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年间,济南府往东八十里,有个叫柳条庄的村子。村东头住着个李老栓,祖上三代都是给地主扛活的长工,穷得叮当响,三十岁上才娶了个逃荒来的哑巴婆娘,村里人都叫他李哑巴。这年入秋,眼看快到白露,李哑巴的肚子一天天大了起来。李老栓高兴得合不拢嘴,逢人便比划——他婆娘要生了。九月初三夜里,天朗气清,月牙儿挂在西天。李老栓去后院茅房,抬头一看,愣住了。一颗流星从北边飞来,拖着长长的尾巴,直奔南斗六星而去。那流星个头极大,亮得扎眼,照得半边天都白了。更邪乎的是,流星飞到南斗星旁边时,竟“嘭”地一下炸开,化作一团红光,足足亮了半袋烟的工夫才散去。李老栓看得呆了,裤腰带都忘了系。正愣神呢,屋里传来接生婆的喊声:“老栓!老栓!生了!带把儿的!”李老栓三步并作两步跑进屋,接过孩子,笑得嘴都合不拢。接生婆却皱着眉,把他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老栓,这孩子落地的时候,我看见窗外有团红光,一闪就没了。还有,你看孩子的眼睛——”李老栓低头一看,心里“咯噔”一下。这孩子的眼珠不是寻常的黑色,而是隐隐透着点淡金色,在油灯下泛着幽幽的光。“兴许是灯照的。”李老栓自我安慰。接生婆摇摇头,没再多说。她活了六十多岁,接生过上百个孩子,这样的事还是头一回见。孩子取名李星宝,打小就透着古怪。三岁上,李老栓带他去镇上赶集,路过一个算卦摊。摆摊的老瞎子本来眯着眼晒太阳,星宝从他跟前走过时,老瞎子猛地睁开眼——他虽然看不见,却腾地站了起来,手里的竹竿指着星宝的方向,浑身哆嗦:“这、这是什么东西?怎么带着星宿的光?”李老栓吓了一跳,抱起孩子就跑。身后老瞎子还在喊:“留神南斗!留神南斗!”星宝五岁那年,村里闹狼。后山的狼群趁着月黑风高,跳进村里的羊圈,咬死了七八只羊。第二天一早,村里人拿着锄头铁锹上山打狼,找了半天连根狼毛都没见着。星宝蹲在村口的大青石上玩石子,见大人们垂头丧气地回来,忽然说了句:“狼在东山沟的老槐树底下,有三只,两只大的,一只小的。大的身上有伤,是被野猪咬的。”众人将信将疑,派了几个胆大的后生去看。不到一个时辰,后生们回来了,抬着三只死狼,脸色煞白。“真在东山沟!两只大的,一只小的!大狼肚子上真有伤!”村里人看星宝的眼神都变了。从那以后,没人敢跟他玩,孩子们见了他就躲,大人们也绕着走。李老栓又怕又愁,悄悄去找村里的老私塾先生。老先生读过几年书,见过些世面,捋着胡子想了半天,说:“这孩子怕是有来历的。你记不记得他落地那天晚上,天上有什么异象?”李老栓一拍大腿:“有!有颗流星飞到南斗星旁边,炸了!”老先生脸色一变,沉默良久,才说:“这事儿你别往外说。我告诉你,南斗主生,北斗主死。流星入南斗,按理说是添丁进口的吉兆。可流星是外来的,不是南斗本来的星,这叫‘客星犯主’。这孩子的命,怕是硬得很。将来如何,全看他自己的造化。”李老栓听得云里雾里,只记住了一句“全看他自己的造化”。星宝长到十二岁,已经成了远近闻名的怪人。他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比如村西头王寡妇家门口,老蹲着一个穿灰衣裳的老头,太阳一落山就出现,天一亮就没影。星宝说那是王寡妇死了三年的公公,放心不下儿媳妇,天天回来看着。比如村后头那口枯井,井沿上常坐着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脚不着地,嘴里呜呜咽咽地唱小曲。星宝说那是三十年前跳井的刘家闺女,冤魂不散,等着替身。村里人一开始不信,后来有几个胆大的,照着星宝说的时辰地点去瞧,回来后一个个脸都绿了。从此以后,柳条庄的人见了星宝,比见了县太爷还恭敬。这年冬天,村里来了一老一少两个陌生人。老的五十来岁,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棉袍,手里拿着个罗盘;少的二十出头,挑着担子,里头装着香烛纸钱之类的东西。两人在村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李老栓家门口。老的那个盯着星宝看了半天,忽然笑了:“果然在这里。”李老栓吓了一跳,抄起扁担挡在门口:“你们是什么人?”老的那人拱拱手:“老哥别怕,我是泰山上清宫的道士,姓张,这是我的徒弟。我们是来找令郎的。”李老栓将信将疑,把两人让进屋。张道士坐下后,开门见山:“老哥,九年前,我在泰山顶上观星,见一颗飞星入南斗,光耀异常,便知有异人降世。这九年来,我走遍山东各地,打听哪里有出生时天现异象的孩子。一直找到今年,才在济南府打听到,当年那颗流星,落在你们柳条庄附近。”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李老栓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叹了口气,把星宝叫到跟前。张道士仔细端详星宝,越看眉头皱得越紧。半晌,他问星宝:“孩子,你能看见什么?”星宝老老实实回答:“能看见些……不干净的东西。”“除此之外呢?”星宝想了想,说:“有时候能梦见一些事。比如前天夜里,我梦见村东头的三爷爷死了,穿着寿衣躺在棺材里。第二天一早,三爷爷真没了。”张道士和徒弟对视一眼,脸色凝重。张道士又问:“孩子,你知不知道南斗?”星宝摇摇头。张道士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张泛黄的星图。他指着其中六颗星说:“这就是南斗六星。你出生那晚,一颗飞星闯入这里。飞星者,客星也。客星犯主,主大贵大凶,全在一念之间。你的命格,天生与常人不同。你能看见常人看不见的东西,能梦见还未发生的事,这都是因为这颗飞星。”星宝听得似懂非懂,李老栓却急了:“道长,这到底是好是坏?”张道士沉吟片刻:“说好也好,说坏也坏。这孩子有异禀,若是用在正道上,可以济世救人,积攒功德;若是走了邪路,或是被不干净的东西盯上,只怕……”他没把话说完,但意思谁都明白。李老栓“扑通”一声跪下了:“求道长救救我儿!”张道士连忙把他扶起来:“老哥别这样。我既然来了,就是有缘。这样吧,我想收这孩子做个记名弟子,传他些防身的本事。往后每年我来一次,教他一个月。等他成年之后,是走是留,全凭他自己。”李老栓连连点头,千恩万谢。从那以后,星宝就跟着张道士学本事。学的是些什么,没人知道。只知道每年冬天,张道士师徒都会来柳条庄住一个月,走的时候,星宝总要送到村口,一直送到看不见人影才回来。星宝十八岁那年,张道士没来。开春之后,徒弟一个人来了,挑着担子,里头装着几本书和一把桃木剑。见了星宝,他红着眼圈说:“师父去年冬天没了。临终前交代,让我把这些东西送来给你。师父说,你的本事已经学成了,往后自己闯荡去吧。只是有一句话,要你一定记住——”星宝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徒弟说:“师父说,飞星入南斗,本是逆天改命的命格。你这些年学的,都是压着这股命格的本事。往后你若是帮人,切不可帮得太尽;若是救人,切不可逆天而行。凡事留三分,给自己留条后路。南斗六星,主的是寿数,你这一生,切记切记。”星宝伏在地上,泪流满面。徒弟走后,星宝在村口站了整整一天。太阳落山时,他回到家,对李老栓说:“爹,我想出去闯闯。”李老栓沉默了很久,最后点点头:“去吧。你娘走的时候,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她虽然不会说话,可我看得出来,她心里什么都明白。你在外头,凡事小心,遇事多想想你师父的话。”星宝给李老栓磕了三个头,第二天一早,背着包袱,拿着那把桃木剑,离开了柳条庄。他走的那天,天上有颗流星划过,往南边去了。后来,有人在济南府见过他,说是专门给人看邪病,名声很大。也有人说在泰安见过他,跟一个老道士在一起。还有人说在黄河边上见过他,那年黄河发大水,他站在堤上,对着河水念了三天经,水就退了。众说纷纭,没个准话。只有柳条庄的老人们,每年九月初三夜里,还会抬头看看天。他们说,那天夜里,总有一颗流星往南边飞,比别的星星都亮。后来有个走南闯北的货郎,在河南地界上遇见过星宝。那时星宝已经四十来岁,蓄了胡子,像个教书先生。货郎问他这些年过得怎样,星宝笑了笑,说:“当年我师父说,飞星入南斗,主大贵大凶。我这辈子,既没大贵,也没大凶,平平淡淡,帮几个人,救几条命。挺好。”货郎又问他还回不回柳条庄。星宝摇摇头,指着天上的南斗六星说:“你看,那六颗星里头,有没有一颗是后来进去的?”货郎看了半天,摇摇头:“看不出来。”星宝笑了:“我也看不出来。飞星入了南斗,就不再是飞星了。我是柳条庄的人,一辈子都是。”货郎后来跟人说起这事,总要加一句:“我瞧着他指星星那会儿,眼珠子里头有光,金黄金黄的,像是里头藏着颗星星似的。”听的人都不信,说他瞎编。货郎也不争辩,只是笑笑。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天夜里,他确实看见了。:()民间故事集第二季之东北仙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