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年间,苏州城西有个叫横塘的小镇,镇上有家“荣华戏班”,班主姓沈,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最疼爱的便是班里唱花旦的角儿,名叫张忆娘。忆娘那年十九,生得一副好皮相——柳眉杏眼,肤若凝脂,最要命的是那一双眼睛,水汪汪的,顾盼之间能把人的魂儿勾去三分。她唱《牡丹亭》里的杜丽娘,一声“原来姹紫嫣红开遍”,台下老爷少爷们的魂儿就跟着飘了。可这忆娘有个毛病——心高气傲,眼里揉不得沙子。戏班里还有个唱老生的,叫李玉山,三十出头,人长得周正,嗓子也好,就是命不好,家里穷得叮当响,老娘还瘫在床上。李玉山暗地里喜欢忆娘,可他从不敢说,只敢在后台偷偷帮她收收戏服,递递茶水。忆娘知道他的心思,可看不上他。她心里装的是谁?是镇上开绸缎庄的顾家少爷,顾明远。顾家少爷二十三四岁,生得白净,出手阔绰,每回忆娘唱戏,他必坐在头排,手里捧着一把湘妃竹的折扇,听到动情处,便拿扇子敲敲掌心,喊一声“好”。散戏后,他常差人给忆娘送东西——有时是一匹苏绣的料子,有时是一对银镯子,有时干脆就是一封银元。忆娘收了东西,脸上淡淡的,心里却像吃了蜜。可顾少爷家里有太太,是镇上开米行的陈家闺女,泼辣得很。这事儿忆娘知道,可她不在乎。她心想:我张忆娘是什么人?戏台上的皇后娘娘,哪个男人见了不低头?顾太太再厉害,还能把我吃了不成?那年秋天,镇上来了一桩怪事。从江北来了个走江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脸上涂着厚厚的粉,嘴唇抹得猩红,自称是“看香头的”,能通阴司,能断祸福。她在镇西的土地庙边上搭了个棚子,挂起一块白布,上写四个大字:“江南第一仙姑”。镇上的人半信半疑,有人去看,回来就说神了——那仙姑把你家祖宗三代的事儿说得一清二楚,连你小时候掉过几颗牙都知道。忆娘本来不信这些,可那天她心里烦。顾少爷连着七八天没来听戏,差人去问,回说少爷身子不爽,在家养病。忆娘心里犯嘀咕:什么病能养七八天?该不是他家里那个母老虎闹腾起来了?她思来想去,一咬牙,趁散戏后天还没黑透,悄悄去了土地庙。仙姑的棚子里点着一盏油灯,火苗子一跳一跳的,照得人脸上一明一暗。仙姑坐在一张破桌子后头,见忆娘进来,眼皮子都不抬,只拿手指点了点对面的凳子。忆娘坐下,掏出两块银元往桌上一搁:“听说你看得准,给我看看。”仙姑这才抬起眼皮,打量了她一眼,忽然笑了。“姑娘,你命里有一劫。”忆娘心里一紧,脸上却绷着:“什么劫?”仙姑不说话,只拿手指蘸了茶水,在桌上画了一道弯弯曲曲的线。画完了,她抬起头,盯着忆娘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这一世,唱了太多人的魂,现在,有人要来收你的魂了。”忆娘听得心里发毛,腾地站起来,抓起银元就走。走到棚子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仙姑还坐在那儿,脸上挂着笑,嘴唇红得像刚喝过血。过了几天,顾少爷果然又来了。他瘦了一圈,脸色蜡黄,见了忆娘,只叹了口气,说家里那位闹得厉害,他实在脱不开身。忆娘听了,心里又酸又气,可当着面还得扮出一副温柔样子,劝他保重身子。那天散戏后,顾少爷没走。他等后台的人都散了,悄悄把忆娘拉到一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包袱,塞到她手里。“这是我托人从上海带来的,你收着。”忆娘打开一看,是一双绣花鞋。大红缎子面,鞋尖上绣着并蒂莲花,针脚细密得跟画上去的似的。她活到十九岁,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鞋。“这得多少钱?”她问。顾少爷摆摆手:“钱不钱的,只要你喜欢就行。”忆娘心里热乎乎的,当夜就把鞋穿上了。奇怪的是,那鞋不大不小,正好合脚,就跟比着她的脚做的一样。可自打穿上这双鞋,怪事就来了。先是夜里睡不着觉。明明困得眼皮打架,可一闭眼,就觉得床前站着个人,模模糊糊的,看不清脸,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忆娘睁开眼,屋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再是嗓子出了问题。唱戏的人最怕嗓子哑,忆娘一向保养得好,可那几天,嗓子忽然像塞了团棉花,怎么吊也吊不上去。登台那天,她一张嘴,底下观众全愣了——那声音又粗又哑,跟破锣似的,哪还是当初那个张忆娘?沈班主急得团团转,请了镇上最好的大夫来看,熬了多少服药下去,一点儿用没有。忆娘躺在床上,盯着床底下那双红绣鞋,心里忽然想起了那个仙姑的话。“你这一世,唱了太多人的魂,现在,有人要来收你的魂了。”她吓得一激灵,翻身起来,抓起那双鞋就要扔出去。可手刚碰到鞋面,就听见外头有人敲门。,!咚咚咚,咚咚咚。三下,停一停,再三下。忆娘壮着胆子问:“谁?”没人应。她凑到门缝边往外看——廊下空空的,月光照在地上,白得像一层霜。可就在那片白光里,她看见了一双脚。一双穿着红绣鞋的脚。忆娘尖叫一声,昏了过去。第二天,李玉山来看她。忆娘躺在床上,脸色煞白,眼窝深陷,一夜之间像老了十岁。她把昨夜的遭遇说了,李玉山听完,脸色也变了。“我去找那个仙姑。”他说。可他赶到土地庙时,那个棚子已经拆了,地上只剩一堆烧过的纸灰。旁边一个卖糖葫芦的老汉告诉他,那仙姑昨夜里就走了,走的时候嘴里还念叨着什么“冤有头债有主”,听着怪瘆人的。李玉山蹲下身,在那堆纸灰里翻了翻。翻到最底下时,他的手忽然停住了——灰里埋着一张烧得只剩一半的黄纸,纸上用朱砂画着一个人形,人形的脚上,点着两个红点。他认得那是什么——那是湘西那边传过来的“踩魂术”,把活人的生辰八字写在纸上,再用红笔点住双脚,那人就会像被钉在地上一样,魂魄动弹不得,慢慢被吸干。李玉山攥着那张纸,手都在发抖。他想起忆娘那双来历不明的红绣鞋,心里全明白了。当天夜里,李玉山没有回家。他去镇东头的乱葬岗子上,找到一座无主的老坟,在坟前磕了三个头,又把自己平日里攒下的三块银元埋在土里。“老前辈,”他低声说,“晚辈李玉山,今儿个求您帮个忙。我有个朋友中了邪,得借您的地方使使。事成之后,逢年过节,晚辈给您烧纸上香。”说完,他站起身,从怀里掏出一把香,一根根插在坟头上,点着了。那夜的风特别大,可那些香烧得特别稳,火头子直直往上蹿,一点不歪。李玉山知道,事儿成了。他连夜赶回镇上,敲开了忆娘的门。忆娘已经起不来床了。她躺在床上,眼睛直勾勾盯着房梁,嘴唇一张一合,也不知在念叨什么。李玉山凑近了听,才听清她翻来覆去就一句话:“鞋……鞋……我的鞋……”李玉山二话不说,弯腰从床底下把那双红绣鞋拎出来,塞进一个布袋里,背起来就走。他一路跑到乱葬岗子,在那座老坟前挖了个坑,把鞋埋了进去。埋完了,他又点起三根香,对着坟头拜了三拜:“老前辈,这双鞋您收好了。鞋里头那个东西,您看着办。是超度是镇压,您说了算。”话音刚落,坟头忽然冒出一股白烟。那烟不散开,直直往上冲,冲到半空里,忽然散了。李玉山跪在地上,浑身汗透,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第二天一早,忆娘醒了。她睁开眼,看见坐在床边的李玉山,愣了好一会儿,忽然问:“你是谁?”李玉山心里一沉,忙问:“你不认得我了?我是李玉山,唱老生的。”忆娘皱着眉头想了半天,摇摇头:“不认得。”她又低头看看自己,忽然问:“我这是怎么了?怎么躺在床上?今儿晚上有戏没?我得去扮上了。”李玉山愣在那儿,半晌说不出话来。他后来才知道,忆娘什么都忘了——忘了顾少爷,忘了那双红绣鞋,忘了那些年在戏台上的风光,也忘了他李玉山。她的记忆停在十九岁之前,像一张被水浸过的纸,上面的字迹全没了。可奇怪的是,她的嗓子回来了。那天晚上,她登台唱戏,一张嘴,底下观众全愣了——那声音又清又亮,比从前还要好上三分。只有李玉山坐在角落里,听着那熟悉的唱腔,眼眶慢慢红了。他心想:忘了也好。忘了,就不用再怕了。那之后,李玉山还是每天来后台,帮忆娘收收戏服,递递茶水。忆娘对他客客气气的,像对任何一个不相熟的人。只是有一天,她忽然问他:“咱俩以前认识吧?”李玉山一愣,点点头:“认识。”忆娘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那我怎么老觉得,”她说,“你看着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死了的人?”李玉山没答话。他低下头,把一件戏服叠好,轻轻放在箱子里。外头的锣鼓响了,该上场了。后来镇上的人说,那个江北来的仙姑再也没有出现过。有人说她回了老家,有人说她死在了路上,还有人说得更邪乎——说那天夜里,乱葬岗子上有个穿红绣鞋的女人,追着她跑了一夜,天快亮时,把她追上了。到底哪个是真的,没人知道。只知道那年冬天,顾少爷的绸缎庄忽然失了火,烧得干干净净。顾少爷命大,人跑出来了,可那双腿不知怎么的,从此再也不能走路了。他坐在轮椅上,成天盯着自己空荡荡的脚底下,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鞋呢?我的鞋呢?”他的太太嫌他晦气,没过多久,就带着细软回了娘家。李玉山还是在戏班里唱老生。他唱了一辈子,从年轻唱到老,从老生唱到老生兼班主。可他始终没成家。有人问他为啥,他就笑笑,说:“我这辈子,就唱戏这一个命。”只有喝醉了酒的时候,他才会多讲两句:“你们不知道,有些人啊,命里该忘的,就得让她忘。记住了,反而是害了她。”说完,他就趴在桌上睡着了。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亮晶晶的,像下了一层霜。:()民间故事集第二季之东北仙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