前挂满了各式各样的灯笼——绘着花鸟鱼虫的绢纱灯、写着吉祥话的走马灯、造型奇巧的莲花灯、宫灯,更有许多小摊贩自行悬挂的简易气死风灯,汇成一条蜿蜒流淌的光河,将整条街照得亮如白昼,连空中飘落的细小雪花都在灯光映照下闪烁着晶莹的光点。街上人潮涌动,摩肩接踵。有穿着体面的商贾携家带口,有身着儒衫的学子结伴而行,有粗布短打的工匠汉子,有挎着篮子的妇人,有追逐嬉笑的孩童,还有不少一看便是外地来的行商旅人,好奇地东张西望。虽是人山人海,却秩序井然,不见推搡吵闹。每隔一段距离,便能看到身着统一皂衣、腰佩长刀的巡城司兵丁肃立或缓步巡视,目光锐利地扫视着人群,维持着治安。偶尔有孩童与家人走散啼哭,立刻便有附近的兵丁或热心摊主上前安抚询问,帮忙寻找。这般良好的治安,显然非一日之功,可见京兆尹与巡城司平日里是下了大力气整顿的。街道两旁,摊贩林立,叫卖声、讨价还价声、笑语声、远处隐约传来的说书唱曲声,交织成一曲充满生机与暖意的市井交响乐。“糖葫芦!又大又甜的冰糖葫芦——”“刚出笼的羊肉包子!热乎的!”“南来的香料,北往的皮货,客官来看看嘞!”“猜灯谜,赢彩头!一文钱一试!”“祖传膏药,专治跌打损伤——”空气中弥漫着复杂诱人的气味:烤肉的焦香、糖炒栗子的甜香、煮馄饨的鲜香、油炸果子的油香,混合着冬日特有的炭火气,以及人群身上带来的、混杂着雪花清冷的蓬勃生气。有摊主现场制作糖画,手腕翻飞间,一条栩栩如生的金龙便跃然板上,引来阵阵喝彩;有卖泥人的老汉,手指灵巧,几下就捏出个憨态可掬的胖娃娃;有卖布匹绸缎的,在灯光下展开一匹流光溢彩的锦缎,引得妇人小姐们驻足;更有杂耍艺人在空地上圈出场子,吞刀吐火,顶碗叠椅,引来里三层外三层的围观,喝彩声不断。我看到一个卖竹编小玩意的摊子,精巧的蚱蜢、蜻蜓、小灯笼栩栩如生,忍不住蹲下身拿起一只草编的蝴蝶。摊主是个慈眉善目的老婆婆,见我年纪小(虽然披着斗篷,但身形难掩),笑着用带着口音的官话说:“小公子好眼力,这蝴蝶编得最灵巧,三文钱一个,买回去给妹妹玩正合适。”我笑了笑,示意云裳付钱。云裳掏出一个绣着兰草的旧钱袋,数出三枚铜板递给老婆婆。老婆婆接过钱,又往我手里塞了一小包炒得喷香的南瓜子:“拿着,小公子,尝尝,自家炒的,香着呢。”我道了谢,将草蝴蝶小心收入袖中,剥开一颗南瓜子放入口中,果然满口生香。继续往前走,看到一家卖热饮子的铺子,大锅里翻滚着姜枣茶、杏仁茶、桂花甜酒酿,热气腾腾,香气扑鼻。云裳见我多看了两眼,便去买了两碗杏仁茶,用粗瓷碗盛着,递给我一碗。我捧着温热的瓷碗,小口啜饮着甜润暖香的茶汤,寒意被驱散不少。,!我们随着人流慢慢移动,看街头画师为情侣画肖像,看书生在灯谜摊前苦思冥想,看孩童举着风车糖人欢笑着跑过,看情侣在卖首饰的摊前低声细语……这鲜活、热闹、充满烟火气的景象,与宫中那高墙深院、肃穆冰冷、处处算计的氛围,截然不同。在这里,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好奇的旁观者,无人知晓我的身份,无人对我跪拜,无人用或敬畏或算计的目光看我。云裳起初还有些紧张,紧紧跟在我身侧,警惕地观察着四周。但渐渐地,她也放松下来,被这热闹的气氛感染,偶尔指着某样新奇的小玩意或特色小吃,低声向我介绍,眼中也流露出轻松的笑意。走着走着,来到一处相对宽敞的十字路口,这里搭着一个简易的戏台,正上演着皮影戏。白色的幕布被灯光映得透亮,牛皮雕刻的精致人偶在艺人灵巧的操纵下,演绎着一段耳熟能详的“大闹天宫”。锣鼓铿锵,唱腔激昂,台下围满了观众,男女老少皆有,个个仰着头,看得如痴如醉,时而发出惊呼,时而爆发出畅快的大笑。我也停下脚步,站在人群外围,仰头看着幕布上翻腾跳跃的孙悟空。那简单的光影艺术,却充满了蓬勃的生命力和想象力。台上的英雄叱咤风云,台下的百姓安居乐业,这或许,便是太平盛世最朴素也最真实的模样。这一刻,连日来的惊心动魄、心力交瘁,仿佛都被这温暖的灯火、热闹的人声、平凡而真挚的欢乐,悄悄抚平了。我深深地吸了一口这混杂着各种气息却令人无比安心的空气,转头对云裳轻声道:“云裳,若是有一天你厌倦了这里的生活,你想去哪里?”我深深地吸了一口这混杂着各种气息却令人无比安心的空气,转头对云裳轻声道:“云裳,若是有一天你厌倦了这里的生活,你想去哪里?”云裳微微一怔,显然没料到我会突然问起这个。她顺着我的目光,也看了一眼身后依旧璀璨热闹、人声鼎沸的街市,又望向更远处皇宫方向隐约的轮廓,沉默了片刻。夜市温暖的灯火映在她清秀的脸上,那双惯常沉静的眼眸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怅惘。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声音很轻,却清晰地说道:“或许……奴婢想去容城看看。”容城?我眉梢微挑,心中划过一丝讶异。那个如今由明月治理、曾饱经疫病与战火、如今正在艰难重建的边城?云裳怎么会想去那里?印象中,她与容城并无直接关联,除非……一个念头倏地闪过,带着几分恶作剧般的促狭。我侧过头,故意压低声音,带着戏谑的笑意问道:“去找明月啊?怎么,你看上他了?”“大小姐!”云裳的脸颊瞬间爆红,像染了最艳的胭脂,一直红到了耳根。她慌忙垂下头,双手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声音又急又羞,“您……您说什么呢!明月城主他……他是一城之主,身份尊贵,才能卓着,是……是顶天立地的人物。而我……”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自卑与涩然,“奴婢……奴婢不过是出身微贱,又曾……又曾在那等地方待过,如今虽蒙大小姐不弃,给了奴婢容身之处和差事,但终究……是配不上谈论这些的。奴婢只是……只是觉得容城那地方,经了磨难,又在重新开始,或许……需要人手,奴婢也能做些琐事……”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细不可闻。那卑微的姿态,像是要将自己缩进尘埃里。我停下脚步,就站在一盏绘着鲤鱼跃龙门图案的走马灯下,暖黄的光晕笼罩着我们。我看着她低垂的、泛红的脖颈,心中那点玩笑的心思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怜惜与认真。“云裳,”我叫她的名字,声音平静却有力,“抬起头来。”云裳身子一颤,迟疑着,慢慢抬起依旧泛着红晕的脸,眼中还有未散的水光与慌乱。我看着她,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如果你连自己都看不起自己,那么,别人就更不会珍惜你了。”她猛地一震,瞳孔微缩,像是被这句话击中了心底最隐秘的角落。“出身如何,过去如何,那都是已经发生、无法改变的事。”我的目光扫过周围熙攘的人群,卖糖人的老汉,吆喝的小贩,嬉笑的孩童,相拥的情侣,“你看这夜市上的人,谁没有自己的故事?谁没有几件不愿提及的过往?重要的是你现在是谁,将来想成为谁。”我重新看向她,语气缓和了些,却依旧坚定:“明月是城主不假,你曾身陷风尘也是真。但如今,你是四海拍卖行的核心成员,是我信任的助手,你能从浩如烟海的信息中梳理出关键线索,你能在复杂的局面下保持冷静判断,你能在我需要的时候提供独到的见解。这些,是你凭借自己的努力和头脑挣来的,是任何出身都无法赋予,也无法抹杀的价值。”,!“至于配不配……”我微微勾起嘴角,“感情的事,从来不是简单的身份匹配。你若真对他有意,首先要做的,不是在这里自怨自艾,觉得自己不配。而是让自己变得更好,站得更高,让他看到你的光芒,看到你独一无二的价值。若他因你的过去而轻视你,那他也不值得你倾心;若他看重的是你这个人本身,那么你的过去,只会让他更心疼你走过的路。”夜风拂过,带来远处糖炒栗子的焦香。走马灯缓缓旋转,光影在云裳脸上明明灭灭。她怔怔地看着我,眼中的水光逐渐汇聚,却不再是羞窘和自卑,而是一种混合了震惊、感动和某种豁然开朗的明亮。“大小姐……”她张了张嘴,声音哽咽。我拍了拍她的肩膀,不再多说:“走吧,该回去了。容城也好,别处也罢,只要是你自己真心想去、并且为之努力的地方,都可以是归宿。但记住,无论去哪里,都要先挺直了腰杆。”我们转身,继续朝着珍馐楼的方向走去。身后的夜市依旧喧嚣繁华,如同一幅永不落幕的温暖画卷。云裳跟在我身后半步,脚步似乎比来时更轻快了些。她偶尔抬眼,望向北方——那是容城所在的大致方向,眼中少了几分彷徨,多了几分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坚定与期冀。我走在前面,感受着脖颈间伤处传来的、已变得熟悉的隐痛,心中却是一片澄明。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有自己的心结要解。我能做的,或许就是在他们迷惘时,点一盏灯,指一个方向。至于最终能否走出迷雾,看到属于自己的风景,终究要看他们自己的选择和勇气。就像我自己,不也正在试图挣脱那无形的枷锁,去寻找一片更广阔的天空吗?夜色温柔,前路漫漫。但有了方向的心,总不会太过迷茫。回到珍馐阁顶楼的雅间,喧嚣与寒气被隔绝在外,暖意混合着淡淡的安神香薰气息扑面而来。惊鸿早已备好一切,内室屏风后,一只硕大的黄铜浴桶正蒸腾着袅袅热气,水中飘着舒缓筋骨的草药与花瓣。惊鸿一边熟练地试了试水温,一边替我褪下厚重的斗篷与外袍。沧月则持剑静立在内室门口,她身上除了佩剑,竟还背着一个看起来沉甸甸的、用青色粗布包裹的方形包袱,与她一身利落劲装略显不搭。我踏入浴桶,温暖的水流包裹住疲惫冰冷的身体,颈间的伤口碰触到温水,带来一丝轻微的刺痛,但更多的是放松。我闭上眼睛,将头靠在桶沿垫着的软巾上。“说吧。”我对着空气轻声道,知道沧月会开始汇报。沧月的声音从屏风外清晰传来,平稳而简练:“回大小姐。属下等回宫后,按您的吩咐,黄泉第一时间去了紫宸殿。季老爷与太上皇……确实还在争执,但未再动手。黄泉依命将两人拉开,现下两人都在殿内,师姑娘也在。他们屏退了所有宫人内侍,紧闭殿门,不知在谈些什么,不许任何人靠近。殿外由黄泉带着一队玄甲卫守着,确保无人打扰。”“嗯。”我应了一声,这结果在意料之中。打也打了,气也该消了些,剩下的便是关起门来说“家务事”了。爹和洛水姨虽行事直接,但并非不顾大局之人,父皇……唉,希望他们能谈出个章程。“青阳宫那边呢?”我问。“浅殇姑娘与璇玑姑娘已合力为夫人解了毒,毒性已控,肿消了大半,只是余毒未清,又受惊吓,现下昏睡着。浅殇姑娘留了药,也安排了可靠人手照看,性命无虞,只是……需要静养一段时日。”沧月顿了顿,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只是……”“只是什么?”我睁开眼,看着蒸腾的水雾。“只是……小卓大人他,”沧月斟酌着用词,“他似乎查到了些关于今日夫人如何突破守卫的线索,情绪有些……激动。约一刻前,他未与任何人交代,独自纵马,出城去了。方向……似是往京郊大营。”卓烨岚?查到了线索?激动到直接出城去大营?我眉头微蹙。是查到了与北堂弘或古汉有关的蛛丝马迹,触动了他敏感的身世?还是查到了宫禁守卫中更深层的漏洞与人?以他的性子,若非触及逆鳞或发现了极其紧要的关窍,不会如此失态匆忙。“没事,”我复又闭上眼,声音平静,“由他去吧。他知道分寸。”卓烨岚虽年轻,却并非莽撞之人。他此刻需要空间去消化、去确认,也需要去做他认为该做的事。我能做的,便是信任。惊鸿用柔软的布巾沾了温水,轻轻擦拭我的后背,动作温柔。热水和草药的效力逐渐渗透,驱散着骨子里的寒意与紧绷。沐浴完毕,换上干净的素白中衣,我遣退了惊鸿与门外守候的丹青,只留下沧月。室内烛火通明,安静得能听到窗外远处隐约的更梆声。我走到桌边,目光落在沧月解下放在桌上的那个青色包袱上。,!“打开吧。”我说。沧月利落地解开包袱结,露出里面的物事——几卷明黄绸缎、边缘织有祥云瑞鹤纹路的空白圣旨;一方用锦盒妥善装着的蟠龙钮羊脂白玉玉玺,在烛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几套折叠整齐、料子普通却做工细致的换洗衣裙,颜色皆是素净的月白、浅灰、靛青;还有一把套在乌木鞘中的匕首,鞘身没有任何装饰,显得古朴无华。我拿起那把匕首,入手微沉。缓缓抽出,刃身不过七寸,窄而薄,颜色是一种幽暗的玄黑,只在烛火映照下,刃口处流动着一线令人心悸的寒芒。指腹轻轻拂过刃身,能感受到一种奇异的、仿佛能吸走热量的冰冷与锋利。确实是削铁如泥的珍品,最适合贴身携带,防身,或是在必要时,无声地解决问题。将匕首归鞘,放在一旁。我又抚过那几卷空白的圣旨和那方沉甸甸的玉玺。“你们都出去吧,惊鸿,给我研磨。”烛火在精致的铜灯盏里微微摇曳,将我和惊鸿的影子投在铺着宣纸的紫檀木桌案上,拉得很长。室内弥漫着墨锭与安神香交织的沉稳气息。云裳、沧月、丹青无声地退了出去,轻轻掩上门,将一室静谧留给我们。惊鸿走到桌边,挽起素色衣袖,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开始为我研墨。她动作不疾不徐,墨锭与砚台摩擦发出细微匀净的沙沙声,清水渐渐化作浓淡合宜的墨汁,映着烛光,幽深如潭。这番“红袖添香”的景象,此刻却无半分旖旎,只有沉甸甸的郑重与别离前的不舍。我提起那支御用的紫毫笔,笔尖饱蘸浓墨,悬于第一道明黄圣旨之上。略一沉吟,笔走龙蛇:“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以冲龄,受命于危难,暂摄神器,夙夜兢惕,恐负先帝之托,黎民之望。今太上皇圣体康泰,神思清明,朕幼冲之质,难堪久负重器。兹钦承天命,俯顺舆情,即日起,还政于太上皇北堂少彦,重履至尊,统御万方。朕退居储位,潜心问学,以养德性。钦此。”笔锋落下最后一个“此”字,我轻轻搁笔,吹干墨迹。这道旨意,将至尊权柄正式交还,是责任的了结,亦是我为自己争取自由的第一步。父皇,这担子,还是您自己挑着吧。惊鸿默默换过第二道空白圣旨铺好。我再次提笔:“……念及国事繁巨,兹特仿古制,新设内阁,以咨政议,协理阴阳。擢升丞相龚擎为内阁首辅,总领阁务;擢户部尚书莫子琪为武英殿大学士,参赞军机;擢寿王北堂离为文渊阁大学士,典章制度;擢靖南王顾寒洲为东阁大学士,兼理边务。四臣同心,共辅朝纲,遇大事不决,可奏请太上皇圣裁。望尔等公忠体国,不负朕望。钦此。”内阁之设,是制约,亦是平衡。老丞相德高望重可稳朝局,莫子琪代表财与军,北堂离是皇室宗亲的代表,而顾寒洲……将他放入内阁,是掺入的一颗活子,也是对慕白的一种牵制与期望。希望这个新生的权力架构,能在父皇的驾驭下,平稳运行。第三道圣旨,我写得格外仔细,几乎是一笔一划:“……女官云裳,性敏慧,识大体,侍奉勤谨,尤有功于社稷暗察之事。朕念其劳苦,特赐恩典:自即日起,无论何时,云裳欲离京而去,任何人等不得以任何理由阻拦。另,着内库司自朕之私库中,拨付黄金一万两,以为安家立业之资,由商行总管惊鸿亲自办理。此乃朕特旨,永为成例。钦此。”这是我对云裳的承诺,也是我对那个身世飘零却坚韧聪慧女子的祝福。一万两黄金,足以让她在任何地方都活得富足安稳。希望她能有勇气,去追寻自己想要的生活,或许,是去那座正在重生的容城?第四道圣旨,笔尖微顿,带上了些许暖意与怅惘:“……季泽安,忠勇贯日,功在社稷;医女师洛水,仁心妙手,淑德昭彰。二人志同道合,患难与共,情谊深笃。朕感其诚,成其美意,特旨赐婚,择吉日完礼。着礼部依制操办,以示隆眷。布告天下,咸使闻知。钦此。”爹,洛水姨,我能为你们做的,大概就是这样了。一份堂堂正正的诏告,一个举世皆知的名分。欠你们的婚礼,补上了。四道圣旨写完,墨迹渐干。我将它们一一卷好,连同那方触手生温的羊脂白玉玺,一同推到惊鸿面前。“收好。明日我离开之后,”我看着惊鸿瞬间抬起、盛满担忧的眼眸,声音平静无波,“你亲自入宫,将它们交给老丞相。他自然知道该如何呈递,如何颁行。”惊鸿接过那沉甸甸的一卷卷圣旨和玉玺,指尖微微发颤。她紧紧抱着,像是抱着易碎的琉璃,又像是抱着即将燎原的火种。嘴唇翕动了几次,终于还是忍不住,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问了出来:“大小姐……您,您究竟要去哪里?总得……总得有个地方啊。不然,我们……我们该如何放心?”她的目光落在我颈间包扎的白布上,那里依旧隐约透出狰狞的指痕形状。,!我看着她焦急的神情,心里不是没有触动。但去意已决,前路茫茫,我自己尚且不知方向,又如何能给她们一个确切的答案?我轻轻地、近乎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脸上甚至漾开一丝近乎天真的、迷茫的笑意:“我也不知道啊,惊鸿。”我的声音很轻,像羽毛飘落在寂静的水面,“走到哪里,算哪里吧。或许……就叫‘流浪’?”“流浪”两个字,我说得轻飘飘,却像两块沉重的石头,砸在惊鸿的心上。她眼中的水光终于汇聚成珠,顺着脸颊滚落下来,砸在怀中的圣旨锦缎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一个七岁的帝王,一个刚刚经历过生死刺杀、脖颈带伤的少女,说要独自去“流浪”。这画面太过荒诞,也太令人心碎。但她了解我。知道我那看似随和表面下,一旦决定便九头牛也拉不回的倔强。也知道我此刻眼神里的平静与疏离,并非赌气,而是一种看透了某些束缚后的、近乎疲惫的释然。惊鸿没有再劝。她只是更紧地抱住了怀里的圣旨和玉玺,仿佛那是此刻唯一能抓住的、与大小姐相连的实物。她重重地、带着泣音地“嗯”了一声,低下头,肩头微微抽动。我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因压抑哭泣而颤抖的肩膀。“别哭。帮我守好这里,守好大家,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了。”我顿了顿,补充道,“也……守好你自己。”惊鸿用力点头,抬起泪眼模糊的脸,努力想对我挤出一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我收回手,转身走向窗边,再次推开窗户。冬夜清冷的气息涌入,吹散了满室的墨香与离愁。远处,皇宫的轮廓在稀薄月色下显得模糊而遥远,像一座华丽的囚笼,正在缓缓向我关闭大门。而前方,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和黑暗中隐约流淌的、属于自由与未知的风。流浪,便流浪吧。至少,此刻的我,心是自由的。:()养父将我送给亲爹做新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