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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7章 土地爷显灵(第1页)

一、夜半叩门清朝乾隆年间,江西南昌府进贤县有个叫李家渡的镇子,镇上有个开米行的财主,姓李,单名一个茂字。李茂年轻时跟着父亲跑江湖贩米,攒下了一份殷实的家业,到四十岁上,便在镇上买了三进三出的大宅院,前店后院,日子过得舒坦。这李茂有个毛病——好读书,却读不出什么名堂。他自小念书就不开窍,十五岁上便弃了学业跟着父亲做生意,可心里头总觉得自己该是个读书人的料。到了四十岁,家业已定,他便在宅子后院辟了一间书房,整日泡在里面翻书,四书五经翻得卷了边,诗词歌赋也背了不少,逢人便要掉几句文袋。镇上的人背地里笑话他,说他是“米缸里的秀才”,他也不恼,反倒沾沾自喜。这年秋天,李茂的夫人张氏带着丫鬟去娘家省亲,要住半个月才回来。李茂乐得清静,每日在书房里读到深夜,困了便和衣睡在书房的小榻上,自在得很。李家宅子后面是一片荒废的菜园,常年无人打理,长满了齐人高的蒿草和荆棘。菜园尽头是一道颓败的土墙,墙外便是野地,稀稀落落长着几棵老槐树,再远处是一片乱坟岗子。镇上人都说那片乱坟岗不干净,夜里常有鬼火飘荡,但李茂不信这些——他自诩读书人,正气浩然,何惧鬼魅?这天夜里,李茂读《聊斋》读到“青凤”一篇,正看得入神,忽听得窗外有窸窸窣窣的声响。他以为是野猫在菜园里闹,便没有理会。可那声响越来越大,渐渐变成了“笃笃笃”的叩窗声,三下,三下,又三下,不紧不慢,极有节奏。李茂放下书,侧耳细听。那叩窗声停了,窗纸上却慢慢映出一个人影来。那影子很奇怪——上半截看得清楚,是个人的头颈肩背,戴着一顶方巾,像是个读书人的模样;可下半截却模模糊糊的,像一团浓墨洇在宣纸上,越往下越淡,到了窗台的位置,便什么也没有了。李茂心头一凛,但转念又想:莫不是哪个熟人夜里来访,故意装神弄鬼来戏弄我?他便清了清嗓子,扬声问道:“窗外的朋友,深夜叩窗,有何见教?”窗外沉默了片刻,一个声音幽幽地传了进来,那声音又细又慢,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又像是从地底下冒上来的,每个字都拖着一丝凉意:“学生……蔼蔼幽人……久仰先生大名……特来……请教文章……”李茂一听“请教文章”四个字,心里头那点恐惧登时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得意。他李茂虽然是个米商,可在这李家渡镇上,还有人专门来请教文章的!这可不就是“酒香不怕巷子深”么?他整了整衣襟,正色道:“既是有志于学的同道,何必在窗外吹风?请进来一叙。”话音落下,那窗纸上的影子微微晃了晃,像是在鞠躬行礼。随后,那影子慢慢地往旁边移动,像是绕到了门前。书房的门“吱呀”一声,自己开了。一阵阴凉的风灌了进来,吹得桌上的油灯火苗猛地一矮,差点熄灭。李茂打了个寒噤,用手护住灯火,待火苗重新旺起来,他抬眼一看——门槛上站着一个……人。说他是人,却又不像人。这人身材瘦长,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头上戴着一顶读书人常戴的方巾帽,看打扮像是个穷秀才。可他的脸……那张脸惨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五官倒还算端正,眉毛淡淡的,眼睛细长,嘴唇微微发紫。最奇怪的是他的脖子——从肩膀往上,整个头颅像是被人从中间压扁了一般,又窄又长,两侧的太阳穴深深凹陷进去,整个头看起来只有常人的一半宽。而他长衫以下的部分,从腰部往下,便渐渐模糊了——不是腿,也不是什么别的东西,就是一团淡淡的、灰蒙蒙的雾气,那雾气拖在地上,随着他的移动缓缓翻涌,像是一条人形的烟柱。李茂的背脊一阵发凉,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桌上的镇纸——那是一方黄铜的狴犴镇纸,沉甸甸的,是他从江西龙虎山天师府旁的一家铜器铺子里买来的,铺子的老掌柜说这镇纸在张天师的法坛下供过三年,能辟邪。李茂当时买它只是因为好看,如今却觉得这镇纸的分量格外实在。那“人”站在门槛内,不再往前走了,深深地鞠了一躬,动作缓慢而僵硬,像是关节生锈的木偶。他直起身来,细长的眼睛望着李茂,嘴角微微上翘,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学生蔼蔼幽人,拜见先生。”李茂咽了口唾沫,强作镇定,拱了拱手:“阁下……阁下不必多礼。请坐。”那蔼蔼幽人看了一眼书房里靠墙的椅子,却没有坐,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学生……不便就坐。站着说话便好。”李茂这才注意到,那团雾气只到椅面的高度,若是坐上去,恐怕整个人都要散在椅子上。“先生方才说……请教文章?”李茂试探着问,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蔼蔼幽人点点头,脸上的笑容深了一些,露出两排整齐但发黄的牙齿:“学生……生前也是读书人。寒窗十载,文章满腹,只可惜……科举不第,郁郁而终。死后一缕幽魂不散,仍念兹在兹,只愿与同道中人切磋文章,以慰平生之志。”李茂听他说话文绉绉的,虽然心里害怕,但那股子虚荣心又冒了上来——一个鬼魂,死了都还要来找他请教文章,这说明什么?说明他李茂的文章学问,那是连阴间的秀才都认可的!这么一想,他反而镇定了一些,甚至还有几分飘飘然。“阁下既然有志于学,那便是同道中人。”李茂指着书案对面的一张椅子,“不妨坐下慢慢说。”蔼蔼幽人看了看那张椅子,又看了看李茂,缓缓摇了摇头,仍是站着。李茂也不勉强,便与他攀谈起来。说来也怪,这蔼蔼幽人虽然形貌可怖,但谈吐却着实不俗。他论起四书五经来,条理分明,引经据典,许多见解连李茂这个自诩的“读书人”都闻所未闻。他讲《论语》中的“未知生,焉知死”,竟能从阴阳两隔的角度阐发新意;他解《周易》的“精气为物,游魂为变”,更是说得头头是道,字字珠玑。李茂听得如痴如醉,不住地点头称是,心里的那点恐惧早被抛到了九霄云外。他觉得自己今夜遇到了真正的知己——不,是遇到了真正的名师!这一番谈话,比他在书房里闷头读十年书都管用。不知不觉,窗外响起了五更的梆子声。蔼蔼幽人忽然停住了话头,侧耳听了听,脸上露出一种怅然的神色。“天快亮了。”他轻轻地说,“学生该走了。”李茂意犹未尽,连忙站起来挽留:“阁下明日还来么?”蔼蔼幽人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幽幽的,像是在打量,又像是在掂量。片刻后,他点了点头:“若是先生不嫌弃,学生……夜夜都来。”说完,他便转过身去,那团雾气托着他飘向门口,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夜色中。书房的门又“吱呀”一声,自己关上了。李茂坐在书案前,回味着刚才的谈话,心中又是欢喜又是得意。他觉得这是自己命中的缘分——上天知道他李茂怀才不遇,特意派了一个鬼秀才来与他切磋学问!这等奇遇,整个进贤县怕是只有他李茂一个人遇到过。他兴奋得一夜没睡,第二天一早就把书房的炭火烧得旺旺的,又泡了一壶好茶,备了两碟点心,等着夜里那位“蔼蔼幽人”再来。二、夜夜谈文果然,第二天夜里,三更刚过,窗外又响起了“笃笃笃”的叩窗声。李茂连忙起身开门,一阵阴风过后,蔼蔼幽人又出现在门槛上。仍是那身洗得发白的青衫,仍是那顶方巾帽,仍是那张惨白的窄脸,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这一夜,蔼蔼幽人讲的是诗词。他从《诗经》的“关关雎鸠”讲到李白的“床前明月光”,从杜甫的“国破山河在”讲到苏东坡的“大江东去”,每一首诗都能讲出一段典故,每一个词牌都能道出它的来历。他讲诗的时候,声音不再像第一夜那样细慢,而是渐渐流畅起来,甚至带着一种抑扬顿挫的韵律感,像是在吟诵一般。李茂听得入了迷,连茶都忘了喝。他觉得这鬼秀才的学问,比镇上教私塾的周老夫子强了不知多少倍——周老夫子讲诗,翻来覆去就是“温柔敦厚”四个字,讲得人昏昏欲睡;而这蔼蔼幽人讲诗,却像是在讲一个个活生生的故事,每一首诗都有了血肉和魂魄。这一夜,蔼蔼幽人一直讲到四更天。临走时,李茂又挽留,蔼蔼幽人看了看窗外的天色,摇了摇头:“时辰不早了。学生明日再来。”第三夜,第四夜,第五夜……蔼蔼幽人夜夜都来,从不间断。他讲完了诗词讲史书,讲完了史书讲诸子百家,讲完了诸子百家又讲琴棋书画,仿佛他肚子里装着天下所有的学问,永远都掏不完。李茂对他越来越敬重,从一开始的“阁下”变成了“幽人兄”,后来又变成了“蔼蔼先生”。他甚至在书房里专门为蔼蔼幽人设了一个座位——虽然蔼蔼幽人从来不坐——还在座位上放了一本空白的拜帖,上面恭恭敬敬地写着“蔼蔼幽人先生雅鉴”几个字。而蔼蔼幽人对李茂的态度,也在悄悄地发生变化。最初几夜,他只是规规矩矩地讲学问,李茂问什么,他便答什么,态度谦逊而克制。可过了七八夜之后,他开始主动问李茂的文章,让李茂把自己写的诗文拿给他看。李茂虽然爱读书,但自己动笔写的东西实在拿不出手。他的诗生硬呆板,平仄都不大对;他的文章更是词不达意,满篇都是“之乎者也”堆砌起来的空话。可蔼蔼幽人看了之后,不但没有嘲笑,反而赞不绝口:“先生好文章!立意高远,词采斐然,比学生的拙作强了百倍!”李茂听了,心里像灌了一罐蜜,甜得发腻。他知道自己的文章写得不好——他又不是真的傻子——可这话从蔼蔼幽人口中说出来,他却信了。因为蔼蔼幽人是什么人?那是连阴间都少有的饱学之士!他说好,那还能有假?,!于是李茂便更加勤奋地写文章,每日写一篇,夜里拿给蔼蔼幽人看。蔼蔼幽人每次都看得很认真,一边看一边点头,偶尔指出一两个用词不当的地方,但总体上都是夸奖和赞美。“先生的文章,气势磅礴,有大家风范。”“这篇赋写得极好,辞藻华丽,堪比汉赋。”“先生若是去参加科举,莫说举人,便是进士也手到擒来!”李茂被夸得飘飘然,觉得自己这些年的书没有白读,自己果然是个被生意耽误了的大才子。他甚至开始盘算,等明年乡试的时候,自己是不是真的要去考一把,让镇上那些笑话他的人看看,他李茂到底是“米缸里的秀才”还是真材实料的学问家。渐渐地,李茂的生活完全变了样。白天他不再管米行的生意,把店里的事全交给了伙计老赵,自己关在书房里埋头写文章。夜里他便等着蔼蔼幽人来,把自己的新作呈上去,听那一番夸奖。他吃得越来越少,睡得也越来越少,整个人瘦了一大圈,眼窝深深凹陷下去,面色也变得蜡黄蜡黄的,与那蔼蔼幽人倒有几分相似了。米行的伙计老赵最先发现了不对劲。老赵是跟了李茂父亲二十多年的老人,五十来岁,精明能干,对李家忠心耿耿。他见李茂整日窝在书房里不出来,面色越来越差,便趁着送账本的功夫劝道:“东家,您这些日子怎么瘦成这样?要不要请个大夫来看看?”李茂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看什么大夫?我好得很!你别来烦我,我在写一篇大文章,关乎我李家光宗耀祖的大事!”老赵还想说什么,李茂已经把他推出了书房,“砰”地关上了门。老赵站在门外,心里七上八下的。他又去找了李茂的夫人张氏——张氏已经从娘家回来了,可李茂对她也是爱答不理的,晚上也不回卧房,整夜整夜地待在书房里。“太太,东家这样子不对劲啊。”老赵忧心忡忡地说,“我听说东家最近每天晚上都在书房里跟什么人说话,可我问了看门的王老头,他说夜里根本没人来过。这……”张氏也早就起了疑心。她回来后第一夜就发现丈夫不对劲——深更半夜的,书房里传来说话的声音,她悄悄去听,只听见李茂一个人在屋里高谈阔论,像是在跟什么人热烈地交谈,可推门进去,屋里却只有李茂一个人,对着空荡荡的座位眉飞色舞地说着话。“老赵,你去请白云观的陈道长来看看。”张氏压低声音说,“我总觉得……这宅子里不太干净。”三、道长登门白云观在李家渡镇东头,是个不大的道观,只有一个老道长带着两个小徒弟。老道长姓陈,道号守一,六十多岁,须发皆白,据说年轻时候在龙虎山学过道,有些真本事。镇上谁家有个邪门事儿,都来找他。老赵去请的时候,陈道长正在院子里晒草药。听了老赵的描述,他捋了捋胡须,没有多说什么,收拾了一个布包,便跟着老赵来了李家。陈道长没有直接去书房,而是先在宅子里里外外转了一圈。他走到后院的时候,忽然停住了脚步,目光落在书房后面的那片荒菜园上。“那片园子后面是什么?”他问。老赵说:“是一片乱坟岗子,荒了好多年了。”陈道长点了点头,从布包里掏出一面小铜镜——那镜子只有巴掌大,背面刻着八卦图案,铜色斑驳,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他举起铜镜,对着菜园的方向照了照,然后又看了看镜子的背面,眉头微微皱了起来。“这宅子后面那道门,平时开不开?”他问。老赵摇头:“早就不开了。那门通往后园子,园子荒了以后就锁死了,钥匙都不知道扔哪儿去了。”陈道长走到后门前,伸手摸了摸门板。那门是厚实的榆木做的,外面包了一层铁皮,确实锁得严严实实,门缝里都长出了野草。可陈道长摸了摸门板之后,脸色却变了。“这门虽然是锁着的,可阴气从门缝里往里灌,日夜不停。”他低声说,“你家东主书房的位置,正好在这道门的正后方。书房的气口朝北,正对着这道门——这是引狼入室啊。”老赵听得心里发毛:“道长,那怎么办?”陈道长没有回答,转身往前院走。走到前院,他忽然又停下来,从布包里掏出一把糯米,朝空中撒了一把。糯米落在地上,大部分都安安静静地躺着,可有几粒却在落地之后“噼里啪啦”地跳了几跳,像是被什么东西烫着了一般,滚动了几下才停下来。陈道长蹲下身子,看了看那几粒跳动的糯米,又捡起来闻了闻,脸色更难看了。“这东西道行不浅。”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不是寻常的孤魂野鬼,是有来历的。”老赵吓得脸都白了:“道长,您可得救救我们家东家啊!”陈道长摆了摆手,径直朝书房走去。书房的门紧闭着,里面传来李茂的声音,像是在跟谁说话,语调兴奋而急切:“先生您看我这篇《秋夜赋》如何?我写的时候就觉得气韵流动,大有欧阳修《秋声赋》的遗风……”,!陈道长推门进去,只见李茂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一篇写满了字的宣纸,正对着对面的空椅子眉飞色舞地说着话。那椅子上放着一本空白的拜帖,上面写着“蔼蔼幽人先生雅鉴”几个字,可椅子上空空荡荡,什么人也没有。书房里阴冷异常,虽然炭火烧得很旺,但那股子冷意是渗到骨头缝里的,像是从地底下冒上来的寒气。陈道长一进门就觉得不对——这屋里的阴气太重了,重得像是有一层看不见的浓雾压在头顶上。李茂见陈道长进来,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垮了下来,不满地说:“谁让你进来的?我在招待贵客,你不要打扰!”陈道长不动声色,走到书案前,看了一眼那篇《秋夜赋》。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字迹潦草歪斜,毫无章法,内容更是狗屁不通——什么“秋夜之寂寂兮,吾心之悠悠”,什么“月出皎皎照我窗,风来瑟瑟吹我裳”,东一句西一句,连基本的韵脚都对不上。陈道长暗暗叹了口气,转向李茂,和颜悦色地说:“李员外,贫道久仰您的大名,听说您近来文章大进,特来讨教。不知可否引荐一下您方才说的那位贵客?”李茂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对面的空椅子,又看了看陈道长,似乎在权衡什么。最后他摇了摇头:“蔼蔼先生已经走了。他……他不喜欢见生人。”陈道长笑了笑,没有再追问。他在书房里走了一圈,装作欣赏墙上挂的字画,实际上是在仔细观察书房里的风水格局。他发现书房的窗户朝北,正对着后面的荒菜园和后门;书案的位置又正好压在宅子的“鬼门线”上——也就是东北角对角线延伸出来的那条线。这样的格局,在风水上叫做“引鬼入室”,是最容易招邪祟的。他又看了看李茂的面相——面色蜡黄,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印堂发黑,这是阳气被大量损耗的迹象。如果再这样下去,不出三个月,李茂恐怕就要油尽灯枯了。陈道长不动声色地告辞出来,把张氏和老赵叫到一边,低声说:“李员外被那东西缠上了。那东西不是普通的鬼,是个‘文鬼’——就是生前是个读书人,死后执念太深,变成了厉鬼。这种鬼不害人于有形,而是用花言巧语哄人,让人自己消耗自己。李员外夜夜与它谈文论道,精气神都被它吸走了,再这样下去,性命堪忧。”张氏一听,眼泪就下来了:“道长,求您救救我家相公!”陈道长沉吟片刻,说:“这东西道行深,寻常的符咒恐怕制不住它。我得回去准备准备。今晚上你们听我安排,我自有办法。”他吩咐张氏和老赵如此这般,便匆匆回了白云观。四、画符设局当天夜里,陈道长带着两个徒弟又来了李家。他让两个徒弟在书房的门窗上各贴了一道朱砂符,符上的符文弯弯曲曲,用的是最古老的“云篆”,据说是太上老君亲传下来的。然后他又在书案上摆了一个小香炉,点上了三炷香,香是特制的“降真香”,混合了檀香、安息香和桃木粉末,烟气升起来的时候,带着一股辛辣而清冽的气味。陈道长自己则在书房正中的地面上,用朱砂画了一个三尺见方的符阵,符阵的中心是一个太极图,四周环绕着二十八宿的星象符号。画完之后,他从布包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小瓷瓶,拔开瓶塞,将瓶中的东西倒在太极图的中心——那是一小堆鲜红的朱砂粉,比普通的朱砂颜色深得多,在烛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这是陈道长在龙虎山的时候,从张天师的法坛上求来的“法砂”,据说经过七七四十九天的加持,专克阴邪之物。一切准备就绪,陈道长让张氏和老赵都退到前院去,自己带着两个徒弟藏在书房隔壁的耳房里,只留一盏油灯在书案上,火苗调得极低,只有黄豆大小,勉强照亮书案周围一尺见方的地方。三更时分,院子里起了风。那风来得奇怪——不是从外面刮进来的,而是从地下冒上来的,带着一股潮湿腐朽的气味,像是打开了某个尘封已久的墓穴。风在书房门口打了个旋儿,然后“呼”地一声,书房的门自己开了。一股浓重的阴气涌入书房,那盏油灯的火苗剧烈地摇晃了几下,但没有熄灭——陈道长在灯芯里掺了雄黄粉,一般的阴风是吹不灭的。然后,蔼蔼幽人出现了。这一次,他没有站在门槛上,而是径直飘进了书房,一直飘到书案前才停下来。在微弱的灯光下,他的模样比之前更加清晰,也更加可怖——那张窄长的脸在光影中明暗交替,像是一张被揉皱后又展平的白纸,五官虽然还在原来的位置上,但比例已经不对了,眼睛太大,嘴巴太小,鼻子几乎扁平的贴在脸上。他低下头,看了看书案上的香炉和符阵,那张似笑非笑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异样的神色——不是恐惧,而是某种类似于感慨的东西。,!“原来是陈守一。”他轻轻地说,声音不再像之前那样幽幽的,而是清晰了许多,“二十年了,你还在做这个行当。”隔壁耳房里的陈道长听到这句话,浑身一震。他猛地站起来,推开耳房的门,大步走进书房。“你……”他盯着蔼蔼幽人,声音有些发抖,“你认得我?”蔼蔼幽人缓缓转过身来,面对着他。在昏暗的灯光下,他那张惨白的脸看起来竟然有几分……熟悉。“守一,你仔细看看我。”蔼蔼幽人说,“你不记得我了么?”陈道长盯着那张脸看了许久,忽然间,他的瞳孔猛地收缩,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你……你是……”他的嘴唇哆嗦着,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是……周文轩?”蔼蔼幽人微微点头,那似笑非笑的表情终于变了,变成了一种深深的、沉甸甸的悲凉。“二十年了,守一。”他说,“整整二十年。”陈道长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他踉跄着后退了一步,靠在门框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两个徒弟连忙上来扶他,被他一把推开。“都出去。”他哑着嗓子说,“你们都出去。把李员外也带到前院去,没有我的吩咐,谁都不许进来。”两个徒弟面面相觑,但看到师父的表情,不敢多问,连忙退了出去。书房里只剩下陈道长和蔼蔼幽人。一人一鬼,隔着一盏油灯,默默地对视着。五、故人之殇二十年前,陈守一还不叫陈守一,叫陈文彬,是南昌府南昌县一个贫苦农家的孩子。他从小聪明好学,十六岁便中了秀才,是十里八乡有名的神童。那一年,他进了南昌府最好的书院——豫章书院,在那里认识了一个人。那人叫周文轩,比他大三岁,是南昌府新建县的世家子弟,家中世代书香,父亲做过一任知县,家境殷实。周文轩本人也是才华横溢,诗文书画无一不精,在书院里是公认的才子。按理说,一个穷秀才和一个世家公子,是走不到一起的。可偏偏陈文彬和周文轩一见如故——两人都痴迷于古文辞章,都崇拜韩愈、柳宗元,都认为当世之文过于浮靡,应当恢复秦汉的古朴文风。他们日日在一起谈文论道,互相批改文章,切磋学问,情同手足。周文轩为人慷慨,见陈文彬家境贫寒,常常资助他笔墨纸砚,逢年过节还给他送米送肉。陈文彬感激涕零,暗自发誓一定要好好读书,将来出人头地,报答这位知己。可命运偏偏不遂人愿。那一年的乡试,两人都落了第。陈文彬倒还看得开,觉得自己根基尚浅,再读三年便是。可周文轩却受不了——他是世家子弟,从小被寄予厚望,这次落第对他的打击极大。他开始变得沉默寡言,整日把自己关在屋里读书,读到深夜也不休息。第二年的科试,周文轩又没能考中举人。这一次,他的精神彻底垮了。他开始胡言乱语,说些莫名其妙的话,什么“文章憎命”,什么“才子不遇”,什么“天妒英才”。他的家人请了大夫来看,大夫说是“郁结于心,伤了神魂”,开了几服药,吃了也不见好。有一天夜里,周文轩忽然跑到陈文彬的住处,兴冲冲地告诉他:“文彬,我遇到了一位高人!他说我的文章写得极好,只是时运不济,才屡试不第。他说他有办法帮我转运,只要我肯跟他学……”陈文彬当时就觉得不对,追问那位“高人”是谁,周文轩却支支吾吾说不清楚,只说是在城外的一座破庙里遇到的,那人“仙风道骨,谈吐不凡”。此后,周文轩的行为越来越古怪。他白天不出门,晚上却常常独自出去,天亮才回来。他的面色越来越差,人也越来越瘦,但精神却异常亢奋,整日念叨着“转运”“升官”“发财”之类的话。陈文彬担心他,有一次偷偷跟在他后面,想看看他夜里到底去了哪里。他跟着周文轩出了城,穿过一片荒凉的野地,来到了城外乱坟岗旁的一座废弃土地庙前。他看见周文轩走进了那座破庙,然后听见里面传来说话的声音——不是一个人,而是好几个人的声音,叽叽咕咕的,像是在密谋什么。他壮着胆子凑近了一看——庙里没有“高人”,只有周文轩一个人,对着墙壁上自己的影子在说话。那影子在墙上被拉得又长又窄,上半截是人形,下半截却模糊成了一团。而周文轩的声音,也在不知不觉中变了调子,变得又细又慢,像是从地底下冒上来的——“学生蔼蔼幽人……”陈文彬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跑回了书院。第二天,他去找了书院的教习,教习却说周文轩已经好几天没来上课了。他又去周文轩的住处找,只见房门大开,屋里一片狼藉,周文轩的衣物书籍散落一地,人却不见了踪影。周家的人四处寻找,找了三天三夜,最后在那座破庙里找到了他——他已经死了,吊在庙梁上,面色惨白,嘴角却挂着一丝诡异的微笑。他的身体从腰部以下,被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笼罩着——那东西灰蒙蒙的,像一团浓雾,紧紧地裹着他的下半身,怎么扯都扯不开。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仵作来验尸,说是“自缢而亡”。可陈文彬知道,周文轩不是自杀的——他是被自己心里的那个“鬼”杀死的。那个“鬼”,就是他自己的执念。周文轩死后,陈文彬大受刺激。他无心再读书,也不再想着科举的事。他离开了豫章书院,辗转去了龙虎山,拜在一位道长门下,潜心修道。他改名为“守一”,取的是“守心如一”的意思——他要守住自己的心,不让任何执念和妄念侵蚀它。二十年过去了,他成了白云观的陈道长,在李家渡镇安顿下来。他以为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了,那个叫周文轩的人,那个叫“蔼蔼幽人”的鬼,都已经消散在了岁月的长河里。直到他走进李茂的书房,闻到那股熟悉的阴气,看到那似曾相识的窄长影子,听到那句“学生蔼蔼幽人”——他才明白,周文轩从来没有离开过。那个执念凝成的鬼,那个自称为“蔼蔼幽人”的怪物,在乱坟岗上游荡了二十年,寻找着一个又一个自诩“怀才不遇”的读书人,用花言巧语哄骗他们,诱惑他们,最终将他们拖入深渊。李茂不是第一个被它缠上的人。在过去的二十年里,李家渡镇附近至少有三个人因为“鬼附身”而发疯或死亡——一个是在家苦读的穷书生,一个是不第的老童生,还有一个是痴迷诗词的茶馆掌柜。陈道长当时就觉得这些案子有些蹊跷,但一直没有找到根源。现在他知道了。六、旧友相争“文轩。”陈道长在蒲团上坐下来,看着面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人”,声音沙哑,“你……你为什么要这样做?”蔼蔼幽人——不,周文轩——沉默了很久。油灯的火苗微微跳动,在他惨白的脸上投下明暗交替的光影。“守一,”他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陈道长从未听过的疲惫,“你知不知道……死是什么感觉?”陈道长没有回答。“死的时候,”周文轩继续说,“我觉得自己像是被撕裂成了两半。一半轻飘飘地往上飞,一半沉甸甸地往下坠。往上飞的那一半,什么都不在乎了,觉得一切都没有意义;往下坠的那一半,却死死地抓着一样东西不放——”他停了一下,嘴角又露出那个似笑非笑的表情。“——文章。”“我不甘心。”他说,“我寒窗十载,满腹经纶,凭什么那些不如我的人都能金榜题名,偏偏我就不行?我不服。我死也不服。”“所以你变成了……”陈道长斟酌着用词,“那个样子。”“我变成了一团执念。”周文轩说,“我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自己从哪里来,只记得一件事——文章。我要找人谈文章,我要听人夸我的文章,我要证明……我的文章是好的,我这个人是有才的,我周文轩……不是废物。”他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声音忽然变得尖锐而凄厉,像是一根绷得太紧的琴弦,“啪”地断了。陈道长沉默了很久。“可是文轩,”他缓缓地说,“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的时候,在伤害别人?”周文轩愣了一下,然后发出一阵低低的笑声。那笑声又细又长,像夜枭的鸣叫,听得人毛骨悚然。“伤害?”他重复了一遍,“我只不过是跟他们谈谈文章,夸夸他们的才学,这有什么伤害?那个李茂——他自己愿意写文章,自己愿意听好话,关我什么事?”“你吸走了他们的阳气。”陈道长直截了当地说,“你跟人谈话的时候,就在吸取他们的精气神。你看看李茂,他已经瘦成了什么样子?再这样下去,他会死,就像你当年一样。”周文轩的笑容凝固在脸上。“我……我没有……”他喃喃地说,“我只是想跟人说话……我只是……”“你自己也知道。”陈道长打断了他,“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不是普通的游魂野鬼——你是执念凝成的厉鬼。你存在的本身,就是在吸取活人的生气。你越是跟人亲近,那人就死得越快。你自己心里清楚。”周文轩沉默了。那张惨白的脸上,那似笑非笑的表情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洞的、茫然的神色,像是一个被人从梦中叫醒的人,迷迷糊糊地看着周围的世界,分不清哪里是梦,哪里是现实。“守一,”他忽然说,“你还记得我们以前在书院的时候,写过一篇《论古文复兴》吗?”陈道长一怔。“你写的是上篇,我写的是下篇。”周文轩说,声音渐渐变得柔和,“你的文章写得扎实,引经据典,条理分明;我的文章写得……花哨,辞藻华丽,但内容空洞。教习看了之后说,‘周生之文如锦屏绣帐,好看而不中用;陈生之文如松柏之木,朴实而耐久’。”陈道长的眼眶又红了。他记得。他当然记得。“我当时不服气。”周文轩继续说,“我觉得教习老糊涂了,不懂得欣赏好文章。可后来……后来我死了,在乱坟岗上游荡的那些年,我反反复复地想那篇文章,越想越觉得……教习说得对。”,!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雾气弥漫的下半身,声音变得极低极轻:“我这一辈子,都在追求那些好看而不中用的东西。辞藻、声名、别人的夸奖……我把自己活成了一团雾,看起来好像很有分量,其实一吹就散。而你……”他抬起头,看着陈道长,那双细长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光亮——那光亮不是鬼火,不是阴气,而是某种更柔软、更温暖的东西。“你守住了自己的心。”他说,“你活得实实在在的,像一棵松柏树。”陈道长别过脸去,不让他看到自己眼中的泪。“文轩,”他说,“走吧。”“走?”周文轩怔怔地看着他,“去哪儿?”“去你该去的地方。”陈道长说,“你已经在这里耽搁了二十年了。该走了。”周文轩沉默了很久。“守一,”他终于说,“你……能送我一程么?”陈道长点了点头。他站起身,走到书案前,将那盏油灯的火苗拨大了一些。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纸——不是之前贴的那种符,而是一张干干净净的、没有画任何符文的黄纸。他提起毛笔,蘸了朱砂,在黄纸上写了几个字。写完之后,他将黄纸折成一只纸鹤的形状,放在灯焰上点燃。纸鹤燃烧起来,火焰是金色的,明亮而温暖,与普通的火焰不同。那金色的火焰越烧越旺,渐渐升腾起来,在空中凝聚成一个小小的光球,像一盏小小的灯笼,悬浮在书房的正中央。周文轩看着那盏金色的灯笼,脸上露出了一个真正的笑容——不是似笑非笑的诡异表情,而是一个温暖的、释然的、带着些许伤感又带着些许欢喜的笑容。那是陈道长二十年前在豫章书院里,每天都能看到的笑容。“守一,”周文轩轻轻地说,“谢谢你。”他伸出手,想去触碰那盏金色的灯笼。他的手指碰到光球的瞬间,那团光猛地膨胀开来,将他整个人——不,整个鬼——包裹在里面。在金色的光芒中,周文轩的身体渐渐变了。那团模糊的、雾气弥漫的下半身开始凝聚成形,变成了一双清晰的、实实在在的腿。他那张窄长的脸也开始变得饱满,两侧的太阳穴不再凹陷,五官恢复了正常的比例,眉毛浓了,眼睛亮了,嘴唇也有了血色。他变回了二十年前那个周文轩——那个意气风发的、才华横溢的、笑起来眼睛弯弯的青年书生。他站在金色的光芒中,朝陈道长深深鞠了一躬。然后,光芒消散了。周文轩也不见了。书房里恢复了平静。油灯的火苗安静地燃烧着,照亮了空荡荡的书案和椅子。那本写着“蔼蔼幽人先生雅鉴”的拜帖还放在椅子上,但纸上的字迹正在慢慢褪去,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擦掉了一样,一个字一个字地消失,最后变成了一张白纸。陈道长站在书房中央,脸上的泪痕还没有干。他低头看了看地上那个用朱砂画的符阵——太极图还在,二十八宿的星象符号也在,但那一小堆“法砂”已经变成了一堆灰白色的粉末,像是烧过的纸灰。他蹲下身,用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那堆粉末。粉末一触即散,无声无息地消失在空气中。七、尾声李茂在床上躺了三天三夜,才慢慢恢复了神志。他不记得蔼蔼幽人了,也不记得自己写过什么文章。他只记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见自己在一个烟雾缭绕的地方,跟一个看不清面目的人说话,说来说去,都是些他听不懂也记不住的话。张氏请了大夫来给他看病,大夫说是“气血两虚,神思昏耗”,开了几付补药,让他好好将养。老赵把米行的生意接了过来,打理得井井有条,李茂倒也省了心。一个月后,李茂的身体渐渐恢复了。他又去了书房,但不知为什么,总觉得那间屋子阴冷潮湿,待着不舒服。他让人把书房里的书都搬到了前院的正房里,从此再也不去后院了。他的那些文章——那厚厚一摞写在宣纸上的诗文——他翻出来看了看,觉得狗屁不通,面红耳赤,一把火全烧了。从此以后,李茂再也没有提过“文章”二字。有人跟他聊诗词歌赋,他便摆摆手说:“我是个做生意的粗人,不懂那些。”他老老实实地做他的米行生意,虽然再也没有什么“大出息”,但身体康健,家庭和睦,安安稳稳地活到了七十岁。陈道长在事后的第三天,独自去了城外的乱坟岗。他在那片荒凉的野地里找了半天,终于在一丛荆棘后面找到了那座废弃的土地庙。庙已经塌了大半,只剩下半堵墙和一根歪斜的梁柱。梁柱上还挂着一截腐烂的麻绳,在风中微微摇晃。陈道长在那半堵墙前站了很久。然后他从怀里掏出那面小铜镜,在墙根下挖了一个坑,把铜镜和那个空了的小瓷瓶一起埋了进去。他又从旁边的老槐树上折了一根树枝,插在埋土的地方,权当是个记号。他退后几步,双手合十,低声念了一段《太上洞玄灵宝天尊说救苦拔罪妙经》。念完之后,他深深地鞠了一躬,转身离开了。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破庙的废墟上,不知什么时候,开了一丛野菊花。金黄色的花朵在秋风中轻轻摇摆,小小的,亮亮的,像一盏一盏微弱的灯笼。陈道长看着那丛野菊花,忽然笑了。“文轩,”他轻轻地说,“走好。”风停了。野菊花安静地开着,在午后的阳光下,金黄灿烂。从此以后,李家渡镇上再没有出现过“蔼蔼幽人”的传说。只是每年秋天,乱坟岗那片荒地上,总会开出一大片野菊花,金黄灿烂,在风中摇曳,像是在跟过路的人点头致意。镇上的人说,那是土地爷显灵,保佑一方平安。只有陈道长知道,那不是土地爷。那是一个终于放下了执念的读书人,在用自己的方式,跟这个世界说——再见了。:()民间故事集第二季之东北仙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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