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朝的钟磬余音似乎还在巍峨的殿宇间萦绕,我便已屏退大部分随从,只带着两名沉默的内侍,穿过重重宫苑,走向皇宫西北角一处最为僻静的宫殿——清漪苑。这里远离前朝后宫的喧嚣,宫墙的颜色都显得比别处更深沉些,墙头偶有枯草在寒风中瑟缩。平日里罕有人至,只有几个老宫人负责日常洒扫。如今,这里被临时辟为安置南宫淮瑾与乌图幽若的居所。对外,只称是安置归附的南幽皇族,给予优待与静养。推开略显沉重的宫门,院内倒也整洁,只是过于安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庭院中回响。几株老梅树虬枝盘结,尚未到花期,光秃秃的枝桠指向灰白的天空。璇玑和浅殇正在偏殿内低声交谈,见到我进来,连忙上前行礼。她们脸上都带着明显的疲惫,但眼神还算清亮。“大小姐。”浅殇低声禀报,“乌图幽若身上的同生共命术残留毒素,与后来侵入的万毒汤余毒,已联手清除。只是……那禁忌之术对神魂损伤太大,慕白强行剥离时又极为粗暴,虽保住了性命,但灵台受损,记忆混乱,心智……退化得厉害。”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更贴切的形容,最终化为一声轻叹:“眼下,她大约只相当于岁幼童的心智,懵懂单纯,不记前尘,亦不辨亲疏,只对最基础的指令和极度亲近之人有些许反应。”璇玑补充道:“身体倒是无大碍了,只需慢慢调养。只是这神智之伤……非药石所能及,能否恢复,恢复多少,全看天意与造化了。”我点了点头,示意知道了。目光投向正殿方向,隔着窗棂,隐约可见里面有人影。我挥退璇玑和浅殇,让她们先去休息,独自缓步走向正殿。殿内光线柔和,炭盆烧得温暖。南宫淮瑾坐在一张圈椅里,形容比上次见他时更加清减,原本俊朗的面容添了浓重的沧桑与疲惫,但眼神却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种近乎认命的温柔。他穿着素色的常服,膝上盖着薄毯,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不远处。那里,乌图幽若正半蹲在地上。她穿着一身干净的浅青色衣裙,头发被简单地绾起,露出光洁却依旧苍白的额头。她手里拿着一朵不知从哪来的、早已枯萎的残菊,正低头专心地、一下一下地揪着那干枯的花瓣,动作笨拙而缓慢,眼神空茫,却又带着一种孩童般的纯粹专注。阳光从窗格斜射进来,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画面竟有种诡异而脆弱的宁静。“幽若,看,谁来了?”南宫淮瑾轻声开口,声音温和得像怕惊扰了什么。乌图幽若闻声,有些迟钝地抬起头,目光茫然地扫过我,没有丝毫波动,仿佛看到的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她的视线很快又落回手中的残菊,继续揪着花瓣,嘴唇微微翕动,似乎在无声地数着“一、二……”。南宫淮瑾对我露出一丝苦涩却包容的笑意,仿佛在说:你看,她现在就是这样。我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这个曾经风华绝代、执掌南幽后宫、后来又被炼成傀儡、身不由己犯下杀孽的乌图幽若,如今洗尽铅华与毒素,却只剩下一片空白懵懂。她不再有宸妃的隐忍,不再有皇后的威仪,也没有了被操控时的冰冷杀意,甚至失去了作为一个成年人应有的基本认知与情感。这算什么呢?我的脑海中,不期然地浮现出另一个身影——陆安炀。那个也曾被药人之毒侵蚀神智,变得浑浑噩噩、只凭本能行动的“傻大个”。舅舅当年,是否也曾是这样一副懵懂无知、任人摆布的模样?一个是因“不伤血脉”被炼成药人,心智受损;一个是因同生共命与万毒汤侵蚀,灵台崩毁。一个是我血脉相连的舅舅,一个是曾与我有过承诺、需尽力保全的故人(尽管这故人身份尴尬)。如今,一个正在“涅盘化毒丹”的作用下,经历刮骨洗髓的痛苦,向着恢复神智与健康艰难前行;而另一个,虽解了毒,却可能永远停留在孩童的心智,再也找不回曾经的自己。冥冥之中,这算不算是一种……轮回?或者,如浅殇那未尽之言,是一种报应?乌图幽若间接或直接地参与、促成了慕青玄的许多阴谋,南幽与大雍的战火,乃至陆染溪的悲剧,或许都与她脱不了干系。而她最终,却以这样一种失去所有记忆与智慧、全然无害亦无知的状态存活着。这究竟是赦免,还是另一种更漫长的惩罚?对于南宫淮瑾而言,这或许既是折磨,又是慰藉。折磨于爱人不再相识,慰藉于她终于彻底“干净”了,只属于他,且永远需要他。我站在那里,久久未动。南宫淮瑾也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乌图幽若,那目光复杂得难以描绘。最终,我轻轻叹了口气,没有上前打扰这片畸形的宁静,转身悄然退出了正殿。院中的寒风似乎更冷了些。我回头望了一眼那紧闭的殿门,心中那点关于“报应”的模糊念头,最终化作一声无人听见的叹息。,!命运这只翻云覆雨手,给出的答案,有时比最严酷的律法更令人无言。乌图幽若的“新生”,或许正是对她过往最彻底、也最残忍的清算。而活着的人,如南宫淮瑾,如我,却不得不继续背负着这清算的结果,在沉默中咀嚼其中的滋味。离开清漪苑时,我吩咐值守的宫人,务必照顾好里面的两位,一应所需,皆按最高规格供应,但若无必要,莫让外人打扰。有些债,还清了。有些结局,已然写下。而活着的人,路还要继续走。只是这宫墙之内,又多了一处承载着无声叹息与命运余音的角落。脚步声自身后传来,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般的沉重。我停下即将迈出清漪苑的脚步,没有回头。南宫淮瑾追到了院中,在我身后数步之遥站定。寒风卷起他素色的衣摆,他手中捧着的,赫然是那方曾经象征南幽至高权柄、如今却已毫无意义的九龙玉玺。他的脸色比殿内时更加苍白,眼神却异常清明,带着一种近乎殉道者的平静与决绝。“陛下,”他的声音在空旷寂寥的庭院里响起,有些沙哑,“如今幽若已是这般模样,我亦是无用残躯。敢问陛下……究竟要如何处置我们?”他再次将玉玺向前递了递,那动作不是进献,更像是一种彻底的交割,一次最后的选择提交。玉玺在晦暗的天光下泛着冷硬的微光,曾是无数野心与权谋的焦点,此刻却像个烫手的山芋,或者说,一张无形的考卷。我没有立刻去接那玉玺,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极快地向左侧宫墙的阴影处扫了一眼。那里,一道熟悉的身影几乎完全隐在廊柱之后,只露出半边肩膀和一丝玄色的衣角——是父皇北堂少彦。他终究还是跟来了,或许不放心,或许……想亲眼看看我会如何抉择。他就那样静静地“躲”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雕塑,将所有的担忧、矛盾与最终的决定权,都无声地抛给了我。乌图幽若,他的生身之母,我的……祖母。这个身份此刻像一道无形的枷锁,沉重地套在我的脖颈上,也套在整个皇室的伦理纲常之上。大雍以仁孝治天下,这是立国之本,是深入人心的道德铁律。弑亲,尤其是弑杀直系尊亲,是滔天大罪,足以动摇国本,失去民心。即便她曾助纣为虐,即便她手上可能间接沾染了无数鲜血,但“祖母”这个名分,就如同一道免死的护身符,至少,她绝不能死在我这个孙辈、这个皇帝的手中。我懂父皇的沉默与躲藏。他既想给我这个女儿、这个皇帝绝对的信任与自由,不干涉我的决断,又深恐我被朝野舆论、被所谓的“天下大义”所裹挟,为了平息众怒、稳固江山,做出那“大义灭亲”却违背人伦、也必将终生背负阴影的决定。他在两难中选择了逃避,将最终也是最痛苦的抉择,推到了我的面前。我的目光重新落回南宫淮瑾脸上,看着他眼中那份等待审判般的平静,和他手中那沉重无比的玉玺,深深地、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这口气叹出了连日来的疲惫,叹出了身为帝王不得不在亲情、伦理、政治、民心之间走钢丝的无奈。“南幽,”我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最终判定,“你们是回不去了。”南宫淮瑾的瞳孔微微一缩,但并未惊讶,显然早已料到。“乌图幽若做过的事情,知道的人太多。容城血战,数十万军民伤亡,南幽、大雍乃至周边诸国,多少家庭因那场战争破碎。仇恨的种子已经埋下,民愤滔天,难以平息。”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陈述着冰冷的事实,“朕,需要给天下人一个交代。一个能让死者安息、生者慰藉、也能震慑后来者的交代。”南宫淮瑾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晃,捧着玉玺的手微微颤抖,眼中那点平静终于碎裂,露出底下深藏的恐惧与绝望。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哀求,却发现自己没有任何立场和理由。然而,我接下来的话,却让他瞬间僵住,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但是,”我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稳,却注入了一丝复杂的、近乎悲悯的意味,“朕可以安排你们——‘假死’。”“什么?”南宫淮瑾失声低呼,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一场意外,一场重病,或者……一场‘被逼自尽’。”我面无表情地继续说道,仿佛在叙述一个与己无关的计划,“需要真实,需要足够让人相信。玉玺可以成为‘遗物’,成为这场悲剧的注脚。你们会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从此,南幽前皇后乌图幽若与其夫南宫淮瑾,成为史书上一笔带过的、得到了应有下场的罪人。”我微微抬起下巴,目光越过他,仿佛看向了更远处无形的朝野与天下。“而逼死祖母的罪名,”我的声音压低了些,却更加清晰坚定,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担当,“由朕来担。”,!“陛下……你……”南宫淮瑾彻底愣住了,他呆呆地看着我,嘴唇翕动,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手中的玉玺仿佛有千钧重,让他几乎托不住。他眼中翻涌着极致的震惊、狂喜、愧疚、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他原以为等待他们的,或许是最体面的囚禁终老,或许是为了平息民愤而不得不行的“公正”处决。他早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甚至准备用自己的性命为幽若换取一丝生机。可他万万没有想到,眼前这个年轻得过分、却已执掌生杀大权的女帝,竟会给出这样一个方案——一个保全了他们性命,却将最沉重的伦理污名和潜在的政治风险,揽到自己身上的方案!假死脱身,远遁江湖,固然是生路。可“逼死祖母”的骂名,对于一个以仁孝治国的皇帝而言,将是何等巨大的污点?朝中清流会如何议论?史官会如何记载?民心会不会因此产生微妙的动摇?南宫淮瑾看着眼前神色平静、甚至有些疲惫的少女,忽然之间,心中所有的不甘、怨恨、对命运的无奈,都化作了汹涌的敬意与愧疚。这个孩子……不,这位陛下,她的心胸,比这宫廷里任何一位浸淫权术多年的老狐狸都要宽广,她的担当,比任何标榜仁义道德的士大夫都要沉重。她或许并非传统意义上完美的仁君,杀伐果断,心思深沉。但在此刻,在这个关乎至亲伦理与政治名声的艰难抉择面前,她选择了最难走、却最有人情味的那条路——背起骂名,换取一线生机。“……陛下,”良久,南宫淮瑾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声音哽咽,充满了真挚的感激与前所未有的臣服,“罪臣……何德何能……让陛下如此……”他深深跪伏下去,额头触地,手中的玉玺被小心地放在一旁冰凉的石板上,“罪臣……叩谢陛下天恩!此生……唯愿与幽若隐姓埋名,再不问世事,绝不给陛下添任何麻烦!”我看着他匍匐在地的身影,又用余光瞥了一眼墙角那道依旧沉默、却似乎微微放松了些许的身影(父皇北堂少彦),心中并无多少轻松。“起来吧。”我淡淡道,“此事需从长计议,务必周密,不能走漏半点风声。具体如何操作,朕会让人与你细谈。在那之前,照顾好她。”我没有再多言,也没有再看那被遗弃在地上的玉玺一眼,转身,真正地离开了清漪苑。寒风吹拂着脸颊,带来刺骨的清醒。我知道,这个决定或许会在未来带来麻烦,但至少此刻,我遵从了自己的本心——在权力的冰冷齿轮与伦理的沉重枷锁之间,为人性,保留了一丝微弱的余地。而墙角阴影里的北堂少彦,在我转身离去后,才缓缓走了出来。他看了一眼依旧跪伏在地、肩膀微微耸动的南宫淮瑾,又望向我离去的方向,深沉的眼眸中,最后一丝担忧终于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骄傲、心疼与彻底放心的复杂光芒。他的女儿,或许手段并不总是光明,心肠也并非总是柔软,但在大是大非与至亲伦理面前,她有着超越年龄的魄力与担当,以及……一份深藏心底、不容践踏的底线。这,或许才是帝王真正该有的样子。我转身离去,脚步声在清漪苑空旷的庭院中渐行渐远,最终被厚重的宫门隔绝。南宫淮瑾依旧跪在冰凉的石板上,肩头微微耸动,良久,才缓缓直起身。他望着那扇已然关闭的宫门,眼神复杂,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深深的感激,也有对未来的茫然。就在他准备起身返回殿内时,另一侧廊柱的阴影里,传来了极轻微的、几乎被风声掩盖的脚步声。南宫淮瑾警惕地转头望去,只见一道玄色的身影缓缓从阴影中踱出。来人身形清瘦,脸色略显苍白,但步伐沉稳,目光沉静如古井,正是悄然跟来的北堂少彦。两人目光在空中相接,一时间竟都无言。一个曾是敌国皇帝,一个曾是本国太上皇,如今却都成了被命运捉弄、困守在这偏僻宫苑一角的男人。身份、立场、过往的恩怨,在乌图幽若那空茫的眼神和眼前的绝境面前,似乎都失去了意义。最终,是北堂少彦先打破了沉默。他的目光越过南宫淮瑾,投向那扇紧闭的正殿殿门,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轻轻说道:“我……想进去看看她。”不是命令,不是要求,更像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请求,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这个“她”,不言而喻。南宫淮瑾微微一怔,随即默然点头。他早已不是皇帝,北堂少彦也不再是能决定他生死的太上皇,此刻,他们只是两个被同一个女人命运缠绕的男人。他没有拒绝的理由,也没有阻拦的立场。他默默起身,拍了拍膝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有些迟缓。然后,他转身,引着北堂少彦,再次走向那间温暖的、却囚禁着无尽悲哀与空茫的殿宇。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殿内,炭火依旧,光线柔和。乌图幽若还蹲在原来的位置,手里换了一片不知从哪捡来的枯黄落叶,正专心地撕着叶脉,对去而复返的两人毫无所觉,沉浸在她自己那简单到近乎虚无的世界里。北堂少彦的脚步在门口顿住了。他的目光,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牢牢锁在那个蹲在地上的、单薄的身影上。那张曾经明艳张扬、后来布满阴霾与痛苦、如今却只剩一片空白懵懂的脸,就这样毫无防备地呈现在他眼前。他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急促了一瞬,胸膛微微起伏,仿佛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却又被生生压下。南宫淮瑾悄然退到一旁,将空间留给这对血缘至亲,却又形同陌路的母子。北堂少彦缓缓走近,他的脚步放得极轻,仿佛怕惊扰了一场易碎的梦。他在距离乌图幽若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就这样静静地、深深地凝视着她。或许是感应到了过于专注的目光,或许是血脉深处那点微乎其微的本能残存,正在撕扯叶脉的乌图幽若,动作忽然停了下来。她有些迟钝地、一点一点地抬起了头。目光先是茫然地掠过北堂少彦的衣摆,然后缓缓上移,掠过他紧抿的嘴唇,高挺的鼻梁,最终,对上了他那双深沉如海、此刻却翻涌着惊涛骇浪般复杂情绪的眼睛。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了。乌图幽若空洞的眸子里,映出北堂少彦的面容。她就这样呆呆地看着他,一眨不眨,手中的枯叶悄然滑落在地。她那长久以来只有懵懂和空白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种难以名状的神情——不是认出,不是喜悦,也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原始的、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震颤。然后,在南宫淮瑾和北堂少彦都未曾预料到的瞬间——一滴晶莹的泪珠,毫无征兆地,从乌图幽若空洞的眼角滑落,顺着她苍白消瘦的脸颊,滚落下来。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泪水无声地涌出,她却没有发出任何啜泣的声音,只是那样呆呆地、直直地看着北堂少彦,任由泪水肆意流淌,仿佛身体里某个早已干涸的泉眼,被这陌生的注视无意间触碰,重新渗出了苦涩的水。她自己似乎也感到困惑。她茫然地抬起一只手,指尖颤抖着,触碰到脸颊上冰凉的湿意,然后愣愣地看着自己指尖沾染的水迹。她转过头,看向一旁的南宫淮瑾,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眼睛依旧空洞,却带上了孩童般的不解,声音轻得如同梦呓,断断续续地问:“水……?这是什么?”她晃了晃湿漉漉的指尖,又指了指自己泪流不止的脸颊,表情困惑而无助。然后,她再次将目光移回北堂少彦身上,眉头微微蹙起,仿佛在努力思考一个极其困难的问题,声音更轻,更不确定:“他……是谁?”这个问题,像一把生锈的钝刀,狠狠划过在场两个男人的心口。南宫淮瑾的鼻子猛地一酸,他快步上前,蹲下身,用自己粗糙却温柔的手掌,轻轻握住了乌图幽若那只沾着泪水的、冰冷的手。他的目光看向北堂少彦,眼神中充满了无声的恳求与解释的艰难。然后,他拉着乌图幽若的手,缓缓地、郑重地,将它递到了北堂少彦微微颤抖的手中。两只手接触的瞬间,北堂少彦的身体明显地震了一下。他的手冰凉,而乌图幽若的手同样毫无温度。但某种跨越了数十年光阴、错位了伦理身份、混杂着爱恨情仇与无尽遗憾的电流,仿佛通过这冰冷的接触,在两人之间无声地奔流。南宫淮瑾看着他们交握的手,又看了看乌图幽若依旧懵懂流泪的脸,和北堂少彦眼中那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混合着剧痛、怜惜、愧疚与深沉情感的复杂光芒,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而清晰,对乌图幽若,也像是对自己解释道:“幽若,你看……这位,是……一位故人。”“故人”两个字,他说得异常艰难,却又异常准确。是血缘上的母亲与儿子,是权力斗争中的对手与盟友,是命运棋盘上互相牵制的棋子,也是如今,隔着无法逾越的认知鸿沟与伦理高墙,只能以“故人”相称的、最熟悉的陌生人。乌图幽若依旧听不懂。她只是任由自己的手被北堂少彦握着,目光在他脸上和自己的手之间来回游移,泪水还在无声地流淌,仿佛这具空壳里,残留的最后一点属于“乌图幽若”的灵性,正以这种最原始、最无意识的方式,向这个她再也无法“认识”的儿子,做着最后的、悲伤的告别。北堂少彦紧紧握着母亲(尽管他或许永远无法再叫出口)冰凉的手,感受着那微弱的脉搏,看着她茫然流泪的脸,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最终,只是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近乎呜咽的叹息。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那样握着,仿佛想将这短暂接触的温度,铭刻进骨髓里。殿内,炭火无声燃烧,光影摇曳。三个被命运紧紧捆绑、又狠狠撕裂的人,在这无人知晓的角落,以这样一种扭曲而悲哀的方式,完成了一场跨越了伦理、生死与认知界限的、无声的“重逢”。而“故人”二字,如同一个沉重而悲哀的句点,为这段错位而痛苦的关系,暂时画上了休止符。:()养父将我送给亲爹做新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