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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4章 一直在(第1页)

一、将军庙民国二十三年,河北保定府清苑县,有个叫大魏庄的村子。大魏庄不大,百十来户人家,守着一条干巴巴的黄土路,种些高粱棒子过活。村东头有座小庙,年头久了,青砖都发了黑,门楣上的匾额也缺了一角,依稀可辨四个大字——“荆波宛在”。庙里供的不是佛也不是菩萨,是一尊泥塑的武将。那塑像高约七尺,身披锁子甲,外罩绿锦战袍,面如重枣,卧蚕眉,丹凤眼,五绺长髯垂至胸前,左手按着一柄青龙偃月刀的刀杆,右手捋着胡须,端坐在那里,威风凛凛,不怒自威。只是年头久了,彩绘剥落,甲片上的金漆也褪得差不多了,唯独那双丹凤眼,不知用的是什么样的釉彩,百十年过去,依旧精光四射,让人不敢久视。这庙供的是谁?村里老辈人说,是关圣帝君。可关帝庙供的都是“关帝”“协天大帝”“伏魔大帝”,哪有叫“荆波宛在”的?小孩子问起来,老人们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含糊道:“老辈子传下来的,就是关老爷,错不了。”庙里没有和尚,也没有道士,只有一个看庙的老头儿,姓耿,排行老三,人称耿三爷。耿三爷七十出头,孤身一人,吃住在庙里,平日里扫扫院子,给油灯添添油,逢初一十五替人写写疏头,混个温饱。他耳朵有点儿背,说话爱打岔,村里人跟他说话得扯着嗓子喊,他也不恼,嘿嘿一笑,露出两颗孤零零的门牙。耿三爷有个规矩——关老爷面前那把青铜大刀,谁也不能碰。那是摆在塑像右手边的一柄真刀,刀杆是铁梨木的,外裹铜皮,刀头是青铜铸的,足有三十来斤重。刀身上满是绿锈,刀镡处铸着两个字,一个是“荆”,一个是“波”。平日里用黄绸子裹着,搁在刀架上。小孩子好奇想摸一把,耿三爷的大巴掌就过来了,不重,但稳准狠:“关老爷的刀,也是你能碰的?滚一边儿玩去!”有人问他这刀的来路,耿三爷就眯着眼,慢悠悠地说:“这刀啊,是打南边来的。咸丰三年,捻子过境,咱村差点儿被屠了,是关老爷显圣,骑着赤兔马,提着这把刀,在村口杀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村口的石碾子上全是血,马脚印子陷进石头里三寸深。后来村里集资打了这把刀,供在庙里,算是给关老爷还愿。从那以后,这刀就是关老爷的法器,谁碰谁倒霉。”这话说了几十年,谁也没当回事,直到那年秋天,出事了。二、刘大牙出事的人叫刘德柱,外号刘大牙。刘德柱是大魏庄的富户,家有三十亩好地,还开了一间磨坊、一间油坊,在清苑县城里还盘了个杂货铺子,算是村里头一份的财主。他生得人高马大,方脸盘,厚嘴唇,两颗门牙又大又黄,往外龇着,说话的时候口水四溅,村里人背后叫他“刘大牙”,当面也得喊一声“刘掌柜的”。刘德柱这人,精明,能干,但心术不正。他发家靠的是放高利贷,九出十三归,利滚利,村里好几户人家被他逼得卖儿卖女。有一户姓赵的,借了他二十块大洋,三年滚成八十块,还不起,刘德柱硬是把人家祖宅的地基给刨了,连门口的石狮子都搬走了。赵家老汉气得吐血,没出三个月就死了,撇下老婆带着闺女改了嫁。村里人恨他恨得牙痒痒,但没人敢惹他——他跟清苑县保安团的孙团长拜了把子,在县里横着走,谁敢说个不字?这年秋天,刘德柱的磨坊要扩建,看中了村东头那块地——正好是“荆波宛在”庙的地界。庙不大,但前后两进,加上院子,少说也有三分地。刘德柱找到耿三爷,说要买这块地,给五十块大洋,让耿三爷把庙拆了,关老爷的像挪到别处去。耿三爷听完,半天没说话,最后慢吞吞地吐出一句:“这是关老爷的庙,你做不了主,我也做不了主。你自己跟关老爷说去。”刘德柱一听就火了:“你个老东西,给脸不要脸?五十块大洋够你吃三年的!你拆不拆?不拆我找人帮你拆!”耿三爷也不恼,嘿嘿一笑,露出那两颗门牙:“你拆呗。关老爷那把刀可不是吃素的。”刘德柱呸了一口,甩袖子走了。三天后,他真带了人来。那是九月初九的傍晚,天擦黑,刘德柱领着七八个扛着镐头铁锨的长工,赶着一辆牛车,到了庙门口。他倒也没敢太放肆,先在庙门口点了三炷香,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嘴里念叨着:“关老爷,关老爷,您老人家大人大量,这庙年头久了,漏风漏雨的,委屈您了。我在村西头给您盖间新的,宽宽敞敞的,您挪个窝,行个方便。等新庙盖好了,我给您重塑金身,再请台大戏,唱三天三夜。”念叨完了,把香插进香炉里,站起来,招呼人动手。耿三爷从耳房里出来,穿着件露棉花的破棉袄,倚着门框看着他们,也不拦,就是嘿嘿地笑。刘德柱心里发毛,骂道:“老东西,笑什么笑?”,!耿三爷说:“我笑你啊——你跟关老爷商量好了?他答应了?”刘德柱指了指香炉:“你看,香烧得好好的,关老爷没降罪,那就是答应了。”耿三爷摇摇头,转身回屋了,关门前丢下一句:“香是死的,神是活的。你等着瞧吧。”刘德柱懒得理他,指挥人开始拆。先是把庙门前的两根旗杆拔了,又把山墙拆了一半,正要拆大殿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有人点了马灯来。刘德柱看了看大殿里关老爷的塑像,那丹凤眼在灯光下似乎亮了一下,他心里咯噔一声,但面上不露,挥挥手:“今天先到这儿,明天拆大殿。走,喝酒去。”一行人收了家伙,赶着牛车走了。当天夜里,出事了。三、惊马刘德柱住在村子中间,一座青砖大瓦房,门口两个石狮子——就是赵家那俩。院子里拴着一条大黑狗,见人就咬,凶得很。那天夜里,刘德柱喝了半斤白干,搂着姨太太睡下了。睡到半夜,忽然被一阵动静惊醒了。是大黑狗在叫。不是平常那种见人经过的叫,是那种夹着尾巴、往后退的、带着哭腔的嚎叫。刘德柱听了一阵,觉得不对劲,披了衣裳起来,推开堂屋的门往院子里看。月亮很大,照得院子里白花花的。大黑狗蜷缩在墙角,头埋在两腿之间,浑身发抖,一声一声地呜咽。院子里什么都没有,风也没有,树叶都不动。但刘德柱莫名觉得冷,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冷。他正要回屋,忽然听见一个声音。很轻,很远,但又像是在耳边。是马蹄声。嘚、嘚、嘚——一下一下的,不紧不慢,踩在黄土路上,沉闷而有力。刘德柱竖起耳朵听。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到了院门口,停了。然后,他听见了一声马的鼻息。那种声音,像是大冬天的,一匹马从鼻孔里喷出一股白气,又长又沉。刘德柱养过马,他知道这种声音——这是战马,不是拉车的驽马,是那种上过战场、闻过血腥的战马,它的鼻息里带着一股子煞气。他僵在原地,不敢动,也不敢出声。过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马蹄声又响起来了,嘚嘚嘚嘚,渐渐远了,消失在村子的方向。大黑狗从墙角爬起来,夹着尾巴钻进堂屋,钻到桌子底下,再也不肯出来了。刘德柱一夜没睡。第二天一早,他还没出门,就有人来报信了——他磨坊里的那头大青骡子,死了。不是病死的,也不是老死的。大青骡子才五岁,膘肥体壮,能拉三百斤磨。但今天早上,长工起来喂料的时候,发现它倒在磨坊里,脖子上五个窟窿,像是被什么野兽咬的,血淌了一地。更邪门的是,那五个窟窿排得整整齐齐,中间三个,旁边两个,活像——人的手指印。五个窟窿,像是被一只巨大的手掐出来的。长工吓得面如土色,结结巴巴地说:“掌、掌柜的,这、这不是野兽咬的……这像是……像是被人掐的……可谁有这么大的手啊……”刘德柱的脸白了一阵,但很快又恢复了。他咬了咬牙,把那两颗大牙一龇:“放屁!什么手不手的,肯定是山上下来的豹子!给我把骡子剥了,肉卖钱,皮留着!”他说完就走了,但走得很快,脚步有些发虚。当天下午,他去了县城,找了一个据说会看事儿的香头,姓孟,人称孟二婶。孟二婶住在城南的娘娘庙旁边,家里供着胡家太爷,专门给人看虚病、破邪事。刘德柱进了门,孟二婶正在炕上抽水烟。她看了刘德柱一眼,没等他开口,就说:“你惹着谁了?”刘德柱一愣:“没、没惹谁啊。”孟二婶把水烟筒放下,慢悠悠地说:“你身上带着一股子杀气,不是你的杀气,是别人的。这位……厉害得很,我惹不起。你走吧。”刘德柱急了,从怀里掏出一封大洋,搁在炕上:“二婶,您给瞧瞧,到底是哪路神仙?”孟二婶看了看那封大洋,又看了看刘德柱,叹了口气:“不是我不帮你,是这位太大了。我只能告诉你——你回去,把拆了的庙给修好,磕头赔罪,兴许还有救。你要是再动那庙里的一砖一瓦,别说你,你们村都得跟着遭殃。”刘德柱问:“到底是哪位?关老爷?”孟二婶摇摇头:“关老爷是关老爷,但这位不是普通的关老爷。‘荆波宛在’这四个字,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刘德柱摇头。孟二婶说:“我也不全懂,但我听老辈的香头说过——‘荆波’指的是荆州的水波,‘宛在’就是好像还在。这位关老爷,不是天上封帝的那个关老爷,是荆州城头、望着江水、一夜白头的那个关老爷。是人在,神还没成的时候。他念着荆州,念着兄弟,念着那一口没出的气。所以他的脾气最大,也最不好说话。你惹了他,自求多福吧。”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刘德柱从孟二婶那里出来,脸色铁青。他站在娘娘庙门口,站了好一阵,最后一跺脚:“我就不信这个邪!一个泥菩萨,还能把我怎么着?”他回了村,没去修庙,反而加了一把火——第二天,他亲自带着人,把大殿的山墙给拆了。四、赤兔拆大殿那天,是九月十二,天阴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闷得人喘不过气来。刘德柱站在大殿门口,指挥长工们上房揭瓦。他特意绕过关老爷的塑像,没让人动,但塑像前的那把青铜大刀,他让人挪到墙角去了。长工们都不敢碰那刀,刘德柱骂了一声“废物”,自己上去,一把攥住刀杆,往墙角一拖。刀杆在地上划出一道白印子,发出刺耳的声响。就在这时候,天上打了一个雷。那雷不像是从天上来的,倒像是从地底下拱上来的——轰隆隆一阵闷响,连地面都在颤。长工们扔下家伙就往外跑,刘德柱也吓了一跳,但他撑着面子,骂道:“打个雷怕什么?接着干!”没人听他的。长工们一哄而散,连工钱都不要了。刘德柱一个人站在半拉子庙里,对着关老爷的塑像,忽然觉得有些心虚。他抬头看了看那尊泥塑——丹凤眼依旧精光四射,五绺长髯纹丝不动,但那嘴角,他以前没注意过,似乎微微往下撇着,像是不屑,又像是怒。他打了个哆嗦,转身走了。那天夜里,村里很多人都听到了马蹄声。不是一匹马,是很多匹马。嘚嘚嘚嘚,蹄声如雷,从村东头响到村西头,又从村西头响到村东头,来回跑了三趟。有人趴在窗户缝里往外看,说看见一道红光,像是一团火,在村口的土路上来回奔驰。有人说得更邪乎——他看见了,那是一匹大红马,浑身上下像着了火一样,马背上坐着一个人,绿袍金甲,手持长刀,刀光映着月光,白花花的一片。那人在村口勒住马,长刀一挥,刀尖指向刘德柱家的方向,然后——然后就没有了。红光散了,马蹄声也停了,村子恢复了安静,只有几只狗在远远地叫。第二天早上,刘德柱家的院墙上,出现了一道刀痕。那道刀痕从墙头一直划到墙根,深约一寸,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劈了一下。砖缝里的灰泥都碎了,露出里面的青砖。刀痕的位置,正好是刘德柱卧室的外墙。刘德柱早上起来看见这道刀痕,腿都软了。他不傻,他知道这是冲着他来的。但他这个人,一辈子犟惯了,越是害怕,越是拧着来。他咬着牙,把那两颗大牙龇得老高,对他老婆说:“给我杀一只鸡,血泼在庙门口!我就不信,一个死了几千年的泥人,还能把我怎么着!”他老婆吓得直哆嗦,不敢劝,真的杀了一只鸡,把鸡血泼在了庙门口的台阶上。那天下午,耿三爷来敲刘德柱的门。耿三爷还是那副老样子,穿着破棉袄,露着两颗门牙,嘿嘿地笑。他站在门口,也不进来,就那么笑呵呵地看着刘德柱。刘德柱被他看得发毛:“老东西,你来干什么?”耿三爷说:“我来给你送句话。”“什么话?”耿三爷收了笑,认认真真地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荆波宛在,关老爷在呢。你把鸡血泼在庙门口,是糟蹋谁呢?关老爷不吃这个。关老爷吃的是大义,是人心。你心里没义,没人敬你,但你不能不敬神。三天之内,你把庙修好,把刀放回原处,磕三百个头,这事儿还有缓。你要是再作——刘德柱,你家门口那俩石狮子,是赵家的吧?赵老汉死的时候,可是看着你笑的。”刘德柱的脸一下子白了:“你、你胡说什么?”耿三爷不再说话,转身走了,背着手,慢悠悠的,嘴里哼着一支不知名的小曲儿。五、胡家太爷刘德柱怕了,但他不是怕关老爷,他是怕人言可畏。村里人已经议论纷纷了,说刘德柱惹了关老爷,要遭报应。连磨坊里的长工都辞了工,说不敢在他家干了,怕沾上晦气。他思来想去,决定再找一个人。这回他没去县城,而是去了北边三十里外的胡家营。胡家营有个出马仙,姓胡,名叫胡长海,据说是胡家太爷的正宗传人,辈分高,道行深,方圆百里谁家有个邪事都找他。胡长海平日里给人看事儿,不收费,只收一块红布、一瓶白酒、一包点心,但你要是得罪了他,他一句话就能让你家宅不宁。刘德柱带了十块大洋、两瓶老白干、一包槽子糕,找到了胡长海的家。胡长海是个瘦小的老头儿,六十来岁,留着山羊胡子,一双小眼睛滴溜溜地转,看着精明得很。他住在三间土坯房里,堂屋正当中供着一幅画像,画上是一个白胡子老头儿,穿着黄马褂,骑着一只白狐狸,旁边写着“胡家太爷之位”。画像前面摆着香炉、供品,还有一碟子生鸡蛋——据说胡家太爷爱吃生鸡蛋。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刘德柱进了门,恭恭敬敬地叫了声“胡太爷”,把东西搁在桌上。胡长海坐在炕上,眯着眼看了他半天,然后说:“你身上的事儿,我听说了。”刘德柱大喜:“太爷您都知道了?那您给我破破?”胡长海摇摇头:“破不了。”刘德柱的笑容僵在脸上:“怎么破不了?您是胡家太爷的传人,什么邪祟破不了?”胡长海叹了口气,从炕上下来,趿拉着鞋走到堂屋,给胡家太爷的像上了三炷香。然后他盘腿坐在地上,闭上眼睛,浑身开始发抖——这是“捆窍”了,意思是胡家太爷上了他的身。抖了大约一袋烟的功夫,胡长海忽然睁开眼睛,那眼睛变了,不再是滴溜溜转的小眼睛,而是变得又圆又亮,瞳孔缩成了一条线,像狐狸的眼睛。他的声音也变了,变得又尖又细,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刘德柱,你的事儿,我看过了。那位——不是我胡家的仇家,也不是野鬼孤魂,那是天上正神,荆州关二爷。我胡家虽然是仙家,但说到底,是地上的,是山里的。关二爷是天上的,是雷部的,是伏魔大帝。我管不了,也不敢管。”刘德柱扑通一声跪下了:“太爷,您不能不管啊!您要多少钱都行!”胡长海(或者说胡家太爷)摇了摇头,声音依旧又尖又细:“不是钱的事儿。我告诉你为什么破不了——关二爷不是冲着你的房子来的,也不是冲着你的地来的。他是冲着你这个人来的。你这一辈子,放高利贷、逼死人命、霸人田产、强拆庙宇……你心里没数吗?关二爷是什么人?他管的就是‘义’字。你不仁不义,他就要管。这不是邪祟,这是因果。我胡家太爷能驱鬼、能治病、能看风水,但我改不了因果。因果是天定的,谁也改不了。”刘德柱跪在地上,浑身发抖:“那……那我怎么办?”胡长海闭上眼睛,又抖了一阵,再睁开眼时,恢复了原来的样子,声音也变回了正常。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显得很疲惫,缓缓说道:“胡家太爷说了,你只有一条路——回去,把庙修好,不是修成原来的样子,要比原来更好。把关老爷的刀重新开光,请戏班子唱三天大戏,给关老爷赔罪。然后——你把赵家的地基还回去,把那两个石狮子也还回去。赵老汉的死,你得担一份因果。怎么做,你自己想。”刘德柱听了这话,脸上的肉抽搐了几下。还地基?还石狮子?那不是等于打自己的脸吗?他在村里还怎么做人?他慢慢站起来,脸色阴沉,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就没有别的法子了?”胡长海看着他的脸色,叹了口气:“有。”“什么法子?”“你去找一个比你命硬的人,把这事儿转给他。但这是损阴德的,转了之后,你的灾是消了,但那个替你顶灾的人,轻则倾家荡产,重则家破人亡。而且你自己,下辈子也好不了。你干不干?”刘德柱沉默了很久。最后他说:“我再想想。”他走了,桌上的大洋和点心都没拿。胡长海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对着胡家太爷的画像说了一句:“太爷,这个人,没救了。”六、刀鸣刘德柱没有修庙,也没有还地基。他想了一个“聪明”的办法——他把关老爷的塑像从庙里搬了出来,在村西头搭了一个棚子,把塑像搁在里面,然后请了个道士来做法,说是“请神移位”。他心想,庙都空了,我拆了总行了吧?九月十八,道士来了。姓张,是个游方的道士,四十来岁,穿一件半新不旧的道袍,手里拿着一柄桃木剑,看着倒也像模像样。刘德柱给了他二十块大洋,让他做法把关老爷“请”走。张道士在棚子里摆了香案,烧了黄表纸,念了一通经,然后舞起桃木剑,踏着罡步,嘴里念念有词。折腾了半个时辰,张道士忽然停住了,脸色大变。他手里的桃木剑断了。不是砍断的,也不是折断的,是整整齐齐地断成了两截——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切开的。断口光滑得像镜子一样。张道士的脸白得像纸,他哆哆嗦嗦地把两截断剑放在香案上,对刘德柱说:“刘掌柜的,这活儿我干不了。这位……这位不肯走。我刚才念到‘恭请尊神移位’的时候,就感觉到一股气——像是一座山压下来,我连气都喘不上来。然后剑就断了。这不是请神,这是赶神。赶神的事儿,谁干谁倒霉。这二十块大洋,我还给你。”张道士把大洋往桌上一放,拎着两截断剑,头也不回地走了。刘德柱站在棚子里,看着关老爷的塑像,脸上的表情扭曲得厉害。那尊塑像被搬出来的时候磕了一下,左肩的甲片掉了一块,露出里面的泥胎。但那双丹凤眼,依旧精光四射,似乎在看着他,又似乎透过他,看着更远的地方。那天夜里,庙里出了最后一件怪事——那把青铜大刀,自己响了。,!耿三爷在耳房里睡觉,半夜被一阵嗡嗡声吵醒了。他点着油灯,端着走到大殿——大殿已经被拆了一半,屋顶露着天,月光从破洞里照进来,正好照在墙角的那把刀上。刀在抖。刀杆靠在墙上,刀刃朝下,刀身微微震颤,发出嗡嗡嗡嗡的声响,像是有无数只蜜蜂在飞。耿三爷走过去,伸手握住刀杆——刀身立刻不抖了,但他感觉到刀杆是温热的,像是刚刚被人握过。他把刀提起来,看了看刀身上的那两个字——“荆”和“波”。在月光下,那两个字隐隐泛着红光,像是渗出了血。耿三爷把刀放回原处,对着关老爷的塑像磕了三个头,然后回到耳房,把门关上。他坐在炕上,点了一袋烟,吧嗒吧嗒地抽着,自言自语道:“快了,快了。关老爷要动手了。”七、半夜敲门九月二十,刘德柱死了。死法很邪门。那天晚上,刘德柱在堂屋里喝酒。他这几天瘦了一圈,眼窝深陷,颧骨高耸,那两颗大牙显得更大了,龇在外面,像是要咬人一样。他喝的是高粱烧刀子,一碗接一碗,喝得眼睛通红。他老婆劝他少喝点,被他一个耳光扇到了一边。姨太太吓得躲进了里屋,不敢出来。喝到半夜,刘德柱已经醉了。他趴在桌上,嘴里含含糊糊地骂着:“关……关你妈的老爷……老子不怕你……泥菩萨……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就在这时候,有人敲门。砰、砰、砰。三下,不轻不重,很有节奏。刘德柱抬起头,醉眼朦胧地看向门口:“谁?”没人回答。砰、砰、砰。又是三下。刘德柱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闩——门外没有人。月光照在门前的青石台阶上,白花花的,什么都没有。但门槛上,放着一样东西——一片瓦。一片青瓦,从庙的屋顶上拆下来的,边角还带着灰泥。刘德柱愣了一下,然后暴怒。他抓起那片瓦,狠狠地摔在墙上,瓦片碎成了七八块,哗啦啦落了一地。“老东西!耿三!你他妈的在搞鬼!”他以为这是耿三爷干的,故意吓唬他。他骂骂咧咧地关上门,回到堂屋,又倒了一碗酒。刚端起来,又有人敲门。这次不是三下,是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砰砰砰砰砰,像是有人在用拳头砸门,力气大得门板都在晃。刘德柱这回没去开门,他站在堂屋中间,盯着那扇门,手不自觉地攥紧了酒碗。门没开,但门闩自己滑开了。吱呀——门开了。门口站着一个人。不,不是人。是一个红脸长髯的巨人,身高足有丈二,身穿绿锦战袍,外罩黄金锁子甲,头戴紫金冠,手持青龙偃月刀。刀锋上凝着一层白霜,在月光下闪着寒光。那人的脸像是烧红的铁,两条眉毛像卧着的蚕,一双丹凤眼微微眯着,射出两道精光,像是两把刀,直直地扎在刘德柱身上。刘德柱的腿一下子就软了,他瘫在地上,酒碗摔碎了,酒水溅了一身。他想喊,但嗓子像是被什么掐住了,一个字也喊不出来。那个巨人迈步进了院子。他每一步都不重,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刘德柱的心口上——咚、咚、咚,沉闷而有力量。院子里的那条大黑狗,连叫都没叫一声,直接翻了白眼,四腿一蹬,吓死了。巨人走到堂屋门口,站住了。他低头看着瘫在地上的刘德柱,缓缓开口。声音很低,很沉,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带着一种金属的质感,嗡嗡地响:“刘德柱,你好大的胆子。”刘德柱浑身筛糠一样地抖,那两颗大牙磕在一起,嘚嘚嘚地响。他想跪下来磕头,但身体不听使唤,只能瘫在地上,像一滩烂泥。巨人继续说:“你拆我的庙,我不怪你。你挪我的像,我也不怪你。但你——你泼鸡血污我的门,请道士赶我的神,你把我关某当成了什么?当成了野鬼孤魂?当成了可以随便打发的游魂野鬼?”他说到“野鬼孤魂”四个字的时候,声音陡然拔高,像是一声闷雷,震得堂屋里的瓶瓶罐罐哗啦啦地响。墙上的年画掉了下来,桌上的酒壶滚落在地,连房梁上的灰土都簌簌地往下落。“我关某——”巨人顿了顿,声音又沉了下来,变得缓慢而沉重,每个字都像是铁锤砸在铁砧上,“活着的时候,是汉寿亭侯,是五虎上将,一辈子行的端、坐得正,不欺弱小,不畏强暴。死了之后,玉帝封我做伏魔大帝,管的是天下的不平事。你以为我稀罕你那三间破庙?我稀罕你那几炷香?我稀罕的是——”他抬起刀,刀尖指向刘德柱的鼻子。“——人心。”“你放高利贷,逼死赵老汉,我不出手。你霸人田产,抢人石狮,我也不出手。因为那是阳间的事,有阳间的官府管。可你——你连我最后一片清净地都不放过,你拆我的庙,污我的门,辱我的神——刘德柱,你欺的不是我关某,你欺的是天理!”,!他说完这句话,青龙偃月刀高高扬起。刀锋在月光下划过一道弧线,像是一弯新月落了下来。刘德柱发出一声惨叫,然后——然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第二天早上,村里人发现刘德柱死在了自家堂屋里。他身上没有外伤,但整张脸变了——他的两颗大门牙不见了,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拔掉的,牙龈上两个黑洞洞的窟窿,还在往外渗着血水。他的表情定格在惊恐上,眼睛瞪得溜圆,嘴张得老大,像是死前看到了什么极为恐怖的东西。他老婆说,半夜里她听见堂屋有动静,像是有人在说话,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上拖,但她不敢出来看。等到天亮出来,刘德柱已经死了。村里人议论纷纷,有说是关老爷显圣杀了他,有说是他自己吓死的,也有说是胡家太爷出的手。但有一个细节,所有人都注意到了——刘德柱家的堂屋地上,有一行脚印。不是人的脚印。是马蹄印。从那道门槛一直走到刘德柱的尸体旁边,又转了一个圈,走了出去。马蹄印深深地陷在青砖地上,像是烙上去的一样,清清楚楚。每个马蹄印都有碗口大,边缘整齐,像是用模子压出来的。那行马蹄印从堂屋出来,穿过院子,出了大门,一直延伸到村东头——到了“荆波宛在”庙的门口,消失了。庙门口,那把青铜大刀不知道被谁放回了原处,搁在刀架上,黄绸子重新裹好了。刀身上的那两个字——“荆”和“波”,不再泛红,恢复了暗淡的青铜色,安安静静的,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八、结尾刘德柱死后,他家里乱了套。他老婆和姨太太分了家产,各奔东西。磨坊和油坊没人打理,很快就关了张。那三十亩好地,被几家佃户分了——说是分了,其实就是占了,反正刘家也没人管了。赵家的地基,被赵老汉的女婿要了回去,重新盖了三间土房。那两个石狮子,也被搬回了原处,搁在赵家新房的门口。赵老汉的女婿在石狮子旁边立了一块小石碑,上面刻着四个字——“物归原主”。耿三爷找人把庙修好了。不是刘德柱修的,是村里人凑钱修的。耿三爷挨家挨户地化缘,你出几块砖,我出几根梁,他出几个工,前后忙活了两个多月,到了腊月二十三过小年那天,庙终于修好了。新修的庙比原来还气派些。山墙重新砌了,屋顶换了新瓦,门楣上的匾额也重新刷了漆,“荆波宛在”四个大字描了金,在阳光下亮闪闪的。关老爷的塑像也重新彩绘了,面如重枣,五绺长髯,丹凤眼依旧精光四射,绿锦战袍鲜亮如新。开光那天,耿三爷请了一台戏,在庙门口唱了一整天。唱的是《千里走单骑》《单刀会》《水淹七军》,都是关老爷的戏。十里八村的人都来看热闹,庙门口挤得水泄不通。戏唱到傍晚,最后一场是《单刀会》。台上的演员正唱到关公那一句——“这也不是江水,是二十年流不尽的英雄血!”就在这时候,起了一阵风。风从东边来的,不大,但很清爽,吹得庙门口的旗幡哗啦啦地响。风里带着一股子酒香,像是有人打翻了一坛老酒,醇厚绵长,闻着就让人想醉。耿三爷站在庙门口,眯着眼看着那阵风,嘿嘿地笑了。他转过身,对着庙里关老爷的塑像,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自言自语道:“关老爷,您老人家辛苦了一回,喝杯酒再走吧。”他端起供桌上的一杯酒,泼在了庙门口的台阶上。酒液渗进青砖缝里,很快就看不见了。但那阵酒香,在庙门口飘了好几天,久久不散。从那以后,大魏庄就太平了。年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再也没有出过什么邪事。村里人初一十五都去庙里烧香,求关老爷保佑。耿三爷在庙里一直住到了八十三岁,无疾而终。他死的那天晚上,有人看见一道红光从庙里飞出来,直冲云霄,像是一匹奔驰的骏马,转眼就消失在了东南方向——那是荆州的方向。后来有人问村里年纪最大的老人,“荆波宛在”到底是什么意思。老人想了半天,说:“我小时候问过我爷爷,我爷爷说——‘荆’是荆州,‘波’是水波。关老爷一辈子最放不下的就是荆州。他站在荆州城头,看着长江水,想着他的大哥和三弟,想着那一辈子的兄弟情义。人虽然不在了,但那股子气、那股子义、那股子魂——还在呢。就像水波一样,一波一波的,永远都不会散。‘荆波宛在’——说的就是这个。”又有人问:“那关老爷为什么要管咱们村的事儿?他不是该管荆州的事儿吗?”老人笑了:“你这个人,怎么不开窍呢?关老爷管的是天下的大义,不分荆州还是保定。只要有不平事,他就在。你心里有义,他就在你身边。你心里没义,他就在你头顶。你心里有愧,他就在你梦里。荆波宛在——关老爷,一直都在。”说完,老人指了指庙门口那块匾,慢悠悠地补了一句:“你看那四个字,反过来念是什么?”“宛在荆波?”“对。宛在荆波——好像还在那荆州的水波上。关老爷是神,也是人。他是神里面最像人的,也是人里面最像神的。所以他才灵。灵的不是他的刀,是他的心。”老人说完这话,就不肯再多说了,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走了。他的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像是一炷将燃尽的香,袅袅地散着最后的青烟。庙门口,“荆波宛在”四个字在暮色中闪着微光。供桌上的香火明灭不定,青烟缭绕,穿过破旧的屋檐,升向灰蓝色的天空。那把青铜大刀安安静静地搁在刀架上,刀身上的铜锈斑斑驳驳,像是岁月凝结成的泪痕。风又起了。从东南方向来的,带着一丝潮气,像是江水的味道。庙里的旗幡哗啦啦地响,像是在说——在呢。一直都在。:()民间故事集第二季之东北仙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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