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发生在民国年间的东北,松花江边上有个叫靠山屯的村子,百十来户人家,一半种地,一半进山采药打猎。村东头有座关帝庙,不大,就一间瓦房,但香火旺。关老爷泥塑金身,左手捋须,右手持《春秋》,丹凤眼半睁半闭,瞅着像是看书,实则庙里老辈人说,那是关老爷在盯着世人。庙里住着个看香的老头,姓赵,大伙都叫他赵半仙。其实他哪会什么仙,就是个老实巴交的鳏夫,年轻时闯关东来的,腿脚落了毛病,庙祝看他可怜,让他在庙里住着,平时扫扫院子,添添灯油。后来老庙祝死了,他就接上了手。赵半仙有个本事——扶乩。也不是他主动学的,是有一年冬天,他夜里起来解手,看见香案上落了一只白狐狸。那狐狸也不怕人,两只眼睛直勾勾盯着他,盯得他头皮发麻。他刚要喊,狐狸一跳,钻到关老爷像后头没了影。打那以后,他就隔三差五做梦,梦里有人教他画符、念咒、扶乩请神。他醒了一试,嘿,还真灵。后来村里人知道了,谁家丢个鸡、找头牛,就跑来请他扶乩问一问。赵半仙也不收钱,顶多收俩鸡蛋、一瓢白面。这年入冬,雪下得早,刚进腊月门就连着下了三天。第四天好不容易放了晴,赵半仙正拿扫帚扫庙门口的雪,就看见一个人影从村道那头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来。走近了一看,是村西的刘二。刘二今年三十出头,长得五大三粗,却是村里有名的病秧子。小时候得过一场大病,落下了哮喘的根儿,一到冬天就喘得像拉风箱,脸憋得青紫。他爹娘死得早,也没娶上媳妇,就靠给村里人打短工糊口。“半、半仙……”刘二走到跟前,扶着庙门框直喘,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我、我求你个事……”赵半仙看他那样,赶紧把他让进庙里,倒了碗热水:“慢点说,慢点说。”刘二捧着碗,手直哆嗦:“我、我昨儿个夜里又犯病了,这回厉害,整整一宿没倒过气来。我觉着……我觉着我这身子骨怕是要交代了。”赵半仙打量他一眼,刘二脸色灰白,眼窝深陷,确实是一副熬干了的样子。“我想求您给我扶一乩,问问关老爷,我、我还能活多久?”刘二说着,眼眶就红了,“我知道我穷,也没钱孝敬,但我不是怕死,我是怕……我是怕我那几亩地没人管,明年开春要是荒了,我爹娘的坟头就没人添土了……”赵半仙叹了口气。他在庙里住了十几年,见过太多来问寿数的人。有的人问完回去没几天就咽了气,有的人问完回去又活蹦乱跳地过了二三十年。这生死的事,谁说得准呢?“行,我给你问问。”赵半仙点点头,“不过咱可说好,关老爷给啥话就是啥话,你可别往心里去。”刘二连连点头。赵半仙关了庙门,点上三炷香,从香案底下捧出那个用红布包着的柳木乩盘。这乩盘是老庙祝传下来的,上头刻着密密麻麻的字,什么甲子乙丑、子丑寅卯,边上还雕着两条龙。他把乩盘放在香案上,又拿过一个荆条编的笊篱,笊篱把儿上绑着一根筷子,筷子尖朝下,正对着乩盘。这就是扶乩的家什。待会儿请下神来,那筷子就会自己在沙盘上写字。赵半仙让刘二跪在蒲团上,他自己也盘腿坐在一旁,闭上眼睛,嘴里念念有词。念的是啥,刘二听不懂,就听见什么“弟子虔诚,焚香拜请,关圣帝君,速降灵坛……”念了约莫一袋烟的工夫,赵半仙身子猛地一抖,再睁眼时,眼神就变了。平日里那双浑浊的老眼,此刻精光四射,像是换了个人。那笊篱也开始动了。筷子尖在乩盘的沙子上刷刷刷地划起来,快得很,刘二跪在地上看不清写的啥,就看见赵半仙——不对,现在应该是关老爷附了赵半仙的身——盯着那筷子尖,嘴里一字一顿地念出来:“刘二,阳寿五十三。然你祖上积有阴德,本可延寿三载。但——”念到这儿,筷子停了。赵半仙的身子又抖了一下,再开口时,声音变了,变得又沉又闷,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震得刘二耳朵嗡嗡响:“刘二,你好大的胆子!”刘二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你、你、你……”他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来。那声音继续说道:“你刚才在庙门口,心里想的是问寿数,可你跪在这蒲团上,心里想的却是另外一回事!”刘二脸色刷地白了。“你想着,若关老爷说你寿数还长,你就回去等着;若关老爷说你没几年活头了,你就打算豁出去,去后山找那窝长虫!”刘二张了张嘴,想辩解,可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一个字也吐不出来。那声音冷笑一声:“你以为我不知道那窝长虫是什么东西?那是三条修炼了三百年的柳仙!你要去找它们干什么?跟它们做买卖?求它们给你续命?”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刘二浑身哆嗦得像筛糠,额头上的汗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你知不知道,跟柳仙借寿,借一年,要还十年?你借三年,就得还三十年。你还不起怎么办?它们就要你死后魂魄不散,给它们当三十年的奴仆,在深山老林里替它们跑腿办事,风吹雨打,不得超生!”那声音越说越厉:“你以为这是占便宜?这是把你自个儿往火坑里推!”刘二趴在地上,头磕得砰砰响:“关老爷饶命!关老爷饶命!我鬼迷心窍,我再也不敢了!”那声音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时,语气缓了下来:“你祖上当年救过一条白蛇,那白蛇如今已修成了气候,在长白山里当了一方仙家。它念着你祖上的恩情,昨夜托梦给你,说可以帮你续命,但你不信它,反倒信那窝野仙。”刘二愣住了。他昨晚上确实做了个梦,梦里有个穿白衣裳的女人,长得可好看,说话细声细气的,说可以帮他续命。他以为是做梦,醒来就忘了。“那白衣女人说的续命,是正正经经的报恩,不取你利息,不占你便宜。可你不信,偏偏要去信那窝野仙。野仙的东西是好拿的?”刘二又惊又愧,眼泪鼻涕糊了一脸。那声音叹了口气:“罢了。你且记住,今儿个这话,我只说一遍——你阳寿五十三,这是定数,改不了。但你从今日起,若能积德行善,多做好事,死后自有福报。那白衣仙家给你的续命,不是续你的阳寿,是续你的阴德。你好自为之。”说完,赵半仙身子一软,往后一仰,靠在了墙上。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睁开眼睛,眼神又变回了原来那副浑浊模样。“刚才……关老爷说了啥?”赵半仙揉着太阳穴,好像有点头疼,“我咋啥也不记得了?”刘二趴在地上,好半天才爬起来。他抹了把脸,对着关老爷像又磕了三个响头,爬起来,啥也没说,开门走了。打那以后,刘二像变了个人。他不再成天愁眉苦脸地琢磨自己还能活几天,反倒精神起来。开春后,他把自己那几亩地侍弄得好好的,还帮着村里的孤寡老人挑水劈柴。秋天的时候,他进山采药,碰见一个采参的掉进了山涧,他把人背出来,送回家,那人是外地的,身上没钱,刘二也没要。第二年冬天,他的哮喘病又犯了几回,但都没去年那么厉害。第三年,第四年,一年比一年好。村里人都说怪事,刘二这病秧子咋还越活越硬朗了?刘二也不解释,就是逢年过节必去关帝庙烧香,给关老爷供上一刀肉、一壶酒。一晃几十年过去,刘二活到了七十三,在一个冬天的夜里,睡着觉就没了。出殡那天,有人看见送葬的队伍后头跟着一只白狐狸,远远地站在雪地里,望着棺材走远了,才一转身,钻进林子里没了影。后来靠山屯的老辈人讲起这事,都说关老爷那回下乩,救的不止是刘二一条命,是把他从柳仙的坑里拽了出来。也有人说,那白衣女人就是长白山的仙家,是来报恩的,可惜刘二福薄,没能当面谢她。还有人说,其实那白衣仙家一直守在刘二身边,守了几十年,直到他寿终正寝才走。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关帝庙还在,赵半仙早就不在了,乩盘也不知所踪。但逢年过节,庙里的香火还是不断。偶尔有老人进去烧香,会指着关老爷像说:“这关老爷啊,别看手里拿着书,其实谁心里想啥,他都看着呢。”:()民间故事集第二季之东北仙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