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卫东返乡的消息,像颗石子投进青石镇的池塘,荡起一圈不大不小的涟漪。在外漂泊十年,这个三十出头的男人带着一身都市疲惫和一纸快递承包合同回来了。青石镇不大,三条主街横贯东西,近年来电商兴起,镇上快递点却只有一家,服务质量堪忧。卫东看准这个空子,在镇东头租了间老宅子,挂上了“东风快递”的牌子。老宅是民国时期建的,青砖灰瓦,前院宽敞能停车卸货,后院有口水井和两间厢房。镇上老人说这宅子不干净,民国时死过一位年轻太太,改革开放初期又有个女知青在里面上吊。卫东是读过书的人,自不信这些,反倒觉得老宅租金便宜,位置也好。开业第一周,生意清淡。这天傍晚,卫东正在整理货架,门帘一掀,进来个姑娘。她约莫二十出头,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蓝色长裤,两条麻花辫垂在胸前。最引人注目的是她脸色苍白得过分,像是从未晒过太阳,但五官清秀,尤其一双眼睛,黑得深不见底。“寄件吗?”卫东起身招呼。姑娘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个布包,层层打开,露出一枚银质长命锁。“寄到城南寿材铺,给王掌柜。”卫东接过来,触手冰凉。他填写快递单时,姑娘报了收件人信息,却说自己叫“章晓雨”,没留电话。卫东忍不住多看了她两眼,总觉得这姑娘身上有股说不出的不对劲——走路轻飘飘的,说话声音也飘忽。“寄件费八块。”卫东说。章晓雨递过来几张皱巴巴的纸币,卫东接过时,指尖碰到她的手,冷得像井水。从那以后,章晓雨每隔天就来寄一次东西。有时是绣花鞋垫,有时是纸扎小人,每次都是寄给寿材铺王掌柜。卫东好奇问过一次,章晓雨只说王掌柜是她舅舅,在寿材铺做帮工。一来二去,两人熟络起来。卫东得知章晓雨父母双亡,独自住在镇子西头的破屋里,靠做些手工活维持生计。她似乎总在傍晚出现,天色稍暗就匆匆离去,从不在快递点多逗留。这天下午,镇上的李神婆来寄包裹。李神婆六十多岁,是这一带有名的“仙家”,能请神问卜,驱邪治病。她一进门就皱了皱鼻子,四下打量。“卫东啊,你这宅子阴气重,晚上少待在后院。”李神婆神神秘秘地说。卫东笑着敷衍几句。李神婆却不肯罢休,压低声音说:“你这里是不是常来个脸色煞白、走路没声儿的姑娘?”卫东心里一惊,面上不动声色:“顾客来来往往,记不清了。”李神婆摇摇头,从怀里摸出个红布包:“这个你随身带着,保平安的。记住,要是发现什么不对劲,赶紧来找我。”卫东接过布包,里面是枚铜钱和几粒糯米。他没当回事,随手塞进抽屉。日子一天天过去,快递点生意渐好。卫东忙得脚不沾地,只有傍晚章晓雨来时,他才能歇口气。两人常在柜台边聊会儿天,卫东说些城里见闻,章晓雨则讲些镇上旧事。她似乎对几十年前的青石镇了如指掌,连哪家祖上出过举人、哪条巷子曾经有座贞节牌坊都一清二楚。秋深了,天气转凉。这晚章晓雨来得特别晚,进门时浑身湿透,像是淋了雨,可她手里的布包却是干的。“怎么不打伞?”卫东递过毛巾。章晓雨没接,只是站在门口,脸色比平时更白。“卫东哥,能帮我个忙吗?”“你说。”“我舅舅王掌柜病了,我想去看看他,可天黑路滑,我一个人害怕”卫东看看外面,月黑风高,确实不适合姑娘家独行。“我送你吧,正好我电动车充了电。”章晓雨的眼睛亮了一下,那光芒转瞬即逝。城南寿材铺在镇子最边缘,靠近一片老坟地。卫东载着章晓雨,只觉得后座轻得出奇,几乎感觉不到重量。夜里风大,吹得路旁杨树哗哗响,像无数人在拍手。到了寿材铺,铺门紧闭,窗缝里透出微弱烛光。章晓雨让卫东在门外等,自己轻轻叩门。门开了条缝,她侧身进去,约莫一刻钟才出来。回程路上,章晓雨突然问:“卫东哥,你信这世上有鬼吗?”卫东心里打了个突,强笑道:“哪有什么鬼,都是人自己吓自己。”章晓雨没再说话。送到她说的住处——镇西一间眼看就要倒塌的土屋前,她下了车,忽然回头说:“卫东哥,明天傍晚,你能来我家吃饭吗?我想谢谢你。”卫东答应了。看着她走进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他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第二天傍晚,卫东提着两斤猪肉、一把青菜来到土屋前。门虚掩着,他敲了敲,没回应,便推门进去。屋里简陋得让人心酸:一张破木板床,一张瘸腿桌子,两把凳子。但收拾得异常干净,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一碟炒青菜,一碟咸菜,还有一小碗红烧肉。章晓雨从灶间出来,系着围裙,脸上难得有了些血色。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两人相对而坐,默默吃饭。饭菜很简单,味道却出乎意料地好。饭后,章晓雨泡了茶,两人聊起天来。她说起自己的身世:1976年,她18岁,是下乡到青石镇的知青。那年夏天暴雨,她去河边洗衣服,失足落水,再也没上来。“我其实已经死了四十多年了。”章晓雨平静地说。卫东手里的茶杯差点掉在地上。章晓雨继续说着:她死后魂魄不散,成了孤魂野鬼。阴间有规矩,横死之人若无人超度,又无亲属祭祀,便不能入轮回,只能在阳间游荡。她父母早亡,唯一的舅舅在她死后第二年也病逝了。四十多年来,她一直困在青石镇,看着时代变迁,物是人非。“那你寄的那些东西?”卫东声音发干。“是给阴间‘快递员’的。”章晓雨解释,阴间也有类似快递的体系,那些在阳间有未了之事的鬼魂,可以通过特殊渠道给阴间亲友捎带物品。寿材铺王掌柜其实早就不在人世,现在的店主是他的孙子,但铺子位置特殊,成了阴阳交接点之一。卫东脑子一片混乱,本能地想起身逃跑,双腿却像灌了铅。他看着章晓雨苍白的面容,突然想起李神婆的警告。“你别怕。”章晓雨轻声说,“我不会害你。相反,我需要你帮忙。”原来,章晓雨游荡多年,渐渐发现青石镇阴间秩序混乱。有些厉鬼借机作祟,骚扰活人;有些新死之魂无人引导,成了怨灵。她这些年寄往阴间的物品,其实是打点各方关系,想给自己谋个“阴差”的职位,好整顿本地阴阳秩序。“但我需要阳间人的帮助。”章晓雨说,“鬼魂不能直接干涉阳间事,需要活人作为中介。卫东哥,你是难得的心善之人,又住在阴阳气交汇的老宅,是最合适的人选。”卫东沉默了许久,最后问:“我能帮你什么?”从那天起,卫东的生活变了。白天,他是快递点的老板,收发包裹,和镇上居民打交道。夜晚,他成了章晓雨的助手,处理那些超自然的“快递业务”。章晓雨教他辨认阴物:寄往特殊地址的包裹,收件人姓名模糊不清的快递,还有那些在午夜时分莫名出现的包裹。这些都需要特殊处理——有时要烧掉,有时要在特定时辰送到特定地点,有时甚至要念诵咒语。卫东渐渐学会了很多:用柳枝打鬼,用糯米驱邪,用铜钱布阵。他还认识了青石镇的其他“特殊存在”:镇北有户人家供着保家仙,是只修炼百年的黄皮子;镇南河边住着个老渔夫,其实是河伯的凡间化身;甚至镇政府的门卫老头,年轻时竟是南方来的法师,专治五通神作祟。这天,快递点来了个不寻常的包裹。是个黑色木盒,巴掌大小,却沉得反常。寄件人信息全无,收件人只写着“青石镇142号,陈氏收”。卫东查了半天,发现青石镇根本没有142号。他把盒子拿给章晓雨看,章晓雨只看一眼就脸色大变。“这是‘阴煞盒’,里面封着极凶的东西。”她声音发颤,“寄件人想害人,但写错了地址。这东西不能留,得赶紧处理。”按章晓雨的说法,阴煞盒需在子时带到乱葬岗,挖深坑埋了,再以公鸡血浇灌。可问题是,乱葬岗在镇外三里,半夜去那种地方“我陪你去。”章晓雨说。子夜时分,卫东骑着电动车,后座坐着章晓雨,朝乱葬岗驶去。月黑风高,路越走越荒凉。到了地方,只见坟头累累,磷火点点。两人找到一处空地,卫东开始挖坑。刚挖几下,突然狂风大作,四周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无数人在低语。章晓雨厉喝一声:“何方小鬼,胆敢作祟!”她从怀里掏出一串铜钱,往空中一抛,铜钱发出淡淡金光,四周声音顿时小了。卫东加快速度挖坑,终于挖到三尺深,将木盒放入,填土掩埋。就在最后一把土盖上去时,木盒突然炸开,一股黑气冲天而起,化作一个狰狞鬼影,直扑卫东!章晓雨闪身挡在卫东面前,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鬼影撞在她身上,发出刺耳尖叫,渐渐消散。但章晓雨也像被抽干了力气,软软倒下。卫东抱起她,只觉得轻得像片羽毛。她的身体越来越透明,几乎能看到后面的坟头。“晓雨!晓雨!”卫东慌了。章晓雨勉强睁开眼睛:“没事只是耗尽了阴气送我回老宅,井边有棵老槐树在树下烧三炷香唤我名字”卫东不敢耽搁,抱起章晓雨就往回赶。回到老宅后院,果然有棵大槐树,枝繁叶茂。他按章晓雨说的,烧香唤名。三炷香燃尽时,章晓雨的身体终于重新凝实,但脸色比之前更白了。“这次伤得重,得休养一阵。”她虚弱地说。卫东把她安置在后院厢房——那是她平时藏身之处。奇怪的是,自那以后,卫东发现章晓雨能在白天短暂出现了,虽然只能待一两个时辰,且必须待在老宅范围内。,!两人的关系也微妙起来。卫东不再害怕章晓雨的鬼魂身份,反而生出怜惜。一个女子,孤零零在世间飘荡四十多年,该有多寂寞。而章晓雨看卫东的眼神,也日渐温柔。这天,李神婆又来了,盯着卫东看了半天,忽然说:“你身上有阴气,但还有阳气护体,奇怪你是不是养鬼了?”卫东知道瞒不过,索性把章晓雨的事说了。李神婆听完,沉默良久。“人鬼殊途,终究不是正路。”她叹气,“但章姑娘也是可怜人。这样吧,我帮你问问,看能不能给她谋个正经阴差职位,有了编制,就不用总躲躲藏藏了。”李神婆请来了几位“同行”:保家仙黄三爷、河伯化身的老渔夫、还有门卫老法师。几位在快递点后堂开了个会,最终达成协议:联名向本地城隍推荐章晓雨为青石镇阴差,专司阴阳快递、亡灵引渡之事。但有个条件:章晓雨需完成三件功德,证明自己的能力。第一件,超度镇上游荡的三名孤魂野鬼。这事儿卫东帮了大忙,他通过快递网络,找到了其中一名鬼魂在远方的亲属,说服对方回乡祭扫;又联系上本地寺庙,为另外两名做了场法事。第二件,调解保家仙黄三爷和河伯之间长达五十年的恩怨。原来是为了争一处风水宝地的香火。卫东居中调解,最终划定了双方地盘,皆大欢喜。第三件最棘手:除掉为祸青石镇多年的五通神。这邪神狡诈,化身各种形象骗人钱财、淫人妻女。章晓雨和卫东设下圈套,假装有钱人家请神,诱五通神现身,再由几位仙家联手擒拿。三件功德完成那夜,青石镇下了场小雨。雨后初晴,老宅后院槐树下,突然出现一道淡淡的光门。章晓雨站在光门前,身着阴差官服,手执引魂幡,英气逼人又凄美绝伦。“卫东哥,我得走了。”她声音轻柔,“城隍爷准了我的职,从今往后,我就是青石镇的正式阴差了。我可以白天显形,自由行走,只是终究是鬼差,与人不同。”卫东看着她,千言万语堵在喉咙。最后只问:“还能常见吗?”章晓雨笑了,那笑容里有说不尽的沧桑和温柔:“你是我的阳间联络人,我们当然会常见。只是别再对我动凡心啦,人鬼殊途,这是天条。”她转身踏入光门,身影渐渐消散。最后一刻,回头说:“明天傍晚,我来寄快递。”卫东站在槐树下,月华如水。他知道,有些缘分,注定不能以常理论之。但能在这茫茫人海、森森鬼域中,得一知己,无论阴阳,已是莫大幸运。第二天傍晚,章晓雨果然来了,一身阴差官服化作寻常布衣,手里拿着个包裹。“寄什么?”卫东问,语气如常。“给城南寿材铺王掌柜的。”章晓雨眨眨眼,“不过这次,是公函。”两人相视一笑,像过去无数个傍晚一样。从此,青石镇多了段奇谈:镇东快递点的张老板,生意越做越红火,据说因为他家快递“阴阳皆达,生死必至”。偶尔有夜行的人说,曾见张老板和一个脸色苍白的姑娘在月下整理包裹,一个点数,一个记录,配合默契得像共事多年的搭档。而每逢清明、中元,快递点总会收到些特殊包裹,无人寄件,却都有明确收件人。张老板会亲自处理这些包裹,在特定时辰送到特定地点。镇上老人说,那是给阴间亲友的问候,由阴阳快递员亲手送达,穿梭两界,传递思念。人鬼殊途?或许吧。但在青石镇这个小小天地里,生死边界有时并不那么分明。毕竟,有些牵挂能穿越阴阳,有些缘分能跨越生死,就像那些永远在路上的快递,终会抵达该去的地方,交给该收的人——无论那人,是在人间,还是黄泉。:()民间故事集第二季之东北仙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