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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6章 遇僵尸(第1页)

一、夜行遇邪清乾隆年间,直隶乡下有个叫槐树洼的村子,村子不大,百来户人家,四面环着土坡,坡上长满了歪脖子老槐树。村东头住着个叫赵大壮的庄稼汉,三十出头的年纪,生得五大三粗,一身的腱子肉,平日里靠给地主家扛长活过活。这赵大壮虽说是个庄稼人,却天生胆子大,村人送他个外号叫“赵铁胆”,走夜路从不打灯笼,坟圈子也敢横穿,喝了酒还敢在乱葬岗子上唱梆子戏。这年秋天,赵大壮到邻镇的周家庄去给姨母祝寿,酒席上被几个表兄弟劝了几碗老酒,散席时已是亥时。表兄周大贵拉着他要留宿,赵大壮把胸脯拍得山响:“哥哥放心,就这二三十里路,我赵铁胆还怕什么?就是阎王爷半路请我喝酒,我也敢跟他划两拳!”周大贵拗不过他,又知道他这表弟的脾气,只好给他包了几个馒头,又塞了一壶水,叮嘱道:“路上小心些,过了柳河沟那段路,走快些——那地方不大干净。”赵大壮哈哈一笑,把馒头往怀里一揣,大步流星地上了路。月亮倒是有一轮,只是被云层遮着,时明时暗的,像一盏快要熬干的油灯。赵大壮沿着官道走了小半个时辰,拐上了一条穿行在庄稼地间的土路。秋庄稼已经收得差不多了,地里光秃秃的,只剩些玉米茬子和枯草,被风一吹,沙沙作响,像有什么东西在地里爬。赵大壮酒劲上头,嗓子痒痒,就扯开嗓子唱了起来:“有为王我坐江山——非容易——全凭着文武臣——扶保社稷——”他这一嗓子,在静夜里传出去老远,惊得地里的野兔子蹿出来好几只。赵大壮越唱越来劲,连走带蹦,脚步都轻快了不少。走着走着,就到了柳河沟。这地方是一条干涸的河沟,沟上有座石板桥,桥面窄得只能容一个人过。沟两边长满了柳树,枝子垂下来,影影绰绰的,像吊着许多人影。村里人常说,柳河沟不干净,早年间发大水淹死过人,夜里常有东西出没。赵大壮不以为意,大步上了桥,走到桥中间时,忽然闻到了一股子气味。那气味说不清道不明,不是腐臭,也不是腥膻,而是一种陈年的、发霉的土腥气,混着一股子说不出的甜腻,闻着让人心里发毛,胃里翻腾。赵大壮皱了皱鼻子,骂了一句:“什么东西烂了?”他左右看了看,没发现什么,便继续往前走。过了桥,是一条夹在两片庄稼地之间的小路。路左边种的是高粱,虽然收了穗子,秸秆还立着,密密匝匝的,像一堵墙;路右边是一片红薯地,红薯也刨过了,只剩下些藤蔓瘫在地上。赵大壮正走着,忽然听见左边的高粱地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那声音不像是风吹的,也不像是野物跑的,倒像有什么东西在高粱秸秆间穿行,而且不是直线走,是绕来绕去的,窸窣——停下——窸窣——又停下。赵大壮停下脚步,朝高粱地里喊了一声:“谁?是人就出来,别装神弄鬼的!”没人应声。那声音也停了。赵大壮等了片刻,摇摇头,继续走。可他刚迈步,那声音又响了起来,这回更近了,近得好像就在他身后两三步远的地方。他猛地一回头——什么也没有。只有高粱秸秆在夜风中微微晃动。赵大壮摸了摸后脑勺,心里多少有点发毛了。他加快脚步,几乎是半走半跑地往前赶。那窸窣声却像牛皮糖一样粘着他,他快它也快,他慢它也慢,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又走了约莫一里地,前头出现了一片坟地。这坟地是槐树洼和隔壁村子共用的,大大小小几十个坟头,杂草丛生,有几座老坟的墓碑都歪了,像喝醉了酒的人斜靠在那里。赵大壮平时走这片坟地跟走自家院子似的,可今天不知怎的,那酒劲被冷风一吹,散了大半,反而觉得后脊梁骨一阵阵发凉。他深吸一口气,给自己壮胆:“怕什么?老子活人都不怕,还怕死的?”说完便大步往坟地里走。走到坟地中间的时候,他忽然看见前面一座坟头后面,影影绰绰有个人影。那人影蹲在坟头后面,背对着路,好像在刨什么东西。赵大壮停住脚,仔细一看,那人穿着一身灰扑扑的衣裳,看不清是棉袄还是夹袄,头发乱蓬蓬的,像一团枯草。他蹲在那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嘴里发出“吧唧吧唧”的声音,像是在吃什么东西。赵大壮心想:这深更半夜的,谁在坟地里吃东西?莫不是要饭的花子?他犹豫了一下,开口问道:“喂,你是人是鬼?大半夜的蹲在这里做啥?”那人影没有回头,只是吃东西的动作停了。过了片刻,那人影慢慢地、慢慢地转过头来——赵大壮看清了那张脸,只觉得一股子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那张脸煞白煞白的,白得像刮过的骨头,没有一丝血色。两只眼睛深深地凹进去,眼珠子浑浊发黄,没有半点活人的神采。嘴唇是乌青色的,微微张开,露出里面发黑的牙床和几颗稀疏的黄牙。最骇人的是,那东西的嘴角还挂着一截什么东西——赵大壮定睛一看,是一根蚯蚓,还在微微蠕动。,!那东西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赵大壮,喉咙里发出一种低沉的、含混的声音,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饿……饿啊……”赵大壮这一惊非同小可,酒全醒了。他“嗷”地叫了一声,转身就跑。这一跑不要紧,身后顿时响起了一阵急促的声响——不是跑的声音,而是像什么东西在地上快速地爬,手脚并用,指爪刨得泥土“唰唰”响。赵大壮不敢回头看,撒开两条腿拼命跑。他到底年轻力壮,又常年干活,腿脚有劲,一口气跑出去半里地,回头一看,那东西没追上来。他喘着粗气,扶着膝盖歇了一会儿,心想:妈呀,今儿真撞上脏东西了,回去得找孙神婆给看看。他不敢再走小路,翻过一道土坡,上了大路。大路宽敞,月光也亮堂些,他心里稍安,脚步也慢了下来。又走了大约两炷香的工夫,前头影影绰绰出现了一座村子的轮廓——是槐树洼到了。赵大壮心里一喜,加快脚步往村里走。可走着走着,他觉得不对了。这村子看着像槐树洼,可仔细一看,又不是。村口那棵老槐树倒是老槐树,可树下的石碾子怎么挪到左边去了?村口第一户人家是王寡妇家,怎么门楼子变高了?赵大壮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是酒喝多了眼花,可再一看,还是不对。他心里“咯噔”一下,想起老人们说过的话——鬼打墙,或者更邪乎的,是撞上了“阴村”。阴村就是另一个世界的村子,和阳间的村子叠在同一个地方,可又不完全一样。活人要是误入了阴村,轻则大病一场,重则被里面的东西缠上,丢了性命。赵大壮站在村口,进退两难。进吧,这村子透着邪性;退吧,身后那片坟地里有那吃蚯蚓的东西。他正犹豫着,忽然听见村子里传来一阵声响——“梆、梆、梆。”像是有人在不紧不慢地敲着什么东西。赵大壮循声望去,只见村子中间那条路上,有个人影正慢悠悠地走着。那人手里提着一面小锣,一边走一边敲,每走三步敲一下,嘴里还喊着什么。赵大壮竖起耳朵听,隐约听见几个字:“天干物燥——防火防盗——各家门窗户扇——看好自家的——”这不就是打更的吗?赵大壮心里一喜,可随即又犯了嘀咕:这深更半夜的,阴村里怎么会有打更的?莫不是……他还没想完,那个打更的人已经走到了近处。借着微弱的月光,赵大壮看清了那人的模样——是个老头,佝偻着背,穿着一件破旧的棉袍,头上扣着一顶毡帽,脸藏在帽檐的阴影里,看不太清楚。那面小锣又小又薄,敲出来的声音发闷,不像铜的,倒像是纸糊的。赵大壮硬着头皮喊了一声:“老丈,请问这里是槐树洼吗?”那打更的老头停住了脚步,慢慢地抬起头来。赵大壮看见那张脸,心里又是一哆嗦——那老头的一张脸倒是正常,只是白得没有血色,两腮深深地凹陷进去,颧骨高耸,嘴唇干裂,像是一具风干了的尸体。最奇怪的是,他的眼睛——两只眼珠子上蒙着一层白膜,像是瞎了,可又分明正看着赵大壮。老头张了张嘴,发出一声沙哑的、像是锈铁摩擦般的声音:“这里是槐树洼……也不是槐树洼。”赵大壮问:“这话怎么讲?”老头伸出一只枯枝般的手,朝村子深处一指:“活人走的槐树洼在那边,这里是死人住的槐树洼。你走错了路,走到了不该来的地方。”赵大壮只觉得头皮一阵阵发麻,颤声问:“那……那我怎么回去?”老头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咧嘴笑了。那一笑,露出满嘴的牙——牙齿倒是齐全,可每一颗都是黄黑色的,牙床萎缩得厉害,牙齿显得特别长,像是要从嘴里掉出来。“回去?来了就别回去了。”老头收起笑容,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我们这儿缺人,你留下来,顶个缺。打更的活儿我干够了,你来干。”赵大壮一听这话,吓得魂都快飞了。他“扑通”一声跪下来,磕头如捣蒜:“老丈,不不不,老爷子,您行行好,放我回去吧。我家里还有老娘要养活,还有老婆孩子等着我回去,我——”“你有老婆孩子?”老头歪了歪头,那层白膜后面的眼珠子似乎转了转。“有有有!”赵大壮赶紧说,其实他还没娶媳妇,老娘倒是有一个。老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又长又深,像是一阵风从地底下吹上来,带着一股子土腥味。“你走吧。”老头说,朝村子的另一头指了指,“从那边出去,别回头,一直走,走到看见一棵缠着红布条的老槐树,那就是你们活人走的路。记住——别回头。”赵大壮千恩万谢,爬起来就往那边跑。他跑出去十几步,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老头的声音,那声音变得又尖又细,像针尖划过瓷碗:“回去以后,告诉你村的人——柳河沟桥底下的那个东西,快压不住了。该请人请人,该做法做法。再拖下去,过了霜降,就麻烦了。”,!赵大壮不敢回头,大声应了一句“记住了”,便拼命往前跑。他跑过了一条窄窄的巷子,跑过了一片空荡荡的打谷场,跑过了一座歪歪斜斜的土地庙,终于看见了村口那棵老槐树——树上果然缠着一块红布条,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一头冲出了村子,眼前豁然开朗。月亮不知什么时候从云层里钻了出来,照得大地亮堂堂的。他回头一看——身后哪有什么村子?分明是一片收割过的庄稼地,地里戳着几个孤零零的稻草人,在风中摇摇晃晃。赵大壮浑身冷汗,腿一软,瘫坐在地上。二、惊魂归家赵大壮在地上坐了足足有一炷香的工夫,才缓过劲来。他摸了摸怀里,馒头还在,水壶还在,摸了摸自己的脸,有热乎气,又使劲掐了一下大腿——疼得他龇牙咧嘴。还好,还是活人。他辨了辨方向,发现这里离槐树洼其实已经很近了,也就里把地的距离。他咬着牙站起来,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家走。这回他没敢再走小路,顺着大路绕了个弯,从村子的另一头进了村。到家的时候,他老娘赵钱氏还没睡,正坐在炕头上就着油灯纳鞋底。看见儿子回来,赵钱氏放下手里的活计,嗔怪道:“怎么这早晚才回来?我还以为你在你姨家住了呢。”赵大壮把门关好,又拿顶门杠把门顶得死死的,这才坐到炕沿上,把路上遇到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跟老娘说了。他这人虽然胆子大,但从不跟老娘撒谎,有一说一,有二说二。赵钱氏听完,脸色当时就变了。她把纳鞋底的针往鞋底上一插,双手合十,对着墙上的观音像连拜了几拜,嘴里念念有词:“阿弥陀佛,观音菩萨保佑,保佑我家大壮平平安安……”拜完了,赵钱氏压低了声音说:“儿啊,你撞上邪祟了。柳河沟那边本就不干净,你深更半夜走夜路,还唱戏,那不是招它们来吗?还有那个打更的老头——那不是人,那是阴差,是那边管事的。”赵大壮问:“娘,那老头说的‘柳河沟桥底下的东西’是什么?”赵钱氏摇了摇头:“我嫁到槐树洼三十多年了,就听说柳河沟不干净,可具体是什么,谁也说不上来。你小时候,有一年大旱,柳河沟彻底干了,有人在沟底看见过一口棺材——不是埋在地里的,是搁在沟底的,棺材盖半开着,里面黑漆漆的,谁也不敢靠近。后来下了雨,沟里又有了水,那棺材就看不见了。再后来,这事儿就没人提了。”赵大壮听得心里发毛,又问:“那他说‘过了霜降就麻烦了’是什么意思?”赵钱氏掐指算了算:“今儿是九月十二,霜降还有十来天。这事儿不能耽搁,明儿一早,你去找孙神婆,让她给看看。”孙神婆是槐树洼方圆几十里有名的“顶香”的,据说她供的是东北来的胡家仙——胡三太爷的旁支,道行深得很。村里谁家有个邪乎事儿,找她准没错。赵大壮点了点头,又想起那打更老头说的“别回头”,心里一阵后怕。要不是那老头开了恩,他这会儿怕是已经留在那个阴村里了。赵钱氏又叮嘱道:“明儿见了孙神婆,有话好好说,别跟人家耍横。这些顶香的,都是有来历的,得罪不得。”娘儿俩又说了一会儿话,赵大壮才躺下睡了。这一夜他睡得极不安稳,翻来覆去地做噩梦,梦见那张煞白的脸,那浑浊的眼睛,那嘴角蠕动着的蚯蚓……每次惊醒,都觉得窗户外面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可爬起来看看,又什么都没有。第二天一早,赵大壮胡乱吃了两口红薯稀饭,揣了几个铜钱,就往孙神婆家去了。孙神婆住在村西头,三间土坯房,院子里种了一棵石榴树,树下摆着一张供桌,供桌上香炉、烛台、供品一应俱全。孙神婆本名叫孙二妮,年轻时是个接生婆,四十岁上“出了马”,说是被胡三太爷选中了,当了顶香的弟子。如今六十多岁,精瘦精瘦的,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看人的时候像能看穿你的五脏六腑。赵大壮到的时候,孙神婆正在院子里喂鸡。她看见赵大壮,不等他开口,就放下手里的玉米粒子,拍了拍手上的灰,说:“来了?进来说。”赵大壮一愣:“您知道我要来?”孙神婆白了他一眼:“你昨儿夜里在柳河沟那边闹出那么大动静,我要不知道,我这仙家就白供了。进来吧。”赵大壮跟着她进了堂屋。堂屋正中挂着一幅神像,画的是一个白胡子老头,骑着一只白狐狸,旁边还有几行小字,赵大壮不识字,不知道写的什么。神像下面是一张香案,香案上摆着三个香炉,中间的香炉里插着三炷香,青烟袅袅。香案前面放着一把旧太师椅,据说是孙神婆“请仙”时坐的。孙神婆让赵大壮坐在旁边的小凳上,她自己坐在太师椅上,闭着眼睛沉默了一会儿。再睁眼时,赵大壮觉得她的眼神变了——变得又冷又厉,像换了个人似的。她的声音也变了,变得低沉沙哑,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威严:,!“你昨夜在柳河沟,看见什么了?”赵大壮把昨晚的遭遇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说到那个在坟头后面吃东西的东西时,孙神婆的眉头皱了一下;说到那个打更的老头时,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说到老头最后那句话时,孙神婆忽然睁开眼睛,猛地拍了一下椅子扶手:“坏了!”赵大壮吓了一跳:“怎么了?”孙神婆没有回答,而是闭着眼睛,身体开始微微颤抖。她嘴里念念有词,声音又快又低,赵大壮听不清楚,只隐约听见几个词:“胡三太爷……弟子请教……柳河沟桥底……那东西……”她的身体越抖越厉害,椅子“嘎吱嘎吱”地响,像是在被什么东西摇晃。香案上的三炷香烟气忽然变得浓烈起来,在空中扭结成一股,像一条蛇一样蜿蜒上升。赵大壮看得目瞪口呆,大气都不敢出。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孙神婆的身体忽然停了,像是被人猛地按住了。她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睁开眼睛——那双眼睛又恢复了平常的样子,温和而精明。她看着赵大壮,语气沉重地说:“大壮,这事儿不小。柳河沟桥底下,压着一个东西——不是普通的僵尸,是‘养尸地’里出来的‘走尸’。这东西年头不短了,少说也有七八十年。本来压得好好的,可今年夏天雨水大,柳河沟发了两次水,把桥基冲松了,压不住它了。”赵大壮问:“养尸地是什么?”孙神婆解释道:“养尸地,是风水上最凶的煞地。人葬在这种地方,尸体不腐不烂,反而会吸收地下的阴气,久而久之,就成了僵尸。柳河沟那块地方,本来就是个聚阴的所在,早年间又淹死过人,阴上加阴,最是凶险。那个棺材——对,沟底确实有一口棺材——是早年间一个风水先生帮着放下去的,棺材上面压了一块刻了符咒的青石板,又在石板上修了那座桥,用‘桥压棺’的法子镇着。可年头久了,风水先生早死了,符咒的效力也弱了,再加上今年雨水大,桥基松动,那东西就有了活动的余地。”赵大壮听得后脊梁发凉:“那……那昨夜我看见的那个吃蚯蚓的东西,是不是就是那个——”“不是。”孙神婆摇头,“你看见的那个,是后来被它影响了的‘小角色’。那东西在养尸地里养了七八十年,道行不浅,它身上散发出来的阴气,能让附近的尸体也起变化。柳河沟那片坟地,埋的都是些穷人和无主的孤坟,棺材浅,埋得也浅,受了它的阴气,有几个也‘醒’了。你看见的那个,就是其中之一。”赵大壮想起那张煞白的脸和嘴角的蚯蚓,胃里一阵翻腾。孙神婆接着说:“打更的那个老头,也不是凡人。那是土地爷——槐树洼的土地神。他说的那个阴村,就是土地爷管的地界,是暂时收容那些无主孤魂的地方。土地爷让你带话回来,说明这事儿已经惊动了他老人家,他也压不住了,得找人处理。”赵大壮忙问:“那怎么办?找谁处理?”孙神婆沉吟片刻,说:“这事儿我一个人办不了。那东西在养尸地里养了七八十年,道行太深,我得请几个帮手。你回去告诉你娘,让她别声张——这事儿不能到处说,说出去村里人要恐慌的。我这边先准备准备,明儿个我去找几个人。”赵大壮连忙点头,掏出带来的铜钱要递给孙神婆。孙神婆摆了摆手:“先别给,事儿办完了再说。你回去以后,这几天夜里别出门,天黑以后把门窗关好,在门槛里面撒一道石灰——记住,是门槛里面,不是外面。再在窗户台上放一碗清水,水里泡三根桃枝。这是最基础的防身法子,能挡住那些‘小角色’,但对那个大的没用,那个大的还得另想办法。”赵大壮千恩万谢地回了家,把孙神婆的话跟老娘说了。赵钱氏二话不说,当天就去村里的杂货铺买了石灰和桃枝,又把家里仅有的几文钱拿出来,让赵大壮去集市上买了几刀黄纸和几炷好香,说是要给土地爷上供,感谢他老人家放儿子一马。三、请仙孙神婆说要找人帮忙,找的不是一般人。第二天一早,她让儿子套了辆驴车,拉上她出了门,一去就是一整天。她先去了北边的靠山屯,找一个叫“老郑”的人。这老郑本名叫郑守义,是个木匠,可他不光会做木匠活,还会做棺材——更准确地说,他会做一种特殊的棺材,叫“镇棺”。据说老郑的手艺是祖传的,他祖上出过一个有名的棺材匠,懂得在棺材上刻符咒,用特殊的木头和钉子,能把里面的东西牢牢地困住,哪怕它成了精、成了怪,也甭想出来。孙神婆找到老郑的时候,老郑正在院子里刨木板。听孙神婆说了情况,老郑放下刨子,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柳河沟那个东西,我爹活着的时候跟我提过。他说那口棺材是他爷爷——也就是我曾祖——帮着放下去的。那会儿我曾祖还年轻,跟着一个从南方来的风水先生学的本事。那个风水先生说,柳河沟底下有一条阴脉,必须用‘桥压棺’的法子镇住,否则日后必出大祸。我曾祖帮着打了那口棺材,棺材用的是老槐木,棺材盖上刻了七道符,棺材里面还放了七枚铜钱和一面小铜镜。棺材放下去以后,上面压了一块青石板,石板上刻了‘泰山石敢当’五个字,然后才修的桥。”,!孙神婆问:“那你曾祖有没有说过,那棺材里装的到底是什么?”老郑摇了摇头:“我爹说,我曾祖从来不提这个。他只说那是‘一个不能入土为安的人’,别的什么都不肯说。不过,我曾祖临终前交代了一句话——‘柳河沟的桥,千万不能拆;桥下的东西,千万不能动。’这话传了三代,我一直记着。”孙神婆叹了口气:“现在不是动不动的问题,是它自己要出来了。今年雨水大,桥基松了,那东西已经能活动了。昨天夜里,土地爷托人带话,说‘快压不住了’。老郑,这事儿你得帮忙。”老郑又沉默了一会儿,站起身走进屋里,翻出了一套家伙什——几把特殊的凿子,一把墨斗,还有一把角尺,都是用了几十年的老物件,包浆厚实,透着油光。他把家伙什包好,对孙神婆说:“走吧,我跟你去。”孙神婆又赶着驴车去了东南边的刘家营,找一个叫“刘二姑”的女人。这刘二姑是当地有名的“神水婆”,会画符、会念咒、会治“撞客”——也就是被脏东西附了身。她的本事据说传自龙虎山的一个云游道士,虽然比不了那些大庙里的高功,但在这一带,也算是数得上的能人了。刘二姑四十出头,圆脸盘,大眼睛,看着像个普通的农家妇女,可一提起那些神神鬼鬼的事,她的眼神就变得又精又明。她听孙神婆说了情况,二话没说,从柜子里翻出一本手抄的符箓册子,又拿了一面铜镜、一把桃木剑和几道朱砂画的符,跟着上了驴车。最后,孙神婆又去了一趟北山,在山脚下对着山上拜了三拜,嘴里念叨了一阵。赵大壮后来听人说,孙神婆那是去“请仙”——北山上住着一窝仙家,是胡三太爷的旁支,为首的是一只修行了三百多年的白狐狸,人称“白老太太”。孙神婆供的仙家就是这一支,平时有个大事小情的,都要先请示仙家。这次的事儿太大了,光靠她自己的道行不够,得请仙家亲自出手。孙神婆在北山脚下待了足足两个时辰,回来的时候,脸色凝重,但眼神里有了底气。她对老郑和刘二姑说:“白老太太答应了,到时候她会来。不过老太太说了,那东西的道行比她预想的要深,她一个人未必能全压住,得里应外合——我们在地面上做我们的,她在暗处帮衬。能不能成,还得看天意。”三人商量了一番,决定在三天后——也就是九月十五——动手。之所以选这一天,是因为九月十五是望日,月亮的阴气最重——等等,这话不对。孙神婆说的恰恰相反:僵尸属阴,借阴气而长,月圆之夜阴气最盛,那东西的道行也会随之增长,按理说不该选这一天。可白老太太传下话来,说“月圆则亏,阴极则阳”,那东西在月圆之夜会出来吸收月华,那时候它的本体最暴露,也最脆弱——就像蛇蜕皮的时候,虽然凶,但也最容易被人抓住七寸。三人商定:九月十五那天,亥时出发,子时动手。地点就在柳河沟的石板桥。四、降尸九月十五这天,天色一擦黑,赵大壮就按孙神婆的吩咐,在家里撒了石灰、摆了桃枝水,又把他老娘安顿在炕上,叮嘱她不管听见什么动静都不要开门。他自己虽然想去帮忙,但孙神婆说了——“你没有道行,去了反而添乱,就在家等着。”赵大壮虽然心里不忿,但也知道神婆说的是实话,只好老老实实在家待着。亥时,孙神婆、老郑和刘二姑三人准时在村口集合。孙神婆换了一身干净的蓝布衣裳,头上扎了一条白头巾,腰间系了一条红布带——红布带是“顶香”的规矩,据说是仙家给的护身之物。她手里提着一个竹篮子,篮子里装着香烛、黄纸、供品和一包朱砂。老郑背着他那套家伙什,腰里别着一把斧头,斧头的刃上抹了一层黑狗血——黑狗血是辟邪的,这个规矩大家都知道。刘二姑挎着一个布包,包里装着符箓、铜镜、桃木剑和一瓶“神水”——所谓神水,就是她在初一十五的寅时,从井里打上来的第一桶水,放在月光下照一夜,再念上四十九遍净水咒,据说有驱邪避祟的功效。三人一路无话,摸黑走了小半个时辰,到了柳河沟。月亮已经升起来了,又大又圆,挂在天上,像一面铜盆。月光照在柳河沟上,沟里的水不多,浅浅的一层,反射着银白色的光。那座石板桥静静地横在沟上,桥面被月光照得发白,看上去跟普通的石桥没什么两样。可仔细一看,桥的东侧——就是靠近下游的那一侧——桥基明显有些歪斜,几块石头错开了位置,像被人推了一把似的。老郑蹲在桥头,用手摸了摸地面,又趴下来闻了闻,脸色变了:“有气味了。”孙神婆也闻到了——一股子陈年的土腥气,混着甜腻的腐臭,和赵大壮那天夜里闻到的一模一样,只是浓烈了不知道多少倍,熏得人头晕。刘二姑皱了皱鼻子,从布包里掏出三道符,分别贴在三人的背上,说:“这是护身符,能挡一阵子。但要是那东西直接冲过来,这符也扛不住,到时候大家机灵点。”,!三人分工明确:老郑负责加固棺材——他要在棺材盖上重新刻符,用墨斗弹线,把那东西重新封回去;刘二姑负责护法——她要在地上画符阵,防止那东西逃跑,也防止附近的“小角色”来捣乱;孙神婆负责“请仙”——她要请白老太太上身,用仙家的道行来压制那东西的本体。三人先下了沟。沟底全是淤泥和碎石,踩上去“咕唧咕唧”的,一股子腥臭味儿直冲鼻子。老郑打头,手里拿着一根铁棍,在沟底的淤泥里戳来戳去,寻找那口棺材的位置。戳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铁棍忽然戳到了一个硬物,发出一声沉闷的“咚”声——是木头的声音。“在这儿。”老郑低声说。三人蹲下来,用手扒开淤泥。冰凉黏腻的泥浆糊了一手,那股子臭味更浓了,刘二姑忍不住干呕了一声。扒了大约半尺深的泥,一块青石板露了出来。石板上隐隐约约能看见刻的字——正是“泰山石敢当”五个字,只是被泥糊住了,看不太清楚。老郑把石板上的泥仔细清理干净,用手摸了摸石板的边缘,说:“石板没裂,但是移位了——往这边歪了差不多两寸。桥基一松,石板跟着歪了,棺材盖就露了缝,里面的气就泄出来了。”孙神婆问:“能修吗?”老郑点头:“能。把石板归位,重新封棺材盖,再用墨斗弹一遍,应该能压住。不过——”他顿了顿,“我得打开棺材盖才能重新刻符。棺材盖一开,里面的东西就全露出来了。那个……”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大家都明白——棺材盖一打开,里面的僵尸就会直接面对他们。这是最危险的一步。孙神婆深吸一口气,说:“开。白老太太说了,她在暗处看着,到时候会出手。我们只管做我们的事。”三人对视一眼,都点了点头。老郑从背上取下斧头,把斧头柄夹在腋下,又从怀里掏出一把凿子,在棺材盖的缝隙处比划了一下。他让刘二姑在周围画了一个圈——用朱砂在地上画了一个直径约两丈的大圆,圆圈里面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咒,圆圈外面又画了四个小圆,每个小圆里写了一个字——东边的写“甲”,南边的写“丙”,西边的写“庚”,北边的写“壬”。这是四象护阵,据说是龙虎山传下来的法门,能暂时隔绝内外的气息。刘二姑画完符阵,又在四个方向各点了一盏油灯——用的是香油,灯芯是桃木芯做的。四盏灯一亮,符阵里顿时亮堂了不少,那股子腥臭气似乎也被压下去了一些。孙神婆在符阵的正中央盘腿坐下,闭上眼睛,双手放在膝盖上,开始念咒。她念的什么,老郑和刘二姑都听不太清楚,只觉得那声音忽高忽低、忽快忽慢,像唱歌又像说话,听着让人心里一阵阵发紧。念了大约半盏茶的工夫,孙神婆的身体忽然剧烈地颤抖起来,比那天在堂屋里抖得厉害得多。她的脸开始扭曲,五官挤在一起,又忽然舒展开来,像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挣扎、撕扯。她的嘴里发出一声低沉的、不像人类的声音——“来了。”那声音苍老而威严,带着一股子凛冽的寒意,像是从千年雪山上传下来的风。老郑和刘二姑都知道,这不是孙神婆在说话——是白老太太上了她的身。老郑不敢耽搁,抄起斧头和凿子,对准棺材盖的缝隙,用力撬了下去。“嘎——”棺材盖发出一声刺耳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被撕裂了。一股浓烈的黑气从缝隙里猛地涌了出来,带着令人窒息的恶臭。那黑气浓得像墨汁,在月光下翻滚、蠕动,像是有生命的东西。刘二姑赶紧念起净水咒,把手里的神水往黑气上泼去。神水一碰到黑气,发出“嗤嗤”的声响,像把水泼到了烧红的铁板上,冒出一股白烟。黑气被神水冲散了一些,但很快又聚拢过来,比刚才更浓了。老郑咬着牙,把棺材盖一点一点地撬开。每撬开一寸,黑气就涌出一股,恶臭就更浓一分。他憋着气,额头上青筋暴起,双手青筋毕露,斧头和凿子在他手里像是长在了一起,动作精准而有力。棺材盖终于被撬开了。老郑往里一看,倒吸了一口凉气——棺材里躺着一个“人”。那“人”穿着清朝初年的衣裳——一件灰蓝色的长袍,已经朽烂得不成样子,东一块西一块地挂在身上。头上戴着一顶瓜皮帽,帽子上积满了灰尘和蛛网。脸是灰黑色的,干瘪得像风干的果脯,皮肤紧紧地绷在骨头上,像一层薄纸。两只眼睛半睁半闭,眼珠子已经干缩了,只剩两个黑洞洞的窟窿。嘴微微张着,露出里面发黑的牙齿——牙齿倒是齐全,一颗不少,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最骇人的是,那东西的指甲——十根手指上,指甲长得吓人,又长又弯,像鹰爪一样,颜色是乌黑的,指甲缝里塞满了淤泥和不知什么东西的碎屑。那东西静静地躺在棺材里,一动不动,像一具普通的干尸。可所有人都知道,它不是普通的干尸——它在“养尸地”里养了七八十年,早已成了气候。,!老郑定了定神,拿起凿子,准备在棺材盖上重新刻符。可他的凿子刚碰到棺材盖,那东西忽然动了——它的手指动了一下。只是轻轻的一下,像人在睡梦中无意识地抽搐。可这一下,把老郑吓得汗毛都竖起来了。紧接着,那东西的嘴动了——它的下巴缓缓地、缓缓地往下沉,嘴越张越大,大到不像是人类的嘴能张开的程度。一股黑气从它嘴里涌出来,带着一声低沉的、悠长的呻吟:“饿……啊……”那声音像是从地底深处传上来的,又像是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来的,在符阵里回荡、叠加,震得人耳膜发疼。刘二姑的脸色变得惨白,她飞快地从布包里掏出三道更厚的符,分别贴在棺材的三面,又举起桃木剑,对准那东西的胸口,厉声喝道:“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镇!”桃木剑的尖端亮起一道微弱的金光,那东西的身体颤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暂时没有动。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孙神婆——或者说,白老太太——睁开眼睛,那双眼睛已经完全变了颜色,瞳孔变成了竖着的,像狐狸的眼睛,发出幽幽的绿光。她开口说话,声音苍老而威严:“这东西的道行,比我估算的还要深。它不是普通的养尸地养出来的——它生前被人下过咒。你们看它的额头——”老郑壮着胆子探头一看,果然,那东西的额头正中,隐约有一个黑色的印记,像是什么符号,但被灰黑色的皮肤遮住了,看不太清楚。“那是‘绝户咒’。”白老太太的声音冷冷的,“这东西生前得罪了人,被人下了咒,死后魂魄不得超生,困在尸体里,日积月累,怨气越来越重,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它不光是僵尸——它是‘咒尸’,比普通的僵尸凶十倍。”老郑问:“那怎么办?”白老太太沉吟片刻,说:“光靠封棺压不住了,它的怨气太重,迟早还会冲出来。唯一的办法,是把它的怨气化掉——让它‘吃饱’。”“吃饱?”老郑和刘二姑同时一愣。白老太太点了点头:“它喊‘饿’,不是肚子饿,是魂魄饿。它的魂魄被困在尸体里七八十年,怨气越来越重,就像一个人饿了七八十年,那种‘饿’已经不是食物能解决的——它要的是‘解脱’。让它‘吃饱’,就是让它怨气消散,魂魄得以超生。”刘二姑问:“怎么让它‘吃饱’?”白老太太说:“找到它的名字和生辰八字,给它做一场超度法事,把它身上的咒解了。这个咒是被人下的,只有找到下咒的人——或者找到下咒的缘由——才能解开。否则,就算把它烧成灰,它的怨气也不会散,反而会转移到别的地方,祸害更多的人。”老郑和刘二姑面面相觑。这东西在棺材里躺了七八十年,谁知道它叫什么名字?谁知道谁给它下的咒?就在这时候,赵大壮忽然出现在了沟边上。原来他在家里坐立不安,总觉得心里不踏实,最后还是忍不住跑来了。他蹲在沟边上,听见了下面的对话,忍不住插嘴道:“那个——我那天夜里碰见的那个打更的老头——土地爷——他会不会知道?土地爷管这一方水土,这地方埋了什么人,他应该知道吧?”白老太太看了他一眼,那竖着的瞳孔里闪过一丝赞许:“这汉子说得有道理。土地爷管着这一方的生死簿册,谁埋在哪里,他一清二楚。”白老太太让老郑和刘二姑先在符阵里守着,她带着赵大壮去找土地爷。说来也怪,白老太太上了孙神婆的身之后,走路的样子都变了——不再是那个佝偻着背的老太太,而是轻飘飘的,脚不沾地似的,每一步都落在草尖上,草都不带弯的。她带着赵大壮走到桥头,对着桥头下面的一棵老柳树拜了三拜,嘴里念了几句什么。不一会儿,那棵老柳树的树干上忽然浮现出一张脸——正是那天夜里打更的那个老头。土地爷看了白老太太一眼,似乎并不意外。他叹了口气,说:“白老太太,您老人家也来了。这事儿闹的……”白老太太直截了当地问:“土地,那棺材里的人是谁?谁给它下的咒?”土地爷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这事儿说起来,是七八十年前的一桩旧案了。棺材里的人叫周德财,是周家庄的人——就是赵大壮他姨家那个周家庄。周德财年轻时是个货郎,走街串巷卖针头线脑的。有一年,他到了南边的刘家营——就是刘二姑她们那个刘家营——在村里认识了一个寡妇,姓李,人称李寡妇。两人好上了,周德财就在刘家营住了下来,跟李寡妇搭伙过日子。“可这李寡妇不是一般人,她是刘家营一个风水先生的外甥女。那个风水先生姓孟,人称孟先生,在当地很有名望。孟先生看不上周德财,觉得他是个外来的货郎,配不上自己的外甥女。可李寡妇铁了心要跟周德财过,孟先生拗不过她,只好由着他们去了。,!“过了两年,李寡妇生了个儿子,日子过得倒也平顺。可天有不测风云,李寡妇得了一场急病,没几天就死了。周德财伤心欲绝,把李寡妇好好安葬了,自己一个人带着孩子过。可孟先生不这么想——他觉得是周德财克死了自己的外甥女,是周德财的命太硬,妨了人。他心里恨上了周德财。“又过了一年,周德财带着孩子回周家庄探亲,回来的路上,在柳河沟这地方出了事——连人带孩子,掉进了沟里,淹死了。有人说是不小心掉下去的,也有人说……是被人推下去的。反正,周德财父子俩都死在了这里。“孟先生听说以后,不但不悲伤,反而觉得解了恨。他趁着夜里,让人把周德财的尸体从沟里捞出来——孩子的尸体被他让人埋在了别处,父子俩没葬在一起——然后,他在柳河沟的沟底选了一个位置,把那地方改成了养尸地,把周德财的尸体放了进去,又在棺材上下了咒——就是那个‘绝户咒’。他的心思毒啊——他不光要让周德财死,还要让他死后不得超生,魂魄困在尸体里,永永远远受罪。“后来,孟先生自己也觉得这事儿做得太绝了,怕遭报应,就找了一个棺材匠——就是老郑的曾祖——帮着做了那口镇棺,又找了一块青石板刻了‘泰山石敢当’,还在上面修了那座桥,用‘桥压棺’的法子把这一切都压住。他以为这样就能万无一失,既能困住周德财,又不会让养尸地的阴气泄出来祸害别人。“可他没想到,他下的那个‘绝户咒’和养尸地的阴气相互作用,不但没让周德财的魂魄消散,反而让他的怨气越积越重,尸体也慢慢变成了僵尸。七八十年下来,这东西已经成了气候。今年雨水大,桥基松了,它就快出来了。”土地爷说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吹得柳树枝条沙沙作响,像是一阵秋风。赵大壮听完,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他想起那个在坟头后面吃蚯蚓的东西——那是周德财吗?不,那只是受了阴气影响的“小角色”,可周德财本人在棺材里躺了七八十年,魂魄被困,怨气冲天,不也是在“吃”自己的痛苦和仇恨吗?他问土地爷:“那个孩子呢?周德财的儿子,埋在了哪里?”土地爷说:“孩子的尸体被孟先生让人埋在了柳河沟上游三里外的一棵大柳树下。那孩子死的时候才两岁多,什么都不懂,魂魄早就投胎去了。可父子连心,周德财的怨气里,有一半是因为见不到自己的孩子。”白老太太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我知道了。这事儿要解,就得把父子俩的尸骨合葬,再做一场超度法事,把‘绝户咒’解了。土地,那孩子的尸骨还在吗?”土地爷点头:“在。那棵大柳树前些年被人砍了,可树根还在,尸骨就在树根下面。我护着呢,没让野物刨了。”白老太太对赵大壮说:“你去把老郑和刘二姑叫上来,我们换个法子——不封了,我们把它请出来,给它超度。”赵大壮吓了一跳:“请出来?那东西要是——”白老太太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那竖着的瞳孔里射出一道寒光,赵大壮立刻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五、超度老郑和刘二姑被叫上来以后,听了白老太太的计划,都有些犹豫。把棺材打开是一回事,把里面的东西“请出来”是另一回事——这东西在养尸地里养了七八十年,谁知道它出来以后会做出什么事?可白老太太说了:“有我在,它翻不了天。你们按照我说的做,不会有事的。”她让老郑去上游三里外的那棵大柳树根下面,把孩子的尸骨挖出来,用一块红布包好,带过来。又让刘二姑在桥头摆一个香案,点上七炷香——不是三炷,是七炷——摆上供品,再在地上用朱砂画一个大的“引魂阵”,阵眼要朝着东南方——东南方是巽位,主风,风能送魂归天。她自己则在棺材旁边坐下,闭上眼睛,嘴里不停地念着什么。那股子黑气从棺材里涌出来,在她身边盘旋、翻滚,却始终不敢靠近她——白老太太身上的仙气太重了,那东西本能地感到畏惧。老郑腿脚快,不到半个时辰就把孩子的尸骨挖了出来。尸骨很小,装在红布包里,只有拳头大小的一捧。老郑捧着红布包回来的时候,手都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那包尸骨太轻了,轻得像一捧灰烬,让人心里发酸。刘二姑的引魂阵也画好了。七炷香在香案上燃着,青烟在月光下袅袅上升,像是七条细细的丝线,连接着天地。白老太太站起来,走到棺材前面,对着里面的东西说:“周德财,你的冤屈,我们都知道了。害你的人早死了,他的骨头都烂成泥了。你的孩子也在这里——你看——”她让老郑把红布包放在棺材前面。棺材里的东西忽然动了。这一次,它动得比刚才剧烈得多——它的整个身体都在颤抖,干枯的手指痉挛般地蜷缩又伸展,指甲在地上划出深深的沟痕。它的嘴张得更大了,发出一声长长的、凄厉的哀嚎: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啊——啊——”那声音不再是“饿”,而是一种撕心裂肺的痛苦,像是一头被关了七八十年的困兽,终于闻到了自由的气息,却又不敢相信。白老太太的声音变得柔和了——那苍老的、威严的声音里,忽然有了一丝慈悲:“周德财,你看看吧,那是你的孩子。他已经投胎去了,有了新的生活,过得好好的。你不用再惦记他了。你呢,也该走了——这个地方困了你七八十年,够了。别再恨了,恨了这么多年,你不累吗?”那东西的颤抖慢慢停了。它的身体不再痉挛,指甲也不再划地。它静静地躺在棺材里,黑洞洞的眼眶对着天空——对着那轮又大又圆的月亮。白老太太对刘二姑说:“开始吧。”刘二姑点燃了引魂阵里的所有符咒,拿起桃木剑,开始念超度咒。她念的不是普通的《太上洞玄灵宝天尊说救苦拔罪妙经》,而是一段她从龙虎山道士那里学来的特殊的超度咒,专门用来超度含冤而死、怨气不散的亡魂。她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时而高亢,时而低沉,像是有人在哭,又像是在唱。七炷香的烟气忽然改变了方向,不再直直上升,而是朝着棺材的方向飘去,在棺材上方盘旋、聚集,越聚越浓,最后形成了一团白色的烟云。白老太太伸出手,放在那东西的额头上——就是那个被下了“绝户咒”的地方。她的手刚一触到那灰黑色的皮肤,一股黑气猛地从那个印记里冲了出来,像一条毒蛇,顺着她的手臂往上蹿。白老太太闷哼了一声,身体晃了晃,但很快就稳住了。她咬破了自己的舌尖,一口血喷在了那东西的额头上——舌尖血是人体阳气最盛的东西,加上白老太太身上附着的仙气,这一口血喷出去,那黑气像被火烧了一样,“嗤”地一声消散了。那个黑色的印记慢慢地变淡、变浅,最后消失了。几乎在同一时刻,那东西的身体开始发生变化。灰黑色的皮肤渐渐变得灰白,又变得惨白,最后变成了一种近乎透明的白色——像是一层薄薄的冰。它的身体开始缩小,干瘪的肌肉和皮肤慢慢地塌陷、风化,像一尊泥塑被雨水冲刷,一点一点地剥落、消融。从它的身体里,缓缓地升起一团淡淡的白光。那白光起初只有拳头大小,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是什么。慢慢地,白光变大了,变得明亮了,隐约能看出一个人的形状——一个穿着灰蓝色长袍的男人,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孩子。那男人朝着白老太太深深地鞠了一躬,又朝着老郑、刘二姑和赵大壮各鞠了一躬。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所有人都觉得,他在笑。然后,那团白光带着那个人影,顺着七炷香的烟气,缓缓地升上了天空。越升越高,越升越远,最后融进了月亮的光辉里,再也看不见了。棺材里的尸体已经完全风化了,只剩下一堆灰白色的粉末和几块朽烂的布片。那股子腥臭气也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说不出的清香,像是雨后泥土的气息,又像是秋天的桂花香。白老太太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身体晃了晃,软软地倒了下去。孙神婆的本体回来了——她脸色苍白,浑身是汗,像是大病了一场。老郑赶紧扶住她,刘二姑给她灌了几口神水,她才慢慢地缓过来。孙神婆虚弱地笑了笑:“白老太太走了。她说,事儿办成了,周德财父子俩都走了,怨气散了,‘绝户咒’也解了。柳河沟这块地方,以后干净了。”老郑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问:“那这棺材和尸体怎么办?”孙神婆说:“把棺材盖盖上,连那孩子的尸骨一起,找个向阳的高坡,好好埋了。不用再刻符了,也不用再压什么东西了。就当一个普通人,入土为安。”六、尾声那天夜里,老郑和刘二姑把周德财父子的尸骨合葬在了柳河沟北边的一个高坡上。那个坡向阳、背风,前面有一条小溪流过,是块不错的墓地。老郑用木板钉了一块简易的墓碑,上面刻了“周德财父子之墓”几个字——他不知道周德财的名字是土地爷说的,但他觉得,这父子俩总该有个名号。赵大壮在坟前磕了三个头,又把自己怀里的那两个馒头放在了坟前——那是他姨母给他包的馒头,他一直揣在怀里没吃。“周大叔,”赵大壮说,“您老慢走。那边要是有人欺负您,您托梦给我,我赵铁胆——不,我赵大壮,给您出头。”孙神婆听了这话,忍不住笑了一声,笑完又叹了口气。回到村里以后,孙神婆在家里躺了三天才缓过来。白老太太上了她的身,耗费了她大量的精血,她得好好养一养。赵大壮送去了一篮子鸡蛋和一只老母鸡,千恩万谢。孙神婆没收,让他拿回去给他老娘补身子。老郑回去以后,把他那套家伙什好好地擦了一遍,供在了祖宗的牌位前面。他说,这套家伙什以后不轻易用了——不是怕,是觉得对不起周德财。他曾在祖上帮着把周德财封在棺材里,如今又亲手把他放出来,一饮一啄,莫非前定。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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