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初年,关外辽河边上有个叫靠山屯的小村子。屯子不大,统共五六十户人家,依山傍水而居。屯子东头有座胡仙祠,供奉的是东北保家仙里顶有名的胡三太爷。这胡仙祠不大,一间正堂带个小院,院里两棵老松树。祠堂里供着胡三太爷的泥塑像,尖嘴长须,眼珠子黑亮,披着红袍子。香火不算旺盛,但逢年过节、有个头疼脑热的,屯里人还是会来上柱香。守着这祠堂的,是个叫陈老道的老头。其实他不是正经道士,早年给人看过风水,懂些阴阳之术,后来就在这祠堂落脚,管着香火。陈老道精瘦精瘦的,常年穿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道袍,眼睛看人时总眯着,像在盘算什么。陈老道管祠堂有个怪癖——收的香火钱谁也不让碰。祠里有个三尺高的胡三太爷像,像前摆个铜香炉,香炉底下压着黄布。陈老道每日收了香客的供奉,总要在夜深人静时,摸黑到神像前,掀起黄布,把钱塞进香炉底下某个地方。屯里人知道陈老道抠门,但想着他孤苦伶仃,也就由他去。有人说,陈老道攒钱是为了将来给自己办后事;也有人说,他是想攒够了钱去城里开个铺子。这年腊月二十三,过小年,天冷得出奇。陈老道清早起来扫院子,扫着扫着,一头栽倒在地,再没起来。等屯里人发现时,人都硬了。陈老道无亲无故,屯长组织大伙凑钱买了口薄棺,把他埋在祠堂后山。祠堂空了,香火也就断了。屯里人想着开春再找个人来看祠,这一耽搁就过了年。转眼到了二月二龙抬头。这天傍晚,屯里有个叫赵大胆的猎户从山里回来晚了,路过胡仙祠,想着进去歇歇脚。推开吱呀作响的祠堂门,里头黑漆漆的。赵大胆摸出火折子点上油灯,昏黄的光照亮了正堂。胡三太爷的泥像在灯影里显得格外狰狞。赵大胆对着神像拜了拜,就在蒲团上坐下,掏出干粮啃。正吃着,忽然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老鼠。他举灯四处照,声音是从神像那边传来的。赵大胆起身走近,借着灯光仔细看——这一看,惊得他汗毛倒竖!只见那胡三太爷的泥像,竟然在微微颤抖!不是风吹的,因为祠里门窗紧闭。泥像脸上那双黑眼珠子,在灯光下似乎转动了一下,直勾勾盯着赵大胆。赵大胆是猎户,胆气壮,但也吓得后退两步。定了定神,他想起老一辈说,有些灵物会附在神像上。莫不是胡三太爷显灵?他稳了稳心神,恭敬作揖:“胡三太爷在上,晚辈赵大山路过借宿,无意打扰,还望恕罪。”话音落下,泥像不动了。赵大胆刚松口气,却见泥像的嘴巴微微张开一条缝,里头黑洞洞的,忽然传出人声——苍老沙哑,分明是陈老道的声音!“钱……我的钱……在香炉底下……”赵大胆头皮发麻,壮着胆子问:“陈……陈老道?是你?”那声音不答,只重复着:“钱……香炉底下……我的……”赵大胆犹豫片刻,心想陈老道生前抠门,死后还惦记着钱,这执念也太深了。他走到香炉前,伸手掀开底下压着的黄布。黄布下是个暗格,里头整整齐齐码着银元、铜钱,还有几张小额银票。赵大胆数了数,竟有百十块大洋,这在当时可不是小数目。“陈老道,你攒这么多钱干啥?”赵大胆忍不住问。泥像的嘴又动了:“攒着……开棺材铺……我要开镇上最大的棺材铺……”赵大胆哭笑不得。这时,窗外忽然刮起一阵阴风,油灯灭了。黑暗中,他感觉有什么冰凉的东西搭上肩膀。“把钱……放回去……”陈老道的声音变得阴森,“等我回来取……”赵大胆猛地甩开那无形的束缚,抓起一把钱塞进怀里,转身就往外跑。刚跑到门口,门“砰”地自己关上了。他回头看去,昏暗中,泥像的眼睛似乎发出幽幽绿光。香炉里的香灰无风自动,在空中旋成一个漩涡。“拿了我的钱……就别想走……”陈老道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赵大胆知道遇上厉鬼了,心一横,从怀里摸出个桃木楔子——这是猎户防身用的。他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楔子上,朝泥像掷去。“啊——”一声凄厉的惨叫,泥像应声裂开一道缝。门开了。赵大胆冲出门去,头也不回跑回屯里,一夜未眠。第二天,赵大胆把昨晚的奇遇告诉了屯长和几个老人。老人们面面相觑,都说陈老道这是死后执念不散,魂魄附在神像上了。屯里有个懂行的徐半仙,捻着山羊胡说:“人死执念太深,魂不离体。陈老道守着那些钱守了一辈子,死后还惦记着。得想法子送他走,不然祠堂永无宁日。”“怎么送?”屯长问。徐半仙沉吟道:“得找明白人。听说辽阳城里有位张真人,是茅山下来的,专治这些阴邪事。”屯里凑了路费,派赵大胆和徐半仙去请张真人。,!三日后,张真人来了。这是个五十来岁的精壮汉子,穿一身青布道袍,背个黄布包袱。他绕着祠堂转了三圈,又问了陈老道生前事,掐指一算,叹道:“守财奴,死亦为守财鬼。这魂魄与神像和钱财牵连太深,须得斩断这执念。”当晚子时,张真人在祠堂设坛。坛上摆着香烛、符纸、朱砂、糯米。屯里胆大的都围在院外观望。张真人先是对着神像念了一段《度人经》,然后画了道符贴在泥像额头上。泥像纹丝不动。“看来是不肯自己走。”张真人皱眉,从包袱里取出一把铜钱剑,又让赵大胆把从香炉底下拿的钱全部放回原处。钱刚放回去,泥像就开始剧烈颤抖。祠堂里阴风大作,烛火摇曳不定。“陈老道,人死灯灭,钱财乃身外之物。你攒这些钱,到底为甚?”张真人喝问。泥像的嘴动了,陈老道的声音带着哭腔:“我……我小时候家里穷,爹娘死时连口薄棺都买不起,用草席卷了埋的……我发誓,这辈子要攒够钱,开个棺材铺,让穷人死得体面……”院外围观的老人们听了,都唏嘘不已。原来陈老道抠门一辈子,竟是为了这个。张真人语气缓和了些:“你的心意是好的,但方法错了。守着这些死钱,不如让它活起来。这样吧,我做个主,用这些钱在镇上开个义庄,免费给穷苦人提供薄棺,就以你的名义,如何?”泥像静默半晌,忽然“咔嚓”一声,从中间裂开。一道灰影从裂缝中飘出,隐约是陈老道的模样,对着张真人作了一揖,渐渐消散在空气中。风停了,烛火稳了。张真人掀开香炉下的黄布,那些钱还在。“他的执念散了。”张真人说,“这些钱,就按刚才说的办吧。”事后,屯里用陈老道攒的钱,在镇上开了间“陈氏义庄”,专给穷苦人提供丧葬帮助。说来也怪,自那以后,胡仙祠的香火反而旺了起来。有人说夜里经过祠堂,能看见个老头在扫地,走近一看又没了。还有人说,逢年过节,义庄总会收到不知谁送的纸钱香烛。赵大胆后来再不敢晚上去祠堂。不过有一年他孙子出天花,危在旦夕,他无奈之下到胡仙祠求胡三太爷保佑。当晚做梦,梦见陈老道对他说:“香炉底下左边第三块砖,撬开。”赵大胆半信半疑地去撬,果然在砖下发现个小布包,里头是几块大洋和一张药方。按方抓药,孙子的病竟然好了。从此,靠山屯有了个不成文的规矩:谁家有难处,可以去胡仙祠上香,心里默念所求。有时香炉底下会莫名其妙出现些钱物,刚好能解燃眉之急。人们都说,这是陈老道在还生前欠的人情债呢。只是那尊裂开的胡三太爷像,一直没修补。裂缝用红绸系着,倒成了祠堂一景。有调皮的孩子问:“这胡三太爷怎么裂了?”老人就会讲起那个守财的老道,讲他生前的吝啬,死后的执念,以及最后那点未泯的善心。故事讲完,总会加上一句:“所以说啊,人活着不能光盯着钱,但死了要是还能用钱帮人,那也是功德一件。”祠堂院子里的老松树,年年依旧青翠。只是夜深人静时,偶尔还能听见里头传来数铜钱的“叮当”声,轻得很,风一吹就散了。:()民间故事集第二季之东北仙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