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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4章 六月雪(第1页)

民国二十三年,江南水乡玉河镇出了件怪事。时值盛夏六月,稻田里的早稻刚抽穗,荷花塘开得正盛。可偏偏在六月十五这天晌午,日头正毒的时候,天上忽然飘起了雪花。起初没人信。铁匠铺的王老三正抡锤子,一滴汗掉进炉子里“刺啦”一声,他抬头骂了句什么,忽然看见一片白晃晃的东西落下来,正落在烧红的铁块上,“滋”地化作一缕白烟。“下、下雪了?”王老三揉了揉眼睛。不多时,整个玉河镇都轰动了。人们从屋里跑出来,仰头看天——明晃晃的太阳还挂在那儿,可细细密密的雪花真真切切地从天上飘下来,落在青石板上不化,落在瓦片上积起薄薄一层。孩子们伸手去接,那雪花凉丝丝的,确是真正的雪。“六月飞雪,这是天大的冤情啊!”镇东头的李老先生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说。这话一传十十传百,不出半日,全镇人都惶惶不安起来。玉河镇有个习俗,每有怪事,必去镇西头的将军庙求问。庙里供的不是正神,是前清一位战死在此的将领,姓丁,人称丁将军。这丁将军生前爱民,死后显灵,百余年来护佑一方,很是灵验。镇上的保长陈有福召集了几个乡绅,凑钱买了香烛供品,第二天一早就领着几十号人往将军庙去了。庙不大,三间瓦房,正中塑着丁将军像,金甲红袍,倒也威武。陈保长领着众人焚香跪拜,说明来意,然后请出庙里的“通灵人”——一个姓何的瞎眼婆婆。何婆婆今年七十有二,从十五岁起就在将军庙侍奉,据说能通阴阳,代丁将军传话。她被人搀到神像前,点上三炷特制的香,盘腿坐下,闭目念念有词。一炷香烧完,何婆婆浑身开始颤抖,嘴里发出“咯咯”的怪声。忽然,她眼睛一睁——那双瞎了的眼睛竟然泛着白光。“尔等何事扰我清静?”一个粗豪的声音从何婆婆喉咙里发出来,与她平日细弱的嗓音全然不同。陈保长连忙磕头:“将军恕罪!镇上六月飞雪,实在怪异,小民等惶恐不安,特来请将军示下。”何婆婆——或者说附在她身上的丁将军——沉默片刻,道:“夏雪示警,皆因尔等不敬之故。”众人面面相觑。陈保长小心翼翼地问:“不知小民等何处不敬,还请将军明示。”“称呼不当!”那声音陡然严厉起来,“我丁某人护佑此地方圆五十里百余年,风调雨顺,驱邪避灾,尔等仍以‘将军’相称,岂非轻慢?”陈保长一愣:“那、那该称什么?”“大老爷!”声音洪亮,“从今日起,须改称‘丁大老爷’,庙宇牌匾、香火文书,一概照改。另,每月初一十五,须以三牲供奉,不得怠慢!”说完,何婆婆身子一软,瘫倒在地。众人连忙将她扶起,喂水拍背,好一会儿她才缓过神来,又变回那个细声细气的瞎眼婆婆。“将军……不,大老爷怎么说?”她问。陈保长把话说了。何婆婆点点头:“那就照办吧,大老爷的脾气,你们是知道的。”一行人出了庙,陈保长当即吩咐:立刻请匠人重做牌匾,将“丁将军庙”改为“丁大老爷庙”;又着人去买猪头、全鸡、全鱼,准备大祭。说来也怪,自那日起,夏雪便停了。太阳依旧毒辣,地上的积雪半日就化得干干净净,只剩些水渍,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陈保长松了口气,以为事情到此为止。可他不知道,这仅仅是开始。---镇上有个年轻的渔夫叫水生,二十出头,父母早亡,独自住在镇北河边的茅屋里。六月飞雪那日,他正在河里撒网,雪花落在水面上瞬间就化了。当晚回家,他做了个怪梦。梦里有个穿白衣的女子站在他床前,看不清脸,只说了一句话:“夏雪不止一次,真相不在庙中。”水生惊醒,浑身冷汗。他是个实在人,不大信这些神神鬼鬼,可这梦太真切,那女子的声音幽幽的,带着水汽似的凉意。第二天,他去镇上卖鱼,听见人们都在议论改匾额的事。“要我说,就是丁将军——不,丁大老爷嫌咱们供奉不周,”卖豆腐的张婶一边切豆腐一边说,“去年庙会,陈保长主张把供品折成钱,说是给大老爷重塑金身,可你们看,金身也没塑,钱不知哪去了。”“嘘,小声点!”旁边卖菜的老赵四下看看,“陈保长什么人你不知道?这话传他耳朵里,有你好受的。”水生默默听着,没说话。下午他去将军庙——现在该叫大老爷庙——看了一眼,果然有几个匠人正在拆旧匾。庙门口聚了不少看热闹的人,何婆婆坐在庙门槛上,闭着眼睛,嘴里念念有词。“何婆婆,”水生走过去,蹲下身,“您真看见大老爷附身了?”何婆婆眼皮动了动:“年轻人,有些事,信则有,不信则无。”“那夏雪真是因为称呼不对?”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何婆婆沉默片刻,忽然压低声音:“我侍奉大老爷五十多年了,从没见他这么……这么计较过称呼。”这话里有话,水生听出来了。他还想问,何婆婆却摇摇头,不再多说。当天夜里,水生又梦见了那个白衣女子。这次她站在河边,背对着他,长发及腰,浑身湿漉漉的,像是刚从水里出来。“去问卖酒的刘三,”女子的声音飘飘忽忽的,“他知道六月十五那天,河边发生了什么。”说完,女子转过身——水生猛地惊醒,依旧没看清她的脸。---刘三是镇上有名的酒鬼,在镇东开了个小酒铺,自己也嗜酒如命。水生找到他时,他正趴在柜台上打瞌睡,满身酒气。“刘叔,跟您打听个事,”水生递上一尾鲜鱼,“六月十五那天,您在河边看见什么特别的事没有?”刘三睁开惺忪的睡眼,看见鱼,嘿嘿一笑:“水生啊,坐,坐。”他收了鱼,压低声音,“你还真问对人了。六月十五晌午,我确实在河边,看见……看见陈保长家的二小子,跟王家闺女在芦苇荡里拉扯。”水生心里一沉。王家闺女叫小翠,是镇上裁缝王师傅的独生女,今年才十六。“后来呢?”“后来?”刘三灌了口酒,“后来小翠挣脱跑了,陈二少爷追了几步没追上,骂骂咧咧走了。我当时躲在柳树后头,没敢出声。”“这事跟夏雪有关系?”刘三神秘兮兮地凑过来:“我还没说完呢。小翠跑的时候,慌不择路,一脚踩空,掉进河里了。”水生浑身一僵:“淹死了?”“不知道,”刘三摇头,“我酒醒了一半,赶紧跑过去看,可水里没人,连个水花都没有。奇就奇在这儿——那么大个人掉进去,怎么就无声无息了呢?我沿着河岸找了半天,什么也没找到。回家后越想越怕,就没敢声张。”水生从酒铺出来,心里乱糟糟的。他忽然想起,这几天确实没见到小翠。王师傅的裁缝铺关着门,门上贴了张纸,写着“家有急事,歇业数日”。他决定去王家看看。---王师傅住在镇南,独门小院。水生敲门,好半天才开。才几天不见,王师傅像老了十岁,眼窝深陷,胡子拉碴。“王叔,小翠在家吗?”水生问。王师傅眼神闪躲:“去、去她姨家了。”“哪个姨?我帮您捎个话?”“不、不用!”王师傅慌忙摆手,“过几天就回来。”说着就要关门。水生一把抵住门:“王叔,我知道小翠出事了。六月十五,河边,是不是?”王师傅浑身一颤,眼圈红了。他四下看看,把水生拉进院子,关上门,这才哽咽道:“小翠……小翠没了。”原来,六月十五那晚,小翠没回家。王师傅找到半夜,在河边发现女儿的一只鞋。他立刻想到白天夏雪的异象,心里知道凶多吉少。第二天想去报官,陈保长却先找上门来。“陈保长说,夏雪是天示警,若声张出去,冲撞了丁大老爷,怕有更大的灾祸,”王师傅抹着眼泪,“他给了我十块大洋,叫我闭嘴,说小翠是失足落水,尸首顺水漂走了,找不回来的。”“您就答应了?”水生气愤道。“我能怎么办?”王师傅痛哭,“陈家在镇上什么势力?他二儿子在县里警察局做事,我一个裁缝,斗得过吗?”水生沉默良久,问:“小翠的尸体,真没找到?”王师傅摇头。从王家出来,水生心里有了个可怕的猜想。他再次来到河边,站在小翠落水的地方。河水缓缓流淌,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忽然,他看见水里有什么东西一闪——白色的,像衣角。他脱了鞋,蹚水过去。水不深,只到腰间。他在芦苇根里摸索,摸到一个硬物,掏出来一看,是个银簪子,簪头是朵梅花。水生认得这簪子。去年小翠生日,王师傅特意打了送给她的。---当晚,水生又梦见了白衣女子。这次她站在他屋里,离得很近,水生终于看清了她的脸——正是小翠,只是脸色惨白,嘴唇发青,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水、水生哥,”小翠开口,声音像是从水底传来,“我不是失足……是陈二把我推下去的。”水生意料之中,仍觉得心头一紧:“为什么?”“他、他想轻薄我,我不从,挣扎中抓破了他的脸,”小翠的眼中流下两行清泪,那泪竟是冰凉的,“他恼羞成怒,就把我推下去了。我死后,魂魄被困在河里,上不得岸,下不得阴。”“那夏雪……”“是我的怨气,”小翠说,“我不甘心。可我的怨气惊动了河里的东西,它……它借我的怨气,要做一件大事。”“什么东西?”小翠摇头:“我看不清,只知道很古老,很可怕。它说,要借这场夏雪,让整个玉河镇付出代价。”,!“什么代价?”小翠正要说话,忽然浑身一颤,像是被什么东西拽住,身影渐渐模糊:“它来了……水生哥,去镇北乱坟岗,找……找一个姓韩的赶尸人……”话音未落,小翠的魂魄消失了。水生惊醒,浑身冷汗。窗外,竟又飘起了雪花——这是六月飞雪的第二场。---镇北乱坟岗是玉河镇最邪门的地方。这里埋的大多是外乡人、无主尸,也有些横死的。平日里没人敢来,连放牛的都绕道走。水生是晌午去的,日头正高,阳气最盛。饶是如此,一进乱坟岗,仍觉得阴风阵阵,温度降了好几度。他在坟堆间穿行,喊着“韩师傅”。喊到第三声,从一个破败的坟包后头,转出个人来。这人五十来岁,瘦得像竹竿,穿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背上背着个褡裢,手里提着盏白纸灯笼——大白天提灯笼,更显得诡异。“你找我?”韩师傅开口,声音沙哑。水生连忙行礼,把来龙去脉说了。韩师傅静静听着,面无表情。等水生说完,他才缓缓道:“小翠说的‘河里的东西’,我大概知道是什么。”“是什么?”“玉河底下,镇着一头老蛟,”韩师傅说,“至少三百年道行。前清时,丁将军在此战死,也是因为镇压这头蛟龙。后来建庙供奉,借丁将军的英灵,加上百姓香火,才把它镇在河底。”水生倒吸一口凉气:“那现在……”“小翠横死,怨气冲天,恰逢老蛟镇封百年之期将满,”韩师傅叹息,“它借怨气冲击封印,夏雪就是封印松动的征兆。等第三场夏雪落下,封印就会彻底破裂,老蛟出世,玉河镇将成汪洋。”“那怎么办?”韩师傅盯着水生:“你信不信我?”“信。”“好,”韩师傅从褡裢里掏出三样东西:一面铜镜,一包香灰,一把桃木剑,“今夜子时,你去河边小翠落水处,用铜镜照河面,喊三声小翠的名字。等她出现,把香灰撒在水里,然后用桃木剑刺向水中倒影——记住,是倒影,不是小翠。”“这是要……”“超度小翠,断了老蛟的怨气来源,”韩师傅神色凝重,“但这事凶险,老蛟必会阻挠。我会在岸上布阵护你,但主要靠你自己。记住,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能回头,不能答应。”水生接过东西,重重点头。---子时,月黑风高。玉河边静得可怕,连蛙鸣虫叫都没有。水生按照韩师傅的吩咐,在河边摆好香案,点上三炷香。韩师傅则在周围用朱砂画了个复杂的阵法,插了七面小旗。“开始吧,”韩师傅盘腿坐在阵眼,闭目念咒。水生举起铜镜,对准河面。月光下,河水黑得像墨。他深吸一口气,喊:“小翠!”第一声,河面起了涟漪。“小翠!”第二声,河水开始翻涌,像是开了锅。“小翠!”第三声刚落,河中央“咕咚”冒起个大水泡,小翠的魂魄缓缓浮出水面,白衣黑发,面容惨白。“水生哥……”她幽幽地唤。水生心里一酸,但还是按韩师傅教的,抓起香灰撒向河里。香灰入水,竟发出“滋滋”的响声,像是烧红的铁块落入水中。小翠的魂魄惨叫一声,开始扭曲变形。河水剧烈翻腾,一个庞大的黑影在水底若隐若现。“快!桃木剑!”韩师傅大喝。水生举起桃木剑,却愣住了——河中小翠的倒影里,竟映出两个影子:一个是小翠,另一个是张狰狞的蛟脸!“刺倒影!”韩师傅急道。水生一咬牙,桃木剑狠狠刺向水中小翠倒影的心口位置。“啊——”小翠和水底的蛟龙同时发出惨叫。河水冲天而起,化作滔天巨浪扑向岸边,却在碰到韩师傅布的阵法时被一道金光挡了回去。小翠的魂魄渐渐透明,她看着水生,眼中怨恨消散,只剩哀伤:“谢……谢谢……”话音未落,魂魄化作点点荧光,消散在夜空中。几乎同时,河底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整个玉河镇都晃了三晃。但咆哮声很快减弱,河水渐渐平静,那庞大的黑影沉入水底,消失不见。韩师傅长舒一口气,抹了把额头的汗:“成了。小翠超度了,老蛟没了怨气支撑,又被阵法所伤,至少能再镇五十年。”水生瘫坐在地,浑身湿透,不知是汗是水。---第二天,夏雪停了。人们议论纷纷,都说是改了称呼、供奉三牲,丁大老爷息怒了。只有少数人知道真相。陈保长听说小翠的事可能败露,吓得魂不守舍,没几天就“病”了,辞了保长之位,举家搬去了外县。他二儿子在县里也因为别的案子被撤了职,这是后话。王师傅得了水生送还的银簪,老泪纵横,在女儿落水处立了个衣冠冢,年年祭拜。至于水生,经历此事后,常去韩师傅那儿走动,学了些驱邪避凶的法子。但他从不以此谋利,仍旧打渔为生,只是从此再不吃鲤鱼——他说,那晚在河里,看见老蛟的真身,头似龙,身似蛇,浑身青黑,像极了放大的鲤鱼。至于丁大老爷庙,香火依旧鼎盛。只是细心的人会发现,何婆婆不再替“大老爷”传话了。有人问起,她只是摇头:“大老爷说,他受不起‘大老爷’这个称呼,还是叫‘将军’吧。”人们只当是神意难测,却不知那夜韩师傅在水生超度小翠后,又去庙里做了一场法事,与丁将军的英灵沟通良久。具体说了什么,韩师傅从不透露,只感慨了一句:“神鬼之事,说到底,不过是人心的一面镜子。”夏雪之事渐渐成了玉河镇的传说。老人们会在夏夜乘凉时讲起,说那是冤魂的眼泪,是蛟龙的叹息。而孩子们听得津津有味,直到被大人呵斥“快回家,又要下雪了”,才一哄而散。其实,从那以后,玉河镇再没下过夏雪。只是在极热的六月午后,偶尔会有人觉得脖子后一凉,像是有一片雪花落在那里,回头去看,却什么也没有。或许,那只是河面吹来的风,带着水汽的凉意。又或许,是小翠终于安息的魂魄,在向人间做最后的告别。谁知道呢?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有些故事,本就该神秘地流传下去,像河水一样,潺潺不绝。:()民间故事集第二季之东北仙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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