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民国二十三年的冬天,关外雪大。长白山余脉往南伸出一条胳膊,叫老黑山。山脚下有个二十几户人家的屯子,叫柳条沟。屯子东头住着个姓韩的老太太,七十多了,耳不聋眼不花,就是腿脚不好,入冬就下不来炕。腊月初八那天晚上,韩老太太正迷糊着,忽然听见院子里有动静。不是狗叫,也不是风刮柴火垛,是那种“沙沙沙”的声音,像有人拖着什么东西在地上走。她家那条大黄狗趴在灶台边上,浑身的毛都炸起来,喉咙里呜呜咽咽的,就是不叫唤。韩老太太心里咯噔一下。她在柳条沟活了七十四年,什么事儿没见过?这动静不对。“谁在外头?”没人应声。沙沙沙的声音绕着她家房子转了一圈,停在窗户根底下不动了。韩老太太侧着耳朵听,就听见外头有人说话,声音瓮声瓮气的,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荆波宛在……荆波宛在……”说了三遍,没声了。韩老太太一宿没敢合眼。第二天一早,她把儿子叫过来:“你去老邵家借把铁锹,在咱们家窗户根底下挖挖。”儿子叫韩老蔫,四十多岁的人,老实巴交,听他娘的话就跟听圣旨似的。借了铁锹回来,照着窗户根底下就挖。一锹下去,土是松的。两锹下去,碰着个硬东西。三锹五锹扒拉出来,是一块青石板,巴掌厚,脸盆大小。把石板掀开,底下埋着一个黑釉陶罐,罐口封着黄蜡,蜡上盖着一块红布,红布已经朽得不成样子,一碰就碎了。韩老蔫把罐子抱进屋,韩老太太戴上老花镜凑近了看。罐子肚子上刻着四个字,不是刻的,是拿朱砂写的,这么多年也没掉色:荆波宛在。二这事儿当天就传遍了柳条沟。屯子里上了岁数的人都来看。七十岁的刘老歪拄着拐棍,围着罐子转了三圈,咂摸着嘴说:“这东西……怕是有年头了。”“您老认得这四个字?”韩老蔫问。刘老歪摇头:“字不认得,但这说法我听过。”他说,他小时候听他爷爷讲过,早年间关外有个规矩,哪家要是遭了横死的人,或者有冤屈咽不下气的,就在埋他的地方留个记号,叫“荆波宛在”。荆是荆棘,波是风波,宛在就是还在。意思是说,这人的冤屈像荆棘扎在肉里,像风波停不住,他还在呢,没走呢。“这罐子底下,八成埋着什么东西。”刘老歪说。韩老蔫脸色都变了:“那……那咱再往下挖挖?”韩老太太摆手:“不用挖。这东西自己露头,就不是冲咱们来的。”她把罐子翻过来底朝上,底下果然还有字。这回不是朱砂写的,是刀刻的:“王氏女翠莲,年十六,光绪二十六年七月十六日殁于柳条沟。葬此。若有仁人见之,请告其母兄。母张氏居山外红石砬子,兄王大山在春天给人扛活,不知下落。”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刻得更浅:“埋我者,不知姓名一老妪,山东口音,自云姓韩。”韩老蔫念完,愣了半天,扭头看他娘:“娘,这……”韩老太太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一动不动。光绪二十六年,她十六岁。那年从山东逃荒来关外,走到柳条沟就走不动了。一个姓王的姑娘病死在路上,她帮着挖坑埋的。那姑娘临死前攥着她的手,说家里还有个娘,有个哥,让他们来接她。她答应了。可后来兵荒马乱,她自己在柳条沟落下脚,成了家,生儿育女,一晃就是五十多年。山外那个红石砬子,她从来没去过。三当天晚上,韩老太太让儿子把罐子抱到她炕头上,又让儿媳妇炒了四个菜,摆上三双筷子。“娘,这是干啥?”韩老蔫问。“请客。”韩老太太说,“请一个等了五十多年的客。”她把酒盅斟满,对着罐子说:“姑娘,当年我答应你的事,我没做到。这五十多年你在地下等着,我心里有愧。今儿个你托东西来找我,是给我机会。你放心,这事儿我给你办。”说完,她把酒洒在地上。屋里静得很,灶台边上的大黄狗忽然竖起耳朵,喉咙里“呜”了一声,随即又趴下去,把脑袋埋在前爪里。韩老太太对儿子说:“明儿个你去红石砬子,打听一个姓张的老太太,就说……”她顿了顿,“就说她闺女让人捎信来了。”红石砬子在八十里外,韩老蔫套上爬犁,走了一天一夜才到。一问,张老太太还活着,九十二了,眼瞎了,耳朵也背,听人说话得凑到跟前喊。韩老蔫把罐子的事前前后后说了一遍,又念了罐子上的字。张老太太听着听着,眼泪就顺着脸上的褶子往下淌。“翠莲……我闺女叫翠莲……”她哆嗦着嘴唇,“那年她跟她哥去关里投亲,半道上就没了信儿。她哥回来找,没找着,第二年也死在外头了。就剩下我,活这么大岁数,心里头天天惦记着,不知道她埋在哪……”,!她让人扶着,从炕柜最底下翻出一个布包,里头是一张黄纸,纸上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王氏翠莲,年十六,光绪二十六年七月十六殁。”张老太太说:“这是我托人写的,想着啥时候找着了,好对上年月。”韩老蔫接过来一看,跟罐子上刻的一模一样。四过了正月十五,韩老蔫又去了一趟红石砬子,把张老太太接来柳条沟。两个老太太见面,韩老太太九十多了,张老太太也九十二。一个坐在炕上,一个坐在炕沿边,手拉着手,半天没说话。最后还是韩老太太先开口:“老姐姐,我对不住你。”张老太太摇头:“不怪你。那年头,谁都不容易。”韩老太太把罐子抱过来,打开封口,里头是一把黄土,几根朽成灰的布条子,还有一块银镯子,已经黑得看不清花纹了。张老太太接过去,摸了半天,忽然浑身一抖:“是她……这是她姥姥给她的陪嫁……”那天晚上,两个老太太对着罐子说了半宿的话。说翠莲小时候的事儿,说她怎么淘气,怎么爱笑,怎么跟着她哥学认字。说那些陈年旧事,好像那个人就坐在跟前。第二天,韩老蔫在自家祖坟边上找了块地方,把那罐子重新埋了。张老太太颤颤巍巍地站在旁边,念叨着:“闺女,娘来接你了。往后就在这儿住着,不远,娘有空就来看你。”埋完了,烧了纸,放了鞭炮。往回走的路上,刘老歪凑过来问:“那个罐子上的字,到底是啥意思?荆波宛在。”韩老太太没吭声。张老太太说:“我听老辈人讲,这是让冤魂自己找回家的路。荆是荆棘,波是风波,宛在就是还在。意思是说,这条路不好走,有荆棘,有风波,可人还在,路就在。”“那现在呢?”刘老歪问。“现在?”张老太太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新土,“现在路走到头了,她回家了。”五那年开春,韩老蔫在埋罐子的地方种了一棵槐树。槐树长得快,年就碗口粗了。每到夏天,满树的白花,香得能把人熏醉。有人问他:“你种这树干啥?”韩老蔫说:“我娘让种的。她说有个姑娘在咱们家等了五十多年,得给她遮遮阴。”后来柳条沟的人都知道了这棵树。谁家孩子夜里哭闹,大人就抱着到树下转一圈,念叨念叨,孩子回去就能睡踏实。谁家要是丢了东西,也到树下烧炷香,念叨念叨,东西多半能找着。再后来,有人给这树起个名儿,叫“望归槐”。韩老太太活到九十七,走的那天晚上,她忽然对儿子说:“你听,外头是不是有人说话?”韩老蔫竖起耳朵,只听见风刮槐树叶子哗啦啦响。韩老太太笑了:“她来接我了。这姑娘,等了五十多年,又等我二十多年,这回总算一块儿走了。”她闭上眼睛,嘴角还挂着笑。那年槐花开得特别旺,满树的白,风一吹,落得院子里到处都是。韩老蔫没让人扫,就那么铺着。他蹲在门口抽了半宿的烟,天亮进屋一看,他娘已经走了,脸上带着笑,跟睡着了一样。出殡那天,槐树上落了两只花喜鹊,叽叽喳喳叫个不停。有人说,那是两个老太太回来看热闹呢。也有人说,不对,那是娘儿俩,一个来接另一个。只有刘老歪的孙子,那年才七岁,拉着大人的手问:“爷爷,那树上刻的字是啥意思?”大人们抬头看,槐树杆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几个字,像刀刻的,又像树皮自己长的纹路:荆波宛在。:()民间故事集第二季之东北仙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