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岭村的老人们都说,后山那片林子邪性。特别是每当夜幕降临,山风穿过松林发出的呜咽声,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低语。村里年轻人大多不信这些,陈青山便是其中之一。他是村里唯一考上省城大学的孩子,学的是土木工程,毕业后在城里干了三年,这次回乡是因为父亲突然病倒,母亲一个人照顾不过来。“青山啊,后山那片老林子,你可千万别去。”母亲李桂花边盛饭边嘱咐,“你爸就是去那儿捡柴火,回来就倒下了。”陈青山推了推眼镜:“妈,爸是劳累过度,跟林子有什么关系。”“你不懂,”李桂花压低声音,“那林子里有东西。你六爷爷年轻时就见过,说是会变成人形的狐狸精。”陈青山只当母亲迷信,笑着摇摇头。晚饭后,他出门散步,不知不觉竟走到了后山林子边缘。月色下,那片松林确实透着几分诡异——树影婆娑,似有人形;风声过处,若有叹息。正要转身离开,林子里突然传来女子的呼救声。陈青山迟疑片刻,还是拨开灌木走了进去。只见一个白衣女子倒在地上,脚踝处明显扭伤了。月光照在她脸上,竟让陈青山一时失神——她美得不似凡人,眉眼间有种说不出的灵气。“姑娘,你没事吧?”陈青山上前搀扶。女子抬头看他,眼中闪过一丝异样光彩:“多谢公子不,多谢大哥。我叫胡小婵,住在山那边,采蘑菇迷了路,又崴了脚。”陈青山觉得这名字有些耳熟,却想不起在哪里听过。他小心翼翼扶起胡小婵,发现她轻得出奇,几乎感觉不到重量。“我送你回去吧,这林子晚上不安全。”胡小婵摇摇头,指了指不远处一处隐约可见的院落:“我就住那儿,不劳烦大哥远送。”陈青山顺着她手指方向望去,竟真看到林间有座青瓦小院,门前挂着两盏红灯笼。奇怪,他在这村里长大,从未听说林子里有人家。将胡小婵送到院门口,一个留着山羊胡的老者迎了出来,自称是胡小婵的爷爷胡三爷。老人虽穿着朴素,眼神却锐利如鹰,上下打量着陈青山。“多谢小哥相助,”胡三爷拱手道,“若不嫌弃,进来喝杯茶再走。”陈青山本想拒绝,却鬼使神差地跟着进了院子。院落不大,却精致异常,墙角种着些不知名的花草,香气袭人。堂屋正中挂着一幅古画,画中是九只姿态各异的白狐。“这画”陈青山总觉得画中狐狸的眼睛在跟着自己转。“祖上传下来的,”胡三爷递过一杯茶,“小哥不是本地人吧?”“我是白岭村的,在外读书工作几年,刚回来。”胡三爷若有所思地点头,胡小婵则静静坐在一旁,目光时不时飘向陈青山。那一晚,陈青山在胡家待到很晚,听胡三爷讲了许多山野趣闻。老人见识广博,谈吐不凡,完全不似山野村夫。离开时,胡小婵送他到门口,轻声说:“陈大哥,若是夜里睡不着,可以来听听风声,林子的风声会讲故事。”陈青山只当她说话有趣,并未多想。然而接下来几天,奇怪的事接连发生。先是父亲陈老栓的病莫名其妙好转,又能下地干活了;接着是陈青山每晚都会梦见胡小婵,梦中他们在林间漫步,谈论诗词歌赋,醒来时枕边总有一股淡淡花香。更奇怪的是村里的牲畜。李桂花养的五只母鸡,突然开始每天下双黄蛋;邻居王寡妇家常年不结果的老梨树,一夜之间花开满枝。村里老人窃窃私语,说这是有“仙家”路过,施了恩惠。只有村东头的马半仙皱着眉头说:“怕是狐仙看上了什么人,这是在送聘礼呢。”陈青山起初不信,直到那天他在后山捡到一只受伤的白狐。那狐狸通体雪白,只有额头有一抹红,后腿血迹斑斑。他小心抱回家包扎,狐狸竟不挣扎,只用一双灵动的眼睛望着他。夜里,陈青山梦见胡小婵泪眼婆娑:“陈大哥,我要走了。爷爷说我与凡人牵扯太深,会遭天谴。”醒来时,白狐已不见踪影,桌上多了一支白玉簪。陈青山终于起了疑心。他找到马半仙,将连日来的怪事和盘托出。马半仙听罢,长叹一声:“青山啊,你遇上的怕是胡家的姑娘。这胡家不是凡人,是修行有成的狐仙一族,住在后山已有百年。他们一般不与人来往,除非”“除非什么?”“除非看上了哪个人,要结亲缘。”马半仙压低声音,“你爷爷的爷爷那辈,村里就有个后生被狐仙看上,成了亲。那后生后来活到一百零三岁,无病无灾。但这姻缘有个规矩——人不能点破,一旦说破,缘分就断了。”陈青山心神不宁地回到家,发现胡小婵竟站在院门外。“陈大哥,我有话对你说。”两人走到村口老槐树下,胡小婵深吸一口气:“我本不想瞒你,但我确实不是凡人。我是修行三百年的狐仙,那日崴脚是假,想见你是真。”,!陈青山虽已有心理准备,听到这话还是震惊不已。“我爷爷说,若你愿意,我可嫁你为妻,保你一家平安顺遂。但人狐通婚有三忌:一忌问前生,二忌探真身,三忌负真心。若犯其一,姻缘即断,还要损你阳寿。”月光下,胡小婵的眼中似有泪光:“我不强求你,若你不愿,我今夜便离去,再不打扰。”陈青山沉默良久,想起这些日子的点点滴滴,想起胡小婵的聪慧善良,终于开口:“我不怕什么忌讳,只问你一句——你可真心待我?”胡小婵重重点头,从怀中取出一枚红绳系着的铜钱:“这是我狐族信物,你收好。明日午时,我会托人来提亲。”第二天,果然有个自称胡管家的中年人上门,带着丰厚的聘礼——不是金银珠宝,而是些山参灵芝、珍稀药材,说是能治百病、延年益寿。村里人都来看热闹,啧啧称奇。婚事办得简单却隆重。胡家坚持在月圆之夜成亲,仪式就在后山胡家小院。那晚,陈青山第一次见到胡家全族——男男女女二十余人,个个气度不凡,只是细看之下,有些人眉眼间总带着几分狐相。婚后的日子平静而美好。胡小婵持家有道,孝顺公婆,村里人都夸陈青山娶了个仙女。她还有一手好医术,村里人有病有痛都来找她,往往药到病除。只是她从不收钱,只要求病愈者在家门口种一棵树。一年后,白岭村已是绿树成荫。奇怪的是,这些树长得特别快,不过一年就已枝繁叶茂。然而好景不长,村里开始流传闲言碎语。有人说看见胡小婵半夜在院子里对月跪拜,身后有尾巴影子;有人说陈家的鸡鸭从不丢,是因为狐狸精镇着其他野兽不敢来;更有人传言,胡小婵用妖术迷惑陈青山,迟早要吸干他的精气。这些闲话传到陈青山耳中,他起初不在意,但说的人多了,心中难免起了疙瘩。特别是村里来了个游方道士,在村口摆摊算命,一见陈青山就说他“身上有妖气,被异类所缠”。一晚,陈青山喝了点酒,借着酒意问:“小婵,你既说不能探你真身,那我问你,你会不会害我?”胡小婵正在绣花,针线一顿,抬起头时眼中满是哀伤:“夫君,你还是不信我。”“我不是不信,只是”“只是人言可畏?”胡小婵苦笑,“我早该想到的。人狐殊途,终究难逃此劫。”那夜,胡小婵第一次背对陈青山而眠。第二天,陈青山醒来时,发现胡小婵不见了,桌上留着一封信:“夫君见字如面。你我缘分将尽,非因他人谗言,实乃天意如此。狐族与人通婚,本为逆天而行,须得人心纯粹、信念坚定。如今你心生疑虑,便是缘尽之时。我今离去,勿寻。院中那棵杏树下,埋有三坛桂花酿,待来年花开时取出,可解你思念之苦。珍重。”陈青山疯了似的跑向后山,却怎么也找不到胡家小院。那片林子还是那片林子,却再无院落痕迹。他跪在林中痛哭,忽然听见熟悉的声音:“青山莫哭。”抬头看去,胡三爷站在不远处,身形若隐若现。“三爷,小婵她”“她回山修行了,”胡三爷叹息,“这是她命中劫数,也是你的。你可知为何她让你收下那枚铜钱?”陈青山从怀中掏出一直贴身佩戴的铜钱。“那是她的本命法器,分你一半,她的修行便与你性命相连。你若真心待她,她可借你人气修成正果;你若负她,她便修为尽毁。”胡三爷摇头,“她赌输了,但至少保住了修为。”“我要怎么才能挽回?”陈青山急切地问。胡三爷沉默良久,缓缓道:“农历七月十五,鬼门大开之时,你带上这枚铜钱,到后山老松树下。若你心意够诚,或可再见她一面。但切记,届时会有其他精怪出没,危险重重。”说罢,胡三爷身影渐渐淡去。接下来的日子,陈青山度日如年。他这才发现,胡小婵早已成为他生命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村里那些受过胡小婵恩惠的人,也渐渐开始说她的好话,可惜为时已晚。七月十五终于到了。那晚月暗星稀,山风格外阴冷。陈青山揣着铜钱,提着一盏灯笼来到后山。老松树下,果然见到胡小婵的身影,只是半透明状,似真似幻。“小婵!”陈青山冲上前,却穿过了她的身体。“夫君,我已非实体,”胡小婵泪眼朦胧,“见你一面,心愿已了。从此你我天人永隔,忘了我吧。”“不!一定有办法!告诉我,怎么才能让你回来?”胡小婵正要开口,林中突然阴风大作,几个黑影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为首的是个青面獠牙的山魈,桀桀怪笑:“好个痴情狐女,竟敢私会凡人。正好抓你去山神那里领赏!”原来,胡小婵私会凡人触犯了山规,山中精怪奉命来捉她。陈青山虽恐惧,却挡在胡小婵身前:“你们不能带她走!”,!“凡人,找死!”山魈一爪挥来。危急时刻,陈青山怀中的铜钱突然发出耀眼金光,形成一个护罩。胡小婵惊呼:“你你竟以心头血温养这铜钱?”原来,陈青山这些月来,每夜以血滴在铜钱上,寄托思念。这至诚之心,竟激活了法器的护主功能。金光中,胡小婵身形渐渐凝实。她深吸一口气,咬破手指,在空中画出一道符咒:“以我三百年修为,换一世人身。天地为证,日月为鉴!”符咒化作红光没入她体内,她的身影完全凝实,却脸色苍白如纸。山魈见状大惊:“你疯了!散去修为成人,再也无法修行!”“我愿意。”胡小婵握住陈青山的手,这次是实实在在的触感。山魈悻悻退去,林中重归平静。陈青山紧紧抱住胡小婵,感觉她身体冰凉,却在渐渐回暖。“值得吗?”他哽咽问。胡小婵微笑:“若只为修行长生,却无真心人相伴,与顽石何异?”回到村里,胡小婵彻底成了凡人。她不再有医术神通,也会生病受伤,但眼中的光彩更胜从前。村里人渐渐接受了这对奇特的夫妻,那些闲言碎语也随风散去。三年后的一个雪夜,胡小婵诞下一子。孩子满月时,胡三爷突然来访,这次是实实在在的人形。“爷爷!”胡小婵惊喜道。胡三爷逗弄着曾孙,笑道:“好,好。山神念你真心可鉴,特准我每年来看你们一次。”他留下一包种子,“这是灵狐草种子,种在院中,可保家宅平安。”陈青山接过种子,忽然想起什么:“三爷,当初我爸的病突然好转,是不是”胡三爷捻须微笑:“举手之劳罢了。你们凡人总说狐仙惑人,却不知我们最重报恩。你爷爷的爷爷曾救过我一命,这恩情,胡家记了百年。”原来,缘分早在百年前就已种下。如今,白岭村的后山依然有各种传说,但最让人津津乐道的,还是那个书生与狐仙的故事。有人说月圆之夜,还能看见林中有白狐对月拜祭;有人说陈家的孩子天生能与动物交谈;还有人说,村口那棵百年老槐,每有人诚心许愿,便会轻轻摇动树枝,像是在点头应允。陈青山和胡小婵渐渐老了,但他们依然会在每个月圆之夜,携手到后山散步。林中风声依旧,像是在讲述一个永远不会结束的故事——关于真心、关于勇气、关于超越世俗的爱情。而那只白玉簪,一直被胡小婵珍藏着。偶尔她会拿出来把玩,眼中闪过一抹狐狸般的狡黠光彩。陈青山看见了,也不点破,只是笑着握住她的手。有些秘密,就让它永远成为秘密吧。重要的是,他们拥有了彼此,和这一世的相守。后山的林子依然神秘,但白岭村的人不再害怕。因为他们知道,那里住着的不是害人的精怪,而是守护着一段传奇的,有情众生。:()民间故事集第二季之东北仙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