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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2章 秀才(第1页)

一这事发生在民国年间,高邮湖边有个村子叫柳家渡,村里有个秀才叫庄文墨。说是秀才,其实早就没了功名。光绪三十一年废了科举,庄文墨那年才十六,刚中了秀才没两年,正打算往上去考举人,一纸诏书下来,千年科举说没就没了。他爹气得躺在炕上三天没起来,不是病,是憋屈——供了十几年,眼瞅着要见亮了,朝廷说不玩就不玩了。庄文墨倒看得开。读书人嘛,总得有个营生,他就在村里开了个私塾,教几个蒙童识字。农忙时也下地,闲时钓钓鱼,日子过得清汤寡水,倒也自在。他这人有个毛病——爱管闲事。村里谁家有个红白喜事,他必定到场帮忙写对子、记账本。谁家婆媳吵架,他也去劝。谁家丢了一只鸡,他也帮着找。他娘老说他:“你一个秀才,成天东家长西家短的,也不怕人笑话。”庄文墨就笑:“娘,读书人不管闲事,那还叫读书人?”这话把他娘噎得没话说。那年秋天,庄文墨三十一了,还是光棍一条。不是娶不起,是他挑。媒婆踏破门槛,他见了七八个姑娘,不是说人家“眼小无神”,就是说“颧骨太高克夫”。他娘气得直跺脚:“你当你是谁?考状元还是选妃子?”庄文墨也不恼,嘿嘿一笑:“缘分没到,急什么。”二农历九月十六那天,庄文墨去镇上给人写了几副挽联,回来的路上天就黑了。从镇上到柳家渡二十里路,中间要经过一片芦苇荡,当地人叫“乱葬滩”。这地方邪性得很,早年间是战场,太平军跟清兵在这打过一仗,死了上千人,尸体就扔在芦苇荡里喂了野狗。后来但凡有饿死的、淹死的、上吊的,也都往这扔。天长日久,这地方阴气重得能拧出水来,大白天都没人敢走。庄文墨走到乱葬滩边上,天已经黑透了。他站在路口,踌躇了一会儿。要绕路,得多走三十里,到家得后半夜。要是直穿,也就三里地,半个时辰就出去了。他咬了咬牙:“我庄文墨堂堂男子汉,七尺高的汉子,还能让几个孤魂野鬼吓住?”掏出火折子点了盏纸灯笼,深一脚浅一脚进了芦苇荡。走了不到半里地,他就不这么想了。芦苇荡里黑得跟锅底似的,只有灯笼那一点昏黄的光,照不出三尺远。风一吹,芦苇哗啦啦响,像无数人在窃窃私语。远处时不时传来几声怪叫,分不清是野鸭子还是别的什么。庄文墨攥紧灯笼杆,嘴里念叨着:“子曰‘敬鬼神而远之’……子曰‘不语怪力乱神’……子曰……”正念着,脚底下突然一绊,整个人往前扑去,灯笼脱了手,骨碌碌滚出去,灭了。四周顿时一片漆黑。庄文墨趴在地上,心都快从嗓子眼蹦出来了。他伸手去摸灯笼,摸到的却是一截冰凉滑腻的东西。他愣了一瞬,猛地反应过来——蛇!“啊——”他嗷的一嗓子跳起来,没命地往前跑,跑出十几步,一头撞在什么东西上,撞得眼冒金星。他伸手一摸,是一棵树。不对,芦苇荡里哪来的树?他定了定神,借着微弱的月光仔细一看——不是树,是块石碑,半人多高,歪歪斜斜地立着。碑上的字早就风化得看不清了,模模糊糊能认出几个:“……之墓”。庄文墨倒吸一口凉气,这是坟!他正要绕开,忽然听见身后有人说话。“这位先生,借个火使使?”三庄文墨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他慢慢转过头,就看见不远处蹲着一个人,背对着他,穿着一身灰扑扑的长衫,脑袋低着,看不清脸。那人又说了一遍:“先生,借个火,烟瘾犯了,憋得慌。”庄文墨哆嗦着问:“你……你是人是鬼?”那人回过头来,月光下看得清楚——四十来岁,一张瘦长脸,颧骨凸出,下巴上稀稀拉拉几根胡子,脸色发青,但看着倒像个活人。“先生说的什么话,”那人笑了笑,“我姓周,在镇上开杂货铺的,今儿个去走亲戚回来晚了,走累了蹲这歇歇脚。您有火吗?借个光点个烟。”庄文墨松了口气,从怀里摸出火折子递过去。那人接过来,凑近嘴边点了烟袋锅子,深深吸了一口,又长长吐出来。“多谢先生,”那人把火折子还给他,“您这是去哪?”“回柳家渡。”“柳家渡?”那人眼睛一亮,“巧了,我正好要去那边找个亲戚,咱们一道走?”庄文墨心里犯嘀咕——大半夜的,在这乱葬滩上遇见个陌生人,还说要同路,这事怎么看怎么透着邪性。可转念一想,真要是个鬼,要害他还用找借口?直接动手就是了。“行,那就一起走。”他点点头。两人并肩往前走。那人走得不紧不慢,烟袋锅子里的火星一明一灭,在黑暗里格外显眼。“先生贵姓?”那人问。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免贵姓庄,庄文墨。”“庄先生是读书人?”“读过几年书,在村里教私塾。”那人点点头:“读书人好啊,知书达理。不像我们这些做买卖的,一辈子跟铜臭打交道。”庄文墨客气道:“周掌柜客气了,三百六十行,哪行都不容易。”两人就这么聊着,走了约摸一里地。庄文墨心里的戒备渐渐放下了——这人说话有条有理,还知道镇上最近发生的事,听着不像假的。正走着,前面芦苇丛里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紧接着钻出一个人来。是个老太太,七十来岁,满头白发,穿着一身黑布衣裳,手里拄根拐杖。她站在路中间,一动不动,直勾勾地盯着他们。庄文墨心里咯噔一下——这大半夜的,怎么又出来一个?他正要开口问,旁边的周掌柜突然说话了:“哟,这是谁家的老太太,怎么一个人在这?走夜路不安全,要不咱们一起走?”老太太没理他,还是直勾勾地盯着庄文墨。庄文墨被盯得发毛,硬着头皮问:“老太太,您这是……要去哪?”老太太突然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黑漆漆的牙:“我去阎王殿。”四庄文墨脑子嗡的一声,腿都软了。旁边的周掌柜也愣住了,烟袋锅子啪嗒掉在地上。老太太拄着拐杖,一步一步朝他们走过来。她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像踩在庄文墨心口上。“小伙子,”老太太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你刚才是不是踩到什么东西了?”庄文墨一愣,想起刚才绊倒那一跤。“我……我踩到一条蛇……”“蛇?”老太太冷笑一声,“你再好好想想,那是蛇吗?”庄文墨脑子里轰的一声——他刚才摸到的那东西,冰凉滑腻,一节一节的……那是人的手指!他腿一软,扑通跪在地上。老太太走到他跟前,低头看着他,浑浊的眼珠子里泛着幽幽的绿光:“你踩了人家的坟头,踩断了人家的手骨,人家能饶了你?”旁边的周掌柜突然开口了:“老太太,您……您是……”“我是谁?”老太太回过头,盯着周掌柜,“你又是谁?”周掌柜脸色变了,往后退了一步。老太太哈哈大笑,笑得直不起腰:“你们两个,一个死人,一个活人,倒凑一块儿来了。”庄文墨脑子嗡嗡响,死人?谁是死人?他猛地看向周掌柜。周掌柜的脸在月光下显得更青了,嘴角挂着一丝苦笑:“老太太好眼力。”他叹了口气,对庄文墨说:“庄先生,对不住,我骗了你。我是鬼,死在乱葬滩的鬼。我在这困了三年了,就是想找个人说说话。”庄文墨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老太太哼了一声:“你是鬼,我也是鬼。咱们都是这乱葬滩上的孤魂野鬼。可你跟人家活人套什么近乎?害人家干什么?”周掌柜连忙摆手:“我没想害他!我就是……就是想有个人说说话。三年了,没人跟我说过一句话,我憋得慌……”“憋得慌?”老太太冷笑,“你憋得慌就能害人?你跟他走一路,吸了他一路的阳气,你没发现他脸上都没血色了?”庄文墨低头看自己的手,果然,惨白惨白的,一点血色都没有。他浑身发冷,说不清是吓得,还是阳气被吸走的缘故。老太太拄着拐杖走到他面前,弯下腰,盯着他的眼睛:“小伙子,你是个好人。你刚才摔那一跤,踩断了人家的手骨,按理说人家不会放过你。可你命不该绝,你祖父是个善人,积了德,荫庇到你这一辈。”她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庄文墨。是一截红绳,上面拴着三枚铜钱。“拿着,”老太太说,“往前走到头,有个土地庙,你进去躲一躲。天亮之前,不管谁叫你都别出来。”庄文墨接过红绳,手还在抖。“那……那您呢?”老太太直起腰,看了周掌柜一眼:“我?我得跟这个糊涂鬼说道说道,再送他去投胎。他困在这三年了,再不走就该成厉鬼了。”周掌柜眼圈红了,扑通给老太太跪下:“多谢老太太成全!”老太太摆摆手:“走吧走吧,别磨蹭了。小伙子,你快走,记住我的话,天亮之前别出来。”庄文墨爬起来,攥紧红绳,踉踉跄跄往前跑。跑出十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月光下,芦苇荡里,老太太和周掌柜的身影渐渐模糊,融进了黑暗里。他咬了咬牙,继续往前跑。五也不知跑了多久,眼前豁然开朗。芦苇荡到头了,前面是一条土路,路旁歪歪斜斜立着一个小庙,一人多高,青砖灰瓦,破得不成样子,门板都没了,里面黑洞洞的。庄文墨顾不上许多,一头钻了进去。庙里就一间屋子大小,正中间供着一尊泥像,一人来高,是个白胡子老头,手里拄根拐杖。泥像前头有个破香炉,里头插着几根没烧完的香。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土地爷。庄文墨扑通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土地爷在上,晚辈庄文墨,今夜误入乱葬滩,冲撞了孤魂野鬼,求您老人家保佑,让我平安度过今夜,天亮就走,改日一定来给您烧纸上香!”他跪了好一会儿,没听见什么动静,这才战战兢兢站起来,在角落里找了个地方坐下,把那截拴着铜钱的红绳紧紧攥在手心里。外面风声呜咽,芦苇哗啦啦响,像无数人在哭。庄文墨不敢往外看,就盯着手里的红绳。三枚铜钱在微弱的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是康熙通宝,磨得锃亮,不知道在老太太手里攥了多少年。也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庄文墨心一紧,竖起耳朵听。脚步声越来越近,停在了庙门口。“庄先生?庄先生在里面吗?”是周掌柜的声音。庄文墨刚要答应,猛地想起老太太的话——天亮之前,不管谁叫你都别出来。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庄先生,老太太让我来叫你,说事情办妥了,你可以出来了。”庄文墨还是不说话。外面沉默了一会儿,周掌柜又开口了:“庄先生,你倒是应一声啊。你总不能让我在这站一宿吧?”庄文墨攥紧红绳,额头上的汗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庄先生,”周掌柜的声音变了,变得尖锐刺耳,“你踩断了我的手骨,就这么算了?”庄文墨浑身一哆嗦——这不是周掌柜!外面那东西开始砸门框,哐哐哐,震得小庙直晃。“出来!你出来!”庄文墨蜷缩在角落里,把红绳举在身前,嘴里念叨着:“子曰‘敬鬼神而远之’……子曰‘不语怪力乱神’……”砸门声越来越响,夹杂着凄厉的尖叫。突然,一声闷响,外面安静了。庄文墨竖起耳朵听,什么动静都没有。他刚松了口气,就听见一个苍老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小伙子,别出声,它还没走。”庄文墨猛地抬头——土地庙里的泥像活了!那个白胡子老头正低头看着他,眼神温和又疲惫。“土地爷……”庄文墨哆嗦着要磕头。土地爷摆摆手:“别磕了,省点力气。外面那东西是你踩断的那只手的主人,它在乱葬滩困了一百多年,怨气重得很。刚才我把它赶走了,但它不会善罢甘休,天快亮之前还得来一回。”庄文墨结结巴巴地问:“那……那我怎么办?”土地爷叹了口气:“还能怎么办?熬着呗。你那红绳是孟婆给的,那老太太是地府的老人儿了,专门在乱葬滩收那些困住的孤魂野鬼。她给你这红绳,能保你平安。等鸡叫三遍,天就亮了,那东西就得回去。”“孟婆?”庄文墨愣住了,“那老太太是孟婆?”土地爷点点头:“地府人手不够,她老人家亲自出来跑活儿。你运气好,遇上她了。”庄文墨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土地爷又说:“行了,别愣着了,那东西快回来了。你就在这待着,我帮你挡着点。”话音刚落,外面又响起了声音。这次不是砸门,是哭声。呜呜咽咽的哭声,凄凄惨惨,断断续续,听着就让人心里发酸。“我好惨啊……我死了一百多年了……没人给我烧纸……没人给我上坟……我就困在那片芦苇荡里……走不了……投不了胎……”哭声越来越近,停在了庙门口。“庄先生……你好人有好报……你帮我烧点纸钱……你帮我说句话……我就能走了……”庄文墨听得心里发酸,差点就要开口答应。土地爷突然大喝一声:“闭嘴!”哭声戛然而止。“你少来这套!”土地爷骂道,“你死了一百多年不假,可你生前是个什么人?杀人放火,欺男霸女,死后才困在这乱葬滩受苦。你要是真有心悔改,早就能走了,可你改了吗?年年有人给你烧纸,你都给别的孤魂野鬼抢了去,还嫌不够?”外面那东西不哭了,换成了阴恻恻的笑:“土地老儿,你多管闲事。这人踩断了我的手骨,我收他一条命,天经地义。”土地爷冷笑:“天经地义?你一个孤魂野鬼,也配讲天经地义?我告诉你,这人命不该绝,他祖父生前是个善人,修桥铺路,施粥舍药,积了三十年阴德。你动不了他。”外面沉默了好一会儿。“那我就等着,”那东西说,“我等他一辈子。他总要死的,他死了,就是我的人了。”土地爷叹了口气,对庄文墨说:“听见了吧?你惹上大麻烦了。”庄文墨脸都白了:“那……那我怎么办?”“还能怎么办?”土地爷说,“回去多烧纸,多行善,积点阴德。你祖父能荫庇你一回,荫庇不了你一辈子。你自己种的因,自己了结。”外面突然传来一声鸡叫。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天亮了。庄文墨瘫坐在地上,浑身都被汗浸透了。六天亮以后,庄文墨从土地庙里爬出来,腿软得跟面条似的,扶着墙走了半天才站稳。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小庙——青砖灰瓦,破得不成样子,跟昨晚一模一样。土地爷的泥像还在那,一动不动,跟普通的泥像没什么两样。庄文墨对着泥像深深鞠了一躬,转身往村里走。回到家,他娘急得一夜没睡,见他回来,又骂又哭:“你个死孩子,跑哪去了?一夜不回来,我还以为你掉河里了!”庄文墨没敢说实话,只说在朋友家喝多了,住了一宿。这事过去之后,庄文墨足足躺了三天才缓过来。他娘要给他请郎中,他说不用,就是受了点风寒。三天后,他起来了,第一件事就是去镇上买了香烛纸钱,又买了一大捆黄纸,自己裁成纸钱,拿到乱葬滩边上烧。烧的时候,他念叨着:“各路孤魂野鬼,我庄文墨无意中冲撞了各位,这纸钱你们拿着花,别跟我一般见识。以后逢年过节,我都来烧,你们别缠着我。”烧完纸,他又去了那座土地庙,把庙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给土地爷上了香,磕了头。从那以后,庄文墨变了一个人。以前他爱管闲事,现在更爱管了。谁家有个难处,他必定伸手帮忙。谁家穷得揭不开锅,他悄悄送几升米去。逢年过节,他必定买些纸钱,到乱葬滩边上烧。他娘说他:“你这孩子,怎么越来越傻?”庄文墨笑笑,不说话。有时候夜里睡不着,他会想起那天晚上的事。想起周掌柜,想起孟婆,想起土地爷,想起外面那个阴恻恻的声音。“我等他一辈子。”他知道那东西不是说着玩的。可他也没办法。人总有一死,死了之后的事,谁说得准呢?他能做的,就是活着的时候多行善事,多积阴德。将来真到了那一天,也许能少受点苦。七过了两年,庄文墨娶了媳妇。媳妇是邻村的,姓林,家里穷得叮当响,但人长得端正,性子也好。庄文墨一见就相中了,也不嫌人家穷,三媒六聘地娶了回来。成亲那天晚上,闹洞房的人散了,庄文墨坐在床边,看着新媳妇,心里美滋滋的。新媳妇低着头,半天不说话。庄文墨正要开口,新媳妇突然抬起头,直勾勾地看着他。“庄先生,你还记得我吗?”庄文墨一愣:“你……你这话说的,咱们不是才认识吗?”新媳妇笑了,笑得跟那天晚上的老太太一模一样。“我是孟婆。”庄文墨蹭地站起来,脸都白了。新媳妇摆摆手:“别怕,我不是来找你麻烦的。我是来给你送个信儿。”她叹了口气,接着说:“你踩断手骨那东西,前两天投胎去了。它等了你两年,等不下去了,阎王爷判它去投胎,它不走也得走。你这条命,算是保住了。”庄文墨愣住了,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新媳妇——不,孟婆——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裳:“我借你这媳妇的身子跟你说句话,你别嫌冒昧。你这人不错,这两年行善积德,我都看着呢。你媳妇也是个好人,你们好好过日子,将来老了,我请你们喝我亲手熬的汤。”说完,她身子一晃,软软地倒在床上。过了一会儿,新媳妇醒过来,揉揉眼睛:“相公,我刚才怎么睡着了?”庄文墨看着她,眼眶有点热。“没事,”他说,“你就是太累了,早点歇着吧。”那天晚上,庄文墨一夜没睡。他躺在床上,听着身边媳妇均匀的呼吸声,想着孟婆说的话。“将来老了,我请你们喝我亲手熬的汤。”他轻轻笑了一下。这一辈子,值了。八后来,庄文墨活了七十三岁。他教了一辈子私塾,后来私塾改成学堂,他又在学堂里教书。他教过的学生,有的当了先生,有的做了买卖,有的当了官,逢年过节都来看他。他娘活到九十九岁才走,走的时候拉着他的手说:“儿啊,你这辈子,没白活。”他媳妇给他生了三个儿子两个闺女,个个都孝顺。七十三岁那年秋天,庄文墨病倒了。他知道自己快不行了,就把儿子闺女都叫到床前,交代后事。“我死了以后,”他说,“别大操大办,简简单单埋了就行。每年清明,别忘了给我烧点纸钱。烧纸的时候,多烧一份,给乱葬滩的孤魂野鬼。”儿子们不明白:“爹,为啥要给乱葬滩的烧?”庄文墨笑笑:“你们别问,照做就是了。”交代完后事,他让儿子们都出去,只留下媳妇一个人。“老太婆,”他握着媳妇的手,“我这一辈子,谢谢你。”媳妇眼眶红了:“谢什么谢,咱俩谁跟谁。”庄文墨看着她,突然笑了:“老太婆,你说,孟婆那汤,好喝不好喝?”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媳妇一愣,然后也笑了:“你这老头子,净说胡话。”庄文墨闭上眼睛,轻轻说:“我没说胡话。我这辈子,见过孟婆,见过土地爷,见过孤魂野鬼,见过阴差。我比谁都清楚,这世上有阴间,有轮回,有因果报应。可我不怕。”他睁开眼睛,看着房梁,嘴角带着笑。“因为我这辈子,没做亏心事。”说完这句话,他眼睛慢慢闭上了。媳妇握着的手,渐渐凉了。庄文墨走的那个晚上,柳家渡的人都说,看见乱葬滩那边有火光,一闪一闪的,亮了半宿。第二天,有人去乱葬滩看,什么也没发现。只有那座破土地庙里,多了一炷香,还在冒着青烟。尾声庄文墨死后第三天,柳家渡来了个老太太。老太太七十来岁,满头白发,穿着一身黑布衣裳,手里拄根拐杖。她挨家挨户打听庄文墨的家,说自己是庄文墨的老朋友,来送他一程。庄家人把她请进屋,给庄文墨上了香。老太太站在灵前,看着庄文墨的遗像,半天没说话。临走的时候,她对庄文墨的媳妇说:“大妹子,你别太难过。你家老头子是个好人,阎王爷不会亏待他。将来你去了,还能见着他。”媳妇擦着眼泪点点头。老太太拄着拐杖走了,走出村子,走进芦苇荡,消失在一片白茫茫的芦花里。后来有人问庄文墨的媳妇:“那老太太是谁?”媳妇摇摇头:“不知道,老头子从来没说过。”只有庄文墨的大儿子,那年已经五十多岁了,站在门口,望着芦苇荡的方向,半天没动弹。他想起小时候,他爹给他讲过一个故事。故事里有个老太太,拄着拐杖,穿着一身黑布衣裳,在乱葬滩上收孤魂野鬼。那个老太太,叫孟婆。:()民间故事集第二季之东北仙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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