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发生在我爷爷那辈儿,民国二十四年,鲁南一带。我们村后头有座青石山,山不高,但阴面有个洞,深不见底,老辈人说是蟒洞。村里没人敢上去,唯独一个叫赵全有的药匠,三天两头往那跑。赵全有不是大夫,是个挖药的。这人五十来岁,瘦得跟麻秆似的,但腿脚利索,专爬悬崖峭壁采药。他采药跟别人不一样——人家见了好药恨不得连根刨绝,他倒好,每回只取三分,还要留下几颗籽儿埋土里。村里人都说他傻,他也不争辩,就嘿嘿一笑:“药是山里的,咱不能断人家香火。”那年入秋,村里闹怪病。起初是刘瘸子家的儿子,半夜突然爬起来,眼珠子往上翻,嘴里呜呜咽咽唱大戏,唱的什么“一更里来月照楼”,嗓子眼儿里却冒出个老太太的声音。刘瘸子他娘死三年了,生前就好这口儿。接着是王寡妇,好好做着饭,突然抄起菜刀往自己腿上剁,嘴里喊:“还我命来!还我命来!”几个壮汉都摁不住。不到十天,村里倒下七八号人。请了先生来看,先生说是“阴邪入体”,开了几副药,灌下去全吐出来,吐出来的汤药黑乎乎的,里头还有活物在动,仔细一瞧,竟是些米粒大的黑甲虫。村里人慌了,说是撞了邪,要去请神婆。赵全有这时候站出来了,说:“别请神婆,我去山里采药。”他儿子赵拴住拉着他不让去:“爹,人家先生都没辙,你一个挖药的能行?”赵全有拍拍他手:“放心,爹心里有数。”他背着药篓子上了山,直奔那个蟒洞。洞口平时黑漆漆的,这天却有点不一样——洞口外头蹲着一只黄皮子,见了赵全有也不跑,站起来两只前爪拱了拱,跟人作揖似的,然后一溜烟钻进草丛没了。赵全有愣了愣,弯腰钻进了洞。洞里阴冷,能听见水声滴滴答答。他摸黑往里走了几十步,拐个弯,眼前豁然开朗——洞里头竟然有光,绿莹莹的,照见一块大青石,石头上盘着一条蟒。那蟒有碗口粗,浑身鳞片泛着青黑,脑袋却白得跟雪一样,两只眼睛半睁半闭,瞅着赵全有。赵全有腿肚子转筋,但硬撑着没跑。他想起爷爷传下来的一句话:见了白额蟒,不要慌,那是山神爷的跟班。他拱拱手,声音打颤:“仙家在上,小的赵全有,下山采药救人,求仙家指点。”那蟒没动弹,只是把尾巴从身后甩过来,尾巴尖上卷着一株草。赵全有接过来一看,是棵独叶草,叶子背面长着红丝线一样的细纹,他采药三十年,没见过这种。他刚要道谢,那蟒开口了——不是用嘴,是直接在他脑子里响起来:“山下那几个人,是得罪了蛇灵。你回去,把这草熬水,一人一碗。剩下的渣子,埋到村东头老槐树底下。”赵全有想问个明白,那蟒却一甩尾巴,洞里的绿光灭了。他摸索着往外爬,出来一看天,已经黑透了。他连夜熬药,挨家挨户送。那药汤子墨绿墨绿的,腥气冲鼻子。病人喝下去,当时就哇哇吐,吐出来的全是黑水,里头扭着一指长的小蛇,密密麻麻,看得人头皮发麻。吐完了,人立马清醒,喊饿。救了人,赵全有却睡不着觉。他揣着剩下的药渣,半夜去村东头老槐树底下挖坑。挖了不到一尺深,镐头碰着个硬东西。扒开土一看,是个坛子,坛口封着黄符,符纸上画着一条盘起来的蛇。他不敢动,把药渣倒进去,原样埋好,磕了仨头回家了。这事传出去,村里人看赵全有的眼神都变了。有说他通神的,有说他养蛇的,说什么的都有。但没人敢去问他,因为那之后,赵全有就变了个人。他照样上山挖药,但时不时对着空无一人的山洼说话,有时还从怀里摸出个酒壶,往石头上倒一点,嘴里念叨:“仙家尝尝,自家酿的。”有一回,村里小孩在山上放羊,亲眼看见赵全有坐在洞口,跟一条大白蛇面对面喝酒。那蛇喝一口,赵全有喝一口,跟哥俩儿似的。消息传开,村里炸了锅。里正找上门,说赵全有,你跟蛇妖厮混,迟早要害了全村。赵全有不认,里正就逼他搬走。赵全有没法子,收拾铺盖要走。他儿子赵拴住哭着拦他,他说:“爹不是去作孽,是去还人情。那白额仙家,帮过咱村,咱不能忘本。”他背着铺盖上了山,就住在蟒洞口搭了个草棚。从那以后,村里人但凡有个疑难杂症,就上山找他。他也不收钱,只让带壶酒。有人偷偷跟着他,想看他怎么采药,却见他往洞口一坐,过不了多久,里头就甩出一条蛇尾巴,尾巴尖卷着一株草。赵全有取了草,朝洞里作个揖:“多谢白兄。”有一年大旱,庄稼颗粒无收,村里人饿得啃树皮。赵全有下山来,挨家挨户送粮——全是山货,野果干、山药蛋、晾干的蘑菇。有人问他哪来这么多,他说:“白兄领着山里的东西,给咱凑的。”解放后,破除封建迷信,有人要上山抓那条蟒。赵全有挡在洞口,说:“要抓它,先抓我。”那些人看看他满头白发,叹了口气,走了。赵全有死的那天,村里人看见山上飘下来一道白烟,直直往西去了。有人爬上洞去看,那条白额蟒不见了,洞里头只剩下一个酒壶,正是赵全有平时用的那只。赵拴住后来也成了药匠,上山采药,照样在洞口放酒。有一回,他看见一条小蛇,脑袋上有撮白毛,盘在酒壶边上,冲他点点头,钻进草丛里不见了。从那以后,青石山上的草药,比别处的都灵。:()民间故事集第二季之东北仙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