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年间,袁州府衙后院有棵老榆树,少说也有三百年了。树冠遮了半拉院子,树干粗得三人合抱都搂不拢。老辈人说这树邪性,历任知府都没人敢动它一杈一枝。民国十年的春天,奉天来的赵德禄接了袁州知府印。这人三十出头,胆大不信邪,在衙门里转悠时瞅见这棵大树,皱眉头说:“府衙重地,又不是山野庙观,留这么棵碍事的树做甚?伐了,院子敞亮些。”师爷姓李,是本地的老户,一听这话脸色都变了,赶紧上前拦住:“大人使不得!这树动不得啊!”赵德禄斜眼看他:“怎么动不得?”李师爷压低声音说:“大人有所不知,这树里有仙家。前朝嘉靖年间,有位知府不信邪,派了五个工匠去砍树。刚砍了三斧子,五个工匠回家全暴毙了,死的时候七窍流血,跟让人抽了魂似的。打那以后,再没人敢动这树一指头。”赵德禄哈哈大笑:“那是工匠们赶上了时疫,跟树有什么相干?我赵某人枪林弹雨里闯过来的,还怕一棵树?”李师爷急得直搓手,还想再劝,赵德禄已经摆手让他退下了。当天夜里,李师爷睡不踏实,总觉着心慌。迷迷糊糊间,听见有人敲门。开门一看,是个穿灰布长衫的老头,须发皆白,但看不清脸,模模糊糊一团雾气似的。老头作了个揖:“李师爷,烦您给赵大人带个话。这棵树是老朽修行三百年的道场,求他高抬贵手。老朽在此修行,从未害过人,反倒护佑这府衙平安。若赵大人肯留情,老朽自当报答。”李师爷还想细问,老头已经不见了。第二天一早,李师爷把这事禀报给赵德禄。赵德禄正喝茶,听完嗤笑一声:“做梦的事也能当真?你告诉那老头,三天之内,让他自个儿挪走,不然别怪我不客气。”李师爷心里咯噔一下,但又不敢再劝。三天期限一到,赵德禄真就喊来了十几个工匠,准备动手。工匠们听说是砍后院那棵老榆树,一个个吓得脸都白了,跪下磕头求饶。赵德禄火了,骂他们没出息,自己拎起斧头就往后院走。刚走到树下,原本晴朗的天突然阴了,一阵冷风刮得人睁不开眼。风里隐隐约约有哭声,又像是老太太在念叨什么,听不清词儿,但听着就让人心里发毛。赵德禄心里也打了个突,但面子上下不来,咬咬牙举起斧头。就在这时,后院那口早就干枯的老井里,突然传出“咕嘟咕嘟”的水声。众人跑过去一看,枯井里竟然冒出了黑水,腥臭刺鼻,水面上还漂着一缕一缕的黑头发。赵德禄这下也傻了,斧头掉在地上,砸了自己脚面都不知道疼。李师爷颤着声说:“大人,这是井里的那位……出来了……”原来这口井也不干净。据说光绪年间,府衙里有个丫鬟怀了孩子,被知府的小老婆诬陷偷人,活活打死扔进了这口井。打那以后,每到月黑风高的夜里,就有人听见井里传出一个女人的哭声,还喊冤。可这井已经干了二十年了,怎么会突然冒水?赵德禄脸色铁青,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当天夜里,李师爷又被那灰衣老头托梦。老头这回脸色难看得很:“李师爷,老朽本想好聚好散,可赵大人欺人太甚。也罢,我今夜就搬走。只是那井里的东西,我可管不了了,让她自己跟赵大人说吧。”说完,老头化作一阵青烟散了。第二天一早,府衙里的人发现,后院那棵老榆树一夜之间叶子全黄了,风一吹,哗啦啦往下掉,跟下雨似的。而枯井里的黑水,一夜之间又干了,只是井壁上密密麻麻爬满了蚰蜒,看得人头皮发麻。赵德禄这时候也怕了,想找人来做法事。可还没等请到道士,他自个儿先病倒了。高烧不退,说胡话,一会儿喊“别打我”,一会儿喊“饶命”,折腾了三天三夜。第四天夜里,李师爷守着他,迷迷糊糊打了个盹。突然听见有人说话,睁眼一看,赵德禄直挺挺坐在床上,眼睛瞪得溜圆,但说话的却是个女人的声音,又尖又细:“我死得冤啊……二十年了,没人给我烧一张纸……那个砍树的,是他惊了我的井,我得找个人替我伸冤……就他吧,就他吧……”李师爷吓得腿都软了,扑通跪下:“姑奶奶饶命!赵大人有眼无珠,冲撞了您老人家。您有什么冤屈,咱明儿就给您办,烧纸做法事,请和尚念经,您说怎么办就怎么办!”那女人声音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咯咯笑起来:“晚了……晚了……树仙走了,没人镇着我了……我得找个人替我,就他吧,就他吧……”说完,赵德禄身子一歪,倒回床上,呼呼大睡。第二天醒来,人倒是清醒了,可跟变了个人似的,见谁都低着头,嘴里嘀嘀咕咕,也不知道说什么。问他昨天夜里的事,他一点不记得。李师爷不敢耽搁,赶紧请了龙虎山的道士来做法事。道士在井边设坛,念了一天一夜的经,最后往井里扔了三道符,又让人从井里挖出一具白骨,重新装殓安葬,立了块碑。赵德禄的病慢慢好了,可人再也不是从前那个胆大不信邪的赵大人了。他在府衙后院的墙上开了个小门,每逢初一十五,都偷偷溜出去,到那丫鬟坟前烧纸上香。至于那棵老榆树,第二年春天又发了新芽,但再也没长回原来那遮天蔽日的样子。有人说,树仙是走了,可念着旧情,留了根小枝子在这儿。也有人说,那根本就不是树仙,是树底下还埋着别的东西,灰衣老头不过是看门的。后来李师爷告老还乡,临走前跟接班的师爷说:“这府衙里头,井有井神,树有树仙,哪一样都比咱们来得早。记住了,敬着点,别得罪。”那棵老榆树,到现在还在袁州府衙后院长着。树干上有个大疤,据说是当年赵德禄那一斧子砍的。每到下雨前,那疤里就往外渗水,红的,跟血似的。有人不信邪,拿手蘸了闻闻,说是铁锈味。可本地人都知道,那不是铁锈,那是树仙留下的记号,告诉后人——这地方,有东西。:()民间故事集第二季之东北仙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