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家沟的柳来顺发了。谁也不知道他具体做啥买卖,只知道三年工夫,他就在县城买了两套房,开上了小轿车,逢年过节回村时,后备箱里塞满了城里才买得到的好烟好酒。村里老人背地里都摇头:“来顺这财发得太快,怕不是正经路子。”柳来顺年轻时是村里有名的老实人,三十多岁还没娶上媳妇,跟着村里人去南边打工。回来时却像变了个人,嘴皮子溜了,眼珠子活了,腰包也鼓了。问他做什么发的家,他总是含糊:“做点建材生意,赶上了好时候。”只有一件事让柳来顺愁——结婚多年,媳妇肚子一直没动静。县医院、市医院跑遍了,中药西药吃了个遍,还是怀不上。直到四十五岁那年,媳妇突然有了喜,十月怀胎,生了个大胖小子。柳来顺乐坏了,满月酒摆了三十桌,给儿子取名“宝儿”,疼得跟眼珠子似的。怪事是从宝儿三岁开始的。那是个腊月天,柳来顺带儿子回村祭祖。老家院子久不住人,阴冷阴冷的。夜里,宝儿突然从炕上坐起来,直勾勾盯着墙角:“爹,那儿有人。”柳来顺心里一咯噔,打开灯,墙角空荡荡,只有个破旧的瓦罐。“瞎说啥,快睡。”他把儿子搂进被窝。宝儿却挣脱开来,小手指着瓦罐:“真的,一个小孩,跟我差不多大,浑身湿漉漉的,说我占了他的地方。”柳来顺脊背发凉,第二天一早就带儿子回了县城。可自那以后,宝儿越来越不对劲。这孩子痴痴傻傻的,五岁了还说不清话,经常对着空气自言自语。更怪的是,他怕水怕得厉害,别说游泳洗澡,就是下雨天都不肯出门。有一次柳来顺硬抱着他去浴室,宝儿尖叫得整栋楼都听得见,那声音尖利得不像是孩子。村里老人私下议论:“怕是招了不干净的东西,得找人看看。”柳来顺不信邪,带着儿子去了省城大医院。检查做了一堆,医生说可能是自闭症。可柳来顺总觉得不对劲——宝儿偶尔看他的眼神,冷冰冰的,不像个孩子。有天夜里,柳来顺起夜,听见儿子屋里窸窸窣窣说话。他悄悄凑到门边,听见宝儿用一种完全不像小孩的腔调说:“快了,就快了”“宝儿,你跟谁说话呢?”柳来顺推门进去。宝儿坐在床上,月光照在他脸上,面无表情:“跟一个朋友。他说他以前也有爹,后来爹不要他了。”柳来顺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这事传到了柳来顺老母亲耳朵里。老太太七十多了,信了一辈子鬼神,拄着拐杖从村里赶到县城,非要请人来看看。“娘,这都是迷信”柳来顺不耐烦。“迷信?你忘了咱家祖上是干啥的了?”老太太瞪着眼,“你太爷爷那辈,就是给人看事的出马仙!虽然到你爹这儿断了香火,可保家仙还在呢!”柳来顺拗不过母亲,只好答应请人看看。老太太从邻村请来了黄二姑,方圆百里最有名的出马弟子。黄二姑五十来岁,精瘦精瘦的,一双眼睛不大却异常有神。她一进柳家门,眉头就皱起来了。“你家这宅子,风水没问题,但”她抽了抽鼻子,“有股子腥气。”柳来顺心里一惊,强笑道:“二姑说笑了,我家干净得很。”黄二姑没接话,径直走到宝儿面前,盯着孩子看了半晌,突然伸手在宝儿眉心一点。宝儿“哇”一声哭了,那哭声凄厉得吓人。“不是实病。”黄二姑收回手,脸色凝重,“孩子身上跟了个东西。”“啥东西?”柳来顺媳妇急了。“一个童魂,怨气不小。”黄二姑看向柳来顺,“柳老板,你仔细想想,这些年,有没有做过啥亏心事?特别是跟孩子有关的?”柳来顺脸色白了白,随即摇头:“没有!我能做啥亏心事!”黄二姑叹口气,从布袋里掏出香炉、黄纸、朱砂笔,在客厅摆起法坛。她点香三炷,闭目念咒,不一会儿浑身开始轻微颤抖——这是仙家上身的征兆。再睁眼时,黄二姑的眼神变了,锐利得像鹰:“柳来顺,你早年在外,可曾害过一个属猪的孩子?”柳来顺腿一软,差点跪下。---十五年前,柳来顺还在南方打工时,确实认识一个叫朱富贵的工友。朱富贵是四川人,带着个八岁的儿子小虎在工地上干活。小虎属猪,虎头虎脑的,工地上的人都喜欢他。那年工程款被包工头卷跑了,柳来顺和朱富贵都三个月没拿到工资。两人合计着做点小买卖翻本,就从老乡那儿进了批便宜建材,倒手卖给了当地一个学校盖食堂。谁知道那批建材全是劣质货,食堂盖到一半,一面墙塌了,砸伤了两个工人。甲方追责,供货的老乡跑路了,柳来顺和朱富贵成了替罪羊。“咱得跑!”柳来顺当时对朱富贵说,“被抓到得坐牢!”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可小虎咋办?他还在宿舍呢。”朱富贵急得团团转。“顾不上了!先躲过这阵风头再说!”两人连夜逃跑,半路上,柳来顺越想越怕——朱富贵带着孩子跑不快,要是被抓了,肯定把自己供出来。经过一座桥时,柳来顺心一横,趁朱富贵不注意,把他推下了河。夜色深沉,水流湍急,朱富贵扑腾了几下就没了踪影。柳来顺浑身发抖,回到工棚,发现小虎还在等他爹。孩子睁着大眼睛问:“柳叔,我爹呢?”“你爹他先走了,让叔带你去追他。”柳来顺声音发颤。他带着小虎到了另一条河边,哄孩子说:“小虎,你看河里有鱼,咱摸摸鱼好不好?”小虎高兴地凑到河边。柳来顺闭上眼,把孩子推了下去。那晚的月亮特别亮,柳来顺永远忘不了小虎落水前回头看他的眼神——不是惊恐,而是困惑,好像不明白最信任的柳叔为什么要这么做。后来柳来顺用假名去了另一个城市,用身上最后一点钱买了张彩票,居然中了五万块。他用这钱做本钱,倒腾起了建材生意,凭着精明和一股子狠劲,越做越大。只是这十五年来,他没睡过一个安稳觉。只要一闭眼,就能看见小虎那双困惑的眼睛。---黄二姑身上的仙家退去后,她满头大汗,看向柳来顺的眼神复杂:“柳老板,那孩子怨气太重,不肯走。他说要你偿债。”“怎么偿?他要多少钱我都给!烧多少纸都行!”柳来顺哭丧着脸。“不是钱的事。”黄二姑摇头,“童魂执念深,他不要钱,就要你”话没说完,宝儿从屋里走出来,三岁孩子的步子,却走出了一种诡异的沉稳。他走到柳来顺面前,仰起小脸,嘴角勾起一个不像孩子的笑:“柳叔,还记得小虎吗?”柳来顺如遭雷击,一屁股坐在地上。宝儿——或者说附在宝儿身上的小虎——接下来的话更让人毛骨悚然:“我不投胎,就等着这一天。柳叔,你欠我一条命,现在该还了。”老太太“扑通”跪下,老泪纵横:“小仙人,您行行好,放过我孙子吧!来顺造的孽,我老婆子替他偿!”宝儿冷冷地看着她:“老太太,您是个好人,我不难为您。但柳来顺他必须偿命。”黄二姑叹了口气:“小兄弟,人死不能复生,你这样缠着,自己也难入轮回。不如说说,怎么才能解了你这份怨?”宝儿沉默了很久,久到柳来顺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突然,宝儿开口,声音带着孩童的哭腔:“我想我爹我想回家”原来,小虎的执念不只是报仇,更是想找回父亲,魂归故里。当年朱富贵的尸体被打捞上来,因为无人认领,草草火化了,骨灰不知去向。小虎的尸体更是连找都没找。“找到你爹的骨灰,送你们父子回四川老家入土为安,你就能放过我儿子?”柳来顺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宝儿点点头,又摇摇头:“不够。柳叔,你得亲自送我们回去,一路不能坐车,得一步一磕头,从这儿磕到四川。”从山东到四川,两千多里路,一步一磕头?那不得磕死在半路上!柳来顺面如死灰,但看着痴傻的儿子,一咬牙:“我磕!只要你能离开我儿子,我磕!”---黄二姑帮柳来顺算出了朱富贵骨灰的大致方位——当年事发地的殡仪馆。柳来顺不敢耽搁,第二天就开车去了那个让他做了十五年噩梦的城市。十五年,城市早已大变样。当年的工地如今是商业中心,附近的殡仪馆也迁了新址。柳来顺辗转打听,终于在一个老档案员那里查到了线索:当年确实有个无名男尸,火化后骨灰无人认领,按规定保存三年后,统一深埋了。“埋哪儿了?”柳来顺急问。“城西老坟场,有个合葬墓,专门埋无人认领的骨灰。”老档案员推推老花镜,“不过那地方前年规划拆迁,坟都平了,现在是个楼盘。”柳来顺心凉了半截。他跑到那个楼盘,果然,高楼林立,哪还有坟场的影子。垂头丧气回到宾馆,柳来顺一夜没合眼。天快亮时,他做了个梦,梦见小虎浑身湿漉漉地站在他面前,指着楼盘工地的一角:“在那儿,第三棵槐树下面。”柳来顺惊醒,天已大亮。他鬼使神差地来到那个楼盘,果然在工地角落发现三棵老槐树——这是当初坟场唯一留下的东西。他趁工人们午休,偷偷溜到槐树下,用手刨土。刨了半个多小时,手指都磨破了,突然触到一个硬物——是个破损的骨灰坛,坛身写着编号,正是档案记录里那个!柳来顺抱着骨灰坛,泪流满面。不知是为朱富贵哭,还是为自己哭。回到县城,宝儿看到骨灰坛,眼神柔和了一些,但依旧冰冷:“我爹找到了,我呢?我的尸身早就喂了鱼虾。”,!黄二姑这时出了个主意:“小兄弟,你没有尸骨,可以用柳老板的血肉塑个替身,也算是父精母血,有了凭依,就好上路了。”柳来顺听了,毫不犹豫:“抽我的血!割我的肉都行!”法事定在三天后的午夜。黄二姑准备了一个桐木小人,让柳来顺刺破手指,将血滴在小人上,又剪了他一绺头发,用红布包了塞进小人肚子里。法坛设在柳家客厅,烛火摇曳,香雾缭绕。黄二姑请神上身,念咒作法,桐木小人突然颤动起来。与此同时,宝儿浑身抽搐,口中发出既像孩子又像成人的哭喊声。突然,宝儿眼睛一翻,昏了过去。而桐木小人“啪”地裂成两半,一股黑气从裂缝中冒出,在空中凝成一个小男孩的虚影,正是梦中的小虎。小虎的魂影对着柳来顺深深看了一眼,那眼神里不再有怨毒,只有无尽的悲伤。他抱起朱富贵的骨灰坛,身影渐渐淡去,消失在了夜色中。黄二姑长舒一口气:“走了。”柳来顺瘫坐在地,半晌,突然想起什么,连滚带爬扑到儿子身边:“宝儿!宝儿!”宝儿缓缓睁开眼,眼神清澈明亮,看着柳来顺,软软地叫了声:“爸爸。”三年了,这是宝儿第一次清清楚楚地喊爸爸。---按理说,事情到此就该结束了。小虎的怨魂走了,宝儿恢复了正常,柳来顺虽然要履行承诺送骨灰回四川,但毕竟儿子保住了。可柳来顺心里清楚,事情没完。从那天起,他总觉得后背发凉,好像有双眼睛在暗处盯着他。而且他生意上也接连出事:谈好的合同黄了,仓库莫名起火,一批重要货品在运输途中翻车掉进了河里。更诡异的是,每次出事,都跟“水”有关。黄二姑被再次请来,她掐指一算,脸色变了:“不对,还有东西没走。”“小虎不是已经走了吗?”柳来顺不安地问。“不是小虎。”黄二姑神情凝重,“是别的东西跟水有关的,怨气也不小。”她让柳来顺仔细想想,这些年还做过什么跟水有关的亏心事。柳来顺想了三天三夜,终于想起一件几乎被遗忘的事。那是二十年前,他还在老家时。村里有条河,河里有条百年老鲇鱼,据说都快成精了。有个南方来的商人出高价收这种“有年头的活物”,说是做药材。柳来顺当时穷疯了,趁夜去电鱼,真把那条老鲇电了上来。老鲇被电晕前,眼睛死死盯着柳来顺,那眼神他至今记得——不是鱼的呆滞,而是像人一样,充满了愤怒和不甘。南方商人很高兴,当场付了一大笔钱。柳来顺用这笔钱当路费,才去了南方打工。“鲇鱼精”黄二姑倒吸一口凉气,“难怪!这种活了上百年的东西,都有灵性了。你电了它,它怨气不散,一直跟着你呢!”“那它为啥现在才发作?”柳来顺不解。“因为小虎的怨魂引来了阴气,破了你这房子的护宅灵气。”黄二姑苦笑,“柳老板,你这亏心事做得一件接一件啊。”柳来顺面如死灰:“那现在咋办?”“还能咋办?解铃还须系铃人。”黄二姑说,“你得去那条河边,给鲇鱼精修庙立祠,供奉香火,求它原谅。”柳来顺不敢耽搁,第二天就带着黄二姑回了柳家沟。那条河还在,只是水瘦了不少,早没了当年的生气。黄二姑在河边摆起法坛,刚点上香,突然狂风大作,河水翻涌,一个巨大的漩涡出现在河中央。漩涡中心,隐约可见一条黑影游动,足有两米多长!岸边看热闹的村民吓坏了,纷纷后退。只有柳来顺和黄二姑站在原地。漩涡中传来低沉的声音,不像人声,却听得懂意思:“柳来顺你电我肉身,坏我百年修行该当何罪”柳来顺“扑通”跪下,磕头如捣蒜:“大仙饶命!我当年无知,犯下大错!求大仙给我个赎罪的机会!”“赎罪?”那声音冷笑,“我修行不易,眼看就要化蛟,被你一电打回原形你拿什么赎?”黄二姑上前一步,恭敬行礼:“河仙息怒。柳来顺自知罪孽深重,愿为您修庙立祠,四时供奉,助您重修功德,早日得道。”河面沉默良久,那声音再次响起:“修庙不够我要他三年不得近水,每逢雨夜,需来河边焚香忏悔做得到否?”“做得到!做得到!”柳来顺连声答应。“若违此誓,必遭水厄,死无全尸!”话音刚落,漩涡消失,河面恢复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有岸边泥地上,留下了一排巨大的、像是鱼尾扫过的痕迹。---柳来顺说到做到,花重金在河边修了座小庙,取名“河仙祠”,里面供奉的不是神像,而是一条石刻的鲇鱼。他每月的初一十五都来上香,雨夜更是必到,在河边一跪就是半夜。,!生意上的麻烦渐渐少了,宝儿也越来越正常,上了小学,成绩还不错。柳来顺那颗悬了多年的心,终于慢慢放下了。一年后的清明节,柳来顺决定履行承诺,送朱富贵父子的骨灰回四川。他没敢忘记对小虎的承诺——一步一磕头,从山东磕到四川。但黄二姑出了个折中的主意:柳来顺可以坐车,但每过一座桥、一条河,都必须下车磕头忏悔;每走百里,要设坛祭拜;到了四川地界,最后三百里必须步行,一步一叩。即便如此,这也是常人难以忍受的苦行。柳来顺却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他知道,这是自己欠的债,必须还。出发那天,柳家沟很多人都来送行。柳来顺背着骨灰坛,一身素衣,对着乡亲们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踏上赎罪之路。这一路,他经历了常人难以想象的艰辛。夏天烈日当空,他在桥上磕头,额头磕出了血;秋天阴雨连绵,他冒雨祭拜,高烧不退差点死在路上;冬天大雪封山,他手脚冻疮溃烂,依旧一步一叩。沿途的人见了,有的嘲笑,有的感动,有的以为他是疯子。只有柳来顺自己知道,每磕一个头,心里的负担就轻一分。走到湖北境内时,他病倒了,在一个破庙里昏迷了三天三夜。梦里,他见到了朱富贵和小虎。父子俩手牵手站在他面前,浑身干干净净,不再是落水鬼的惨状。“柳叔,够了。”小虎说,“剩下的路,你坐车走吧。”朱富贵也点头:“来顺兄弟,我知道你不是天生的恶人。当年那事,我也有错,太贪心,进了那批劣质货。咱们扯平了。”柳来顺在梦里嚎啕大哭,醒来时枕头湿了一大片。病好后,他果然不再一步一叩,但还是坚持每过水必拜。三个月后,他终于踏上了四川的土地。按照小虎生前模糊的记忆,柳来顺找到了朱富贵的老家——一个偏远山村。村里还有朱富贵的远房亲戚,听说来龙去脉后,唏嘘不已,帮着把父子俩的骨灰合葬在了朱家祖坟旁。下葬那天,柳来顺在坟前长跪不起,哭得撕心裂肺。不知是哭朱家父子,还是哭自己这半生。当晚,他做了最后一个梦。梦里,小虎笑嘻嘻地拉着朱富贵的手,对他挥手告别:“柳叔,我们要去投胎啦!下辈子,我还要做爹的儿子!”柳来顺笑着流泪:“好,好下辈子,一定好好的。”朱富贵深深看了他一眼:“来顺,你的债还清了。回去好好过日子,做个好人。”梦醒,天已大亮。柳来顺觉得心里那块压了二十年的石头,终于消失了。---回到柳家沟,已是第二年春天。柳来顺变了个人似的,不再热衷赚钱,把生意大部分交给别人打理,自己则在村里开了个小小的建材店,货真价实,童叟无欺。他还出钱修了村里的路,建了小学,成了远近闻名的大善人。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不是行善,是赎罪。宝儿健康长大,考上了大学,毕业后回到县城当了老师。结婚那天,柳来顺把全部家产都给了儿子,只给自己留了老家的院子。有人问他为啥这么早就交权,柳来顺只是笑笑:“钱财这东西,多了压身。我现在啊,轻松。”他依旧每月去河仙祠上香,雨夜必到河边忏悔,二十年如一日。村里小孩问他:“柳爷爷,您为啥老是拜那条石头鱼啊?”柳来顺摸摸孩子的头:“因为爷爷年轻时做了错事,现在在道歉呢。”“那它原谅您了吗?”柳来顺望向平静的河面,笑了笑:“原谅不原谅的,不重要。重要的是,爷爷知道自己错了,在改。”七十岁那年,柳来顺无疾而终。死前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去了河边,坐在当年电鱼的地方,静静地坐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村民发现他安详地躺在河滩上,已经没了气息。奇怪的是,他脸上带着笑容,手里紧紧攥着一片鱼鳞——一片黑得发亮、足有巴掌大的鱼鳞。有人说是河仙终于原谅了他,接他走了;也有人说是他罪孽赎清,心安而去。只有柳家沟最老的老人看着那片鱼鳞,喃喃道:“这不是鲇鱼鳞这是蛟鳞啊”柳来顺的坟就埋在河边小山上,正对着河仙祠。每年清明,都有村民自发去打扫祠堂,给那条石刻的鲇鱼上炷香。他们说,有时雨夜路过河边,能看见祠堂里有烛光闪烁,像是有人在里面说话。仔细听,又像是河水拍岸的声音。只有宝儿——现在该叫柳老师了——知道,父亲临终前留下一封信,信上只有一句话:“举头三尺有神明,做人做事,要对得起良心。”这句话,柳老师把它刻在了河仙祠的碑上,让每一个来上香的人都能看见。而那条河,自柳来顺去世后,水量竟渐渐丰沛起来,河里重新有了鱼虾。村里老人说,这是河仙终于修成正果,化蛟而去了。也有人说,曾在一个雨夜,看见河面上升起一道黑影,头角峥嵘,向着月亮飞去。黑影背上,似乎坐着个人影,向着柳家沟的方向,点了点头。真假不知,但柳家沟的人宁愿相信这是真的——相信天道轮回,善恶有报;相信只要诚心忏悔,罪孽可赎;相信这世上,终究还是有公道在的。哪怕这公道,来自那些看不见的存在。:()民间故事集第二季之东北仙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