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末民初,关东长白山下有个赵家庄。庄里有个富户叫赵守业,四十来岁,是个本分的庄稼人,家里有百十亩良田,日子过得殷实。赵守业为人厚道,唯独有个毛病——过于信鬼神之说,逢庙必拜,见神就供,家里堂屋供奉着七八路神仙,每月初一十五香火不断。这年腊月二十三,赵守业从县城办年货回来,路过村外一片老林子时,忽听草丛里窸窸窣窣,定睛一看,竟是一只火红的狐狸,前腿似是受了伤,一瘸一拐的。那狐狸看见赵守业也不跑,反而蹲坐在路中央,两只眼睛滴溜溜地盯着他看。赵守业心里“咯噔”一下。关东这地界,狐狸可不是寻常畜生,老一辈常说“千年黑万年白,红狐必是仙家来”。他连忙放下担子,从怀里掏出一块肉饼,小心翼翼放在路边,拱手作揖道:“仙家若是路过,还请行个方便,小人这里有点吃食,仙家若不嫌弃……”话未说完,那红狐竟人立而起,前爪作揖还礼,叼起肉饼,一溜烟钻进林子深处不见了。赵守业看得目瞪口呆,回家后把这事跟媳妇王氏一说,王氏撇撇嘴:“一只野狐子罢了,瞧把你吓得。”谁知从那天起,赵家就开始不太平。先是家里的鸡鸭隔三差五少一只,鸡窝鸭舍完好无损,地上连根羽毛都不见。接着厨房里的吃食总莫名其妙减少,蒸好的馒头少两个,炖好的肉少几块。赵守业以为是家里长工或丫鬟偷嘴,暗中观察几日,却什么也没发现。这还不算完。到了夜里,赵守业夫妇常听见堂屋里有动静,像是有人在翻找东西。起来点灯一看,供桌上的供品被动过,香炉里的香灰洒得到处都是。最怪的是,每逢赵守业在堂屋给各路神仙上香时,总感觉背后有双眼睛盯着他,回头却什么也没有。王氏胆小,吓得晚上不敢一个人睡,非要丫鬟陪着。赵守业请了村里的神婆来看,神婆在屋里转了一圈,脸色大变,连钱都没要就匆匆走了,只说了一句:“你家招了不该招的东西,我道行浅,管不了。”转眼到了正月十五,赵守业的独子宝柱出事了。宝柱那年十二岁,虎头虎脑甚是可爱。元宵节晚上,村里孩子都在放灯笼,宝柱也跟着出去玩儿。不到半个时辰,隔壁孩子慌慌张张跑回来报信,说宝柱在村口老槐树下晕倒了。赵守业飞奔到村口,只见宝柱躺在地上,脸色青白,怎么叫都不醒。抱回家后请郎中来看,郎中把了半天脉,摇头道:“脉象平稳,不像有病,可就是醒不过来,怪事。”到了半夜,宝柱突然睁眼坐起,眼神直勾勾的,说话声音变得尖细:“赵守业,你答应我的事,怎么不办了?”赵守业吓得魂飞魄散,颤声问:“我、我答应你什么了?”宝柱咧嘴一笑,那笑容全然不像个孩子:“腊月二十三,老林子里,你叫我仙家,还给我供品,这不就是答应供奉我吗?我胡大姑在你家住了这些日子,好吃好喝伺候着,可你连个牌位都不给我立,这是看不起我胡家仙?”王氏“扑通”跪倒在地,连连磕头:“仙家饶命,仙家饶命!我们不知是您老人家驾到,怠慢了,怠慢了!明天就给您立牌位,日日香火供奉!”“宝柱”冷哼一声:“光立牌位不够。我要单独一间净室,每日三炷香,初一十五三牲供奉。还有,我看你家东厢房那间朝南的屋子不错,给我腾出来。”赵守业哪敢不从,连声答应。话音刚落,宝柱眼睛一闭,又昏死过去。半晌才悠悠转醒,却对刚才的事一无所知。第二天,赵守业不敢怠慢,连忙把东厢房收拾出来,请人做了个精致的牌位,上书“胡大仙姑之神位”,日日上香供奉。说来也怪,自那以后,家里再没少过东西,夜里也没了怪动静。可赵守业没想到,这仅仅是个开始。胡大姑得了供奉,起初还算安分。可过了不到一个月,就开始提要求了。这日赵守业正在堂屋算账,忽然一阵阴风吹过,供桌上胡大姑的牌位“啪嗒”一声倒下。赵守业心里一惊,连忙扶起牌位,恭恭敬敬上了三炷香。香刚插上,屋里就响起一个尖细的女声:“赵守业,你这香太次,熏得我头疼。去县城‘福寿香铺’买他们最好的檀香,别拿这些劣货糊弄我。”赵守业连忙应下,第二天专门跑了趟县城,买了最贵的檀香回来。又过了几日,赵守业夜里梦见一个穿着红衣裳的妇人,看不清脸,只听她说:“你们人类吃香的喝辣的,我就闻点香火味儿?从明儿起,每日供桌上要有酒有肉,要热乎的。”赵守业醒来后,只得照办。胡大姑的要求越来越多,越来越刁钻。要新供桌,要绣花供布,要银制香炉。家里开销越来越大,赵守业渐渐有些吃不消了。更麻烦的是,胡大姑开始插手赵家的事。赵守业有个长工叫李老憨,干活踏实,就是爱喝点小酒。这日李老憨喝了点酒,在院子里说了句:“东家天天供个狐狸精,真是钱多烧的。”,!当天晚上,李老憨就发起高烧,胡言乱语,嘴里不停喊:“我不敢了,仙姑饶命!”赵守业知道是胡大姑作祟,连忙在牌位前磕头赔罪,又罚了李老憨三个月工钱,李老憨的病才渐渐好了。自此,赵家上下对胡大姑噤若寒蝉,连背后议论都不敢。村里人很快都知道赵家供了狐仙,说啥的都有。有人说赵守业心诚感动仙家,得了庇护;有人说他引狼入室,早晚遭殃。赵守业的堂弟赵守义是个走南闯北的货郎,听说这事后专门回来劝他:“哥,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些山精野怪最是难缠,你现在还能满足她,等她胃口越来越大,你这点家底够她折腾几天?”赵守业苦笑:“我何尝不知道?可现在请神容易送神难,我能怎么办?”赵守义想了想,压低声音说:“我前年在奉天城听说有个出马仙,姓马,人称马三爷,专门处理这些事。要不我帮你打听打听?”赵守业犹豫再三,还是摇了摇头:“算了,万一惹恼了胡大姑,怕是她要报复。”赵守义见他这般胆小,叹了口气,没再多说。转眼到了夏天,赵家出了件大事。王氏的娘家侄子来串门,是个十五六岁的半大小子,叫铁蛋。铁蛋不信这些神神鬼鬼,听说姑父家供着狐仙,趁大人们不注意,偷偷往胡大姑的供桌上撒了泡尿。这下可捅了马蜂窝。当天晚上,铁蛋就发起疯来,满院子乱跑,嘴里喊着“烫死了烫死了”,双手不停拍打自己的裤裆。赵守业夫妇吓得魂飞魄散,跪在牌位前磕头如捣蒜,保证一定严惩铁蛋,请仙姑息怒。胡大姑的声音在屋里回荡:“这小子辱我太甚!不给他点教训,当我胡家仙好欺负!让他家拿十两银子来赔罪,少一个子儿,我就让他一辈子娶不上媳妇!”王氏的哥哥家境一般,十两银子几乎是全家一年的开销。可为了儿子,只得东拼西凑,变卖了家里一头牛,才凑足银子送来。这事过后,胡大姑越发嚣张。赵家的开销越来越大,赵守业不得不开始卖地。村里人见他家日渐败落,都暗暗摇头。这年秋天,赵守业终于忍无可忍了。起因是胡大姑看上了宝柱。一日宝柱从学堂回来,突然一头栽倒在地,醒来后眼神呆滞,说话细声细气,竟是要赵守业答应,让宝柱做她的出马弟子。赵守业就这么一个儿子,哪肯让他做这些神神叨叨的事?他跪在牌位前苦苦哀求,胡大姑却丝毫不为所动,反而冷笑:“你家供奉我这些时日,受了我的庇护,现在想不认账了?告诉你,要么让宝柱跟我,要么你家破人亡,自己选!”当夜,赵守业悄悄找到堂弟赵守义:“兄弟,帮我请马三爷吧,多少钱我都出。”赵守义办事利落,不出半月,就把马三爷请来了。马三爷是个五十来岁的小老头,精瘦精瘦的,眼睛特别亮,穿一身青布褂子,看着和普通庄稼汉没啥两样。他到赵家后,既不烧香也不拜神,只在屋里转了一圈,点点头:“确实是个有道行的,怕是有两三百年修为了。”赵守业忙问:“能送走吗?”马三爷捋了捋胡子:“难。这种地仙最是难缠,得了供奉就不想走。不过也不是没办法,只是……”他顿了顿,“恐怕要伤些和气,日后你们家在这一片,怕是会遭她记恨。”赵守业咬牙道:“顾不了那么多了,再让她折腾下去,我家就完了。”马三爷点点头:“那好,明日午时三刻,我做法请她出来说话。你们备好三牲供品,再找七个属龙属虎的壮汉守在院子四周,记住,不管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不许进屋。”第二天午时,马三爷在赵家堂屋设下法坛。供桌上摆着猪头、全鸡、鲤鱼,香炉里插着三炷特制的香。马三爷换上一身杏黄道袍,手持桃木剑,口中念念有词。起初一切正常,可当马三爷烧了一道符,大喝“胡大姑现身”时,屋外突然狂风大作,飞沙走石。守在院外的七个壮汉只听屋里传来一阵尖利的笑声,紧接着是乒乓乓乓的打斗声,还夹杂着野兽的嘶吼。约莫过了一炷香时间,风停了,屋里也没了动静。七个壮汉面面相觑,谁也不敢进去看。又过了半晌,马三爷推门出来,道袍被撕破了好几处,脸上还有几道血痕,但精神尚好。他对赵守业说:“谈妥了。她答应离开,但有两个条件。”赵守业忙问:“什么条件?”“第一,你要给她立个庙,不用大,三尺见方即可,但要常年香火不断。”“第二,她要你赵家世代供奉,每年腊月二十三,她来的那天,要单独给她上供。”赵守业犹豫了:“这……这不还是没送走吗?”马三爷摇摇头:“不一样。庙立在村外,她就不再住你家。而且我已在庙周围布下结界,她不能再随意进村扰民。至于年节供奉,那是你们之间的缘分,断不了的。”,!赵守业想了想,总比现在强,便答应下来。三日后,赵守业在村外三里处的小山包上给胡大姑立了个小庙,果然只有三尺见方,但修得精致,还请人塑了个狐仙像。说来也怪,自那以后,赵家再没出过怪事,日子渐渐恢复正常。只是每年腊月二十三,赵守业都会带着供品去小庙上香。村里有人好奇,偷偷跟去看过,说每次赵守业上香时,都能看见一只红狐狸蹲在庙顶上,直到他离开才消失。后来赵守业老了,把这事传给儿子宝柱。宝柱一开始不情愿,但有一年忘了去上供,当晚就梦见一个红衣妇人站在床前,冷着脸不说话。第二天宝柱赶紧补上供品,从此再不敢怠慢。再后来,赵家庄成了赵家镇,小山包也推平盖了房子,胡大姑的小庙迁到了镇外更远的山脚下。赵家的后人依旧每年去上供,渐渐成了家族传统。镇上年轻人大多不信这些,只当是个有趣的老习俗。唯独赵家老一辈人心里清楚,有些缘分,一旦结下了,就是几辈子的事。至于胡大姑到底走没走,没人说得清。只是偶尔有夜归人路过那座小庙时,会看见庙里灯火通明,似有人声,走近一看却又漆黑一片,唯有供桌上的香,明明没有点火,却飘着袅袅青烟。有人说,那是胡大姑在享受供奉;也有人说,那是赵家祖上与仙家的一段因果,还未了结。谁知道呢?关东这片黑土地上,这样的故事多了去了,真真假假,不过茶余饭后一说一乐罢了。只是夜深人静时,赵家的老人总会嘱咐孙辈:山野间的灵物,敬而远之就好,别轻易许下承诺,有些债,还得几代人还呢。:()民间故事集第二季之东北仙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