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民国廿三年,奉天省宽甸县有个老猎户,姓许,人称许把头。他年轻时进长白山打红围,得过一支老山参,卖了钱置下几亩薄田,四十岁上才娶妻,四十五岁得了个闺女,取名许枝。许枝三岁那年,她娘得了产后风,没挺过去。许把头一个大男人拉扯孩子,又要进山打猎,实在顾不过来。经人介绍,雇了邻村一个姓葛的寡妇做奶娘。这葛寡妇四十出头,生得膀大腰圆,脸上一颗黑痣长着三根长毛,看着就不好惹。她男人死得早,儿子也夭折了,孤身一人过活。村里人都说她命硬,克夫克子,许把头本不想用,但实在找不到旁人,只得应了。葛寡妇来了之后,起先还算尽心。可没过两个月,许把头就发现不对劲——闺女见着她就躲,夜里睡觉老哭,身上偶尔还有青紫的印子。他问闺女,三岁的孩子话还说不利索,只一个劲儿往他怀里钻,嘴里嘟囔:“奶娘拧,奶娘掐……”许把头心里存了疑,这日便假装进山,半路折返,悄悄趴在窗根底下偷看。这一看,看得他肝胆俱裂。只见葛寡妇把许枝按在炕沿上,一只手捂着她的嘴,另一只手拿着纳鞋底的锥子,往孩子屁股上扎。一边扎一边低声骂:“让你尿炕!让你尿炕!你爹给那几个铜板,够买几斤盐?老娘伺候你吃伺候你喝,你倒好,折腾得老娘睡不成觉!”许枝疼得浑身哆嗦,却叫不出声,眼泪流了一脸。许把头一脚踹开门,冲进去就把葛寡妇掀翻在地,抄起炕上的锥子就要扎她。葛寡妇杀猪似的嚎:“你扎!你扎!你敢动老娘一根手指头,老娘就去县衙告你奸淫寡妇!看你这个老绝户还要不要脸!”许把头手抖得厉害,终究是没扎下去。他把闺女抱起来,指着门口说:“滚!滚出我家!工钱一分没有!”葛寡妇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土,冷笑一声:“行,许把头,你记着今儿个。”她走的时候,回头看了许枝一眼。那眼神,许把头记了一辈子——不像人,倒像腊月里饿急了的狼。二葛寡妇走后,许枝连着发了三天高烧,说胡话,总喊“奶娘别扎我”。许把头卖了那张珍藏多年的狐狸皮,请了镇上最有名的郎中来瞧。郎中看了直摇头:“这孩子受了惊吓,邪气入体,得请人收魂。”许把头求爷爷告奶奶,请来个出马仙。那出马仙烧了符,舞了一阵,说是孩子的魂被什么东西勾走一魄,他道行浅,找不回来。临走时说了一句话:“许把头,这孩子要是能活过七岁,往后就顺当了。要是活不过……你也别太难过。”许把头抱着闺女,老泪纵横。也不知是命不该绝,还是许枝这孩子命硬,熬了半个多月,竟慢慢好了起来。只是从此落下个毛病——睡觉必须点着灯,一黑就哭;吃饭不敢吃烫的,说烫得疼;见着脸上有痣的人,躲得远远的。许把头心疼闺女,再也不进山打猎,在家种地、编筐,守着闺女过活。村里人问起那葛寡妇,他说“别提那丧门星”,旁人也就不好再问。葛寡妇后来去了哪儿,没人知道。有人说她去丹东给人帮工了,有人说她嫁到宽甸县城去了,还有人说她压根就没走远,在邻村租了间房住着。许把头打听过几回,没打听着,也就罢了。日子一天天过去,许枝长到六岁,白白净净,眉眼像她娘,是个美人坯子。许把头看着闺女,心里总算有了点盼头。这年秋天,许把头进山采蘑菇,遇见一头野猪。他年轻时候是打红围的好手,可如今六十多岁了,腿脚不利索,躲闪不及,被野猪挑断了两根肋骨,抬回家躺了三个月,愣是没挺过去,腊月里头一歪,走了。许枝哭得死去活来。邻居帮忙料理了后事,轮到这孩子往后的日子怎么办——她没爹没娘,才六岁,难不成送去孤儿院?就在这时候,葛寡妇来了。三葛寡妇比六年前胖了一圈,穿着身青布棉袄,头发梳得光光的,脸上那颗痣上的三根毛还在。她一进门就哭:“哎呀我可怜的枝儿啊!奶娘来看你了!”许枝躲在邻居大娘身后,浑身发抖。葛寡妇抹着眼泪说:“当年是奶娘不对,脾气不好,亏待了孩子。这些年奶娘天天烧香念佛,就盼着这孩子好好的。如今她爹也没了,这孩子总不能没人管吧?奶娘没儿没女,往后就当自个儿闺女养,保准把她当眼珠子疼!”邻居大娘将信将疑,可她又不能一直养着许枝——自家五个孩子还顾不过来呢。村里几个老人商量了一阵,又托人去打听葛寡妇这些年的底细。打听的人回来说,葛寡妇这些年在一个财主家帮工,老实本分,还吃斋念佛,人都说她变了个人似的。邻居大娘问许枝:“你愿不愿意跟奶娘走?”许枝咬着嘴唇,不吭声。葛寡妇蹲下来,笑着看她:“枝儿,奶娘给你做花袄,给你买糖吃,还给你扎红头绳。你小时候奶娘对不住你,往后奶娘加倍对你好。”,!许枝看了她半天,慢慢点了头。她没得选。四葛寡妇把许枝带回了自己家。她家在村子最东头,三间土房,院墙塌了一半也没修。院子有棵歪脖子榆树,树下扣着一口破缸,缸里积着雨水,生满了孑孓。刚去那几天,葛寡妇确实对许枝不错——给她做新棉袄,煮鸡蛋给她吃,晚上还搂着她睡。许枝慢慢放下戒心,夜里不点灯也能睡着了。可没过半个月,葛寡妇的脸就变了。起因是许枝洗碗,打碎了一个粗瓷碗。葛寡妇二话不说,上去就是一耳光,打得许枝耳朵嗡嗡响。接着又拧她胳膊内侧的嫩肉,一边拧一边骂:“你个丧门星!你爹死了就来祸害老娘是吧?这碗是老娘花一个大子儿买的!你赔!你赔!”许枝疼得直哭,又不敢哭出声。从那以后,日子又回到六年前。葛寡妇让她洗衣、做饭、喂鸡、捡柴,稍不如意就打,打完了还威胁:“你敢跑?跑出去让人贩子拐了,卖到窑子里去!你敢跟村里人说?说了也没人信,老娘是吃斋念佛的人,你个黄毛丫头的话算个屁!”许枝白天干活,晚上睡在灶房柴草堆里。葛寡妇给她一床破棉絮,薄得透亮,腊月里冻得她缩成一团,整夜睡不着。她身上新伤摞旧伤,青一块紫一块,胳膊上被拧的地方结了痂,又被拧开,流黄水。她想过跑,可跑哪儿去?爹死了,娘早没了,村里人谁肯收留她?她想过死,可又怕死,她爹临死前攥着她的手说“枝儿,好好活着”。就这么熬着,熬到了春天。五开春后,葛寡妇越发不像话了。她不知从哪儿弄来一壶酒,天天晚上喝得醉醺醺的。喝醉了就拿许枝出气,拧、掐、打、骂,有一次还用烧火棍捅她,捅得许枝在地上打滚。这天晚上,葛寡妇又喝多了,歪在炕上,指着许枝说:“去,给老娘倒碗水。”许枝倒了水端过去。葛寡妇喝了一口,噗地吐在她脸上:“你想烫死老娘?”许枝低头站着,不敢吭声。葛寡妇一把揪住她头发,把她拽到跟前,盯着她的脸看了半天,忽然笑了:“你越长越像你那个死鬼娘了。小骚蹄子,长大了也是勾男人的货。”她松开手,许枝跌在地上。葛寡妇翻了个身,嘴里骂骂咧咧的,没一会儿就打起了呼噜。许枝爬起来,蹲在灶房柴草堆里,抱着膝盖,望着窗外。月亮挺大,照得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榆树白花花的。她忽然想起小时候,爹抱着她看月亮,说“枝儿,你看月亮里头那棵桂花树,树下有只玉兔,在捣药呢”。爹没了,月亮还在。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迷迷糊糊中,觉得有人在叫她。“许枝……许枝……”声音很远,又很近。“来……来……”她睁开眼,看见灶房门口站着个人。月光从门缝里照进来,那人穿着青布衣裳,头发挽在脑后,脸白得发光。许枝看不清她的脸,只觉得眼熟。“你是谁?”那人没说话,只是招了招手,转身往外走。许枝鬼使神差地站起来,跟了出去。六出了门,月亮照得地上明晃晃的。那人走得快,许枝跟着她,穿过院子,走出塌了一半的院墙,沿着村道一直往东走。走了不知多久,到了一片乱葬岗子。这地方许枝知道,村里人都说闹鬼,白天都没人敢来。她有点怕,想回去,可两条腿不听使唤,还跟着那人走。那人停在了一座坟前。坟不大,长满了荒草,没有碑。那人转过身来,月光照在她脸上——是个年轻女子,模样好看,可脸色白得吓人,眼睛直勾勾的,不像活人。许枝忽然想起来了:“你……你是我娘?”她娘死的时候她才三岁,记不清脸,可这眉眼,这身量,跟她爹藏着的那张照片一模一样。女子点点头,眼眶里滚下两行泪。泪是红的,血泪。“枝儿,”她开口,声音飘忽忽的,“娘来看你了。”许枝扑过去想抱她,却扑了个空。她娘是虚的,碰不着。“娘!娘!你咋才来啊!爹死了,奶娘打我,娘你带我走吧!”许枝跪在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娘蹲下来,想摸她的头,手从她头顶穿了过去。“枝儿,娘不能带你走,你阳寿还没尽。”她娘说着,脸色变了,变得狰狞,“可娘也不能看着那个毒妇糟践你。枝儿,娘今夜来,是告诉你一件事。”“什么事?”“你知道那葛寡妇是什么东西?”许枝愣了。她娘冷笑一声:“她是黄皮子。”七“啥?黄皮子?”“对。”她娘说,“那年你爹雇她做奶娘,她头一回来咱家,娘就闻出味儿不对。这东西修炼了百八十年,能化人形,专门找没娘的孩子下手——打孩子,掐孩子,折磨孩子,吸孩子的阳气修炼。她为啥专找你这样的?因为你没了娘,阳气弱,好欺负。”,!许枝听得浑身发冷。“她这些年没孩子可祸害,道行退了不少,所以才又找上你。你爹死得蹊跷,八成也是她使的坏。她留着你,就是要把你折磨死,死的时候怨气越重,她吸的阳气越足。”“那……那咋办?”她娘站起来,望着那座坟:“这坟里埋的是谁,你知不知道?”许枝摇头。“是葛寡妇第一个害死的孩子。那孩子也是没娘的,被她领回去,折腾了三年,死的时候才五岁。那孩子死前发过誓——做鬼也不放过她。可她道行深,又有黄皮子仙家护着,这孩子斗不过她,魂魄困在这坟里,出不去。”许枝看着那坟,荒草在风里沙沙响。“娘今夜来,就是带你见她。你们俩,一个在阳间受苦,一个在阴间被困,得想个法子破了那黄皮子的道行。”她娘话音刚落,那坟忽然裂开一道缝,从里头飘出一团白影。是个小女孩,五六岁的样子,梳着两个羊角辫,脸色青白,眼窝深陷,身上穿着件破破烂烂的红袄。她飘到许枝跟前,定定地看着她。“你也是她害的?”小女孩开口,声音又尖又细,像风吹铁皮。许枝点头。小女孩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好,好,总算有个伴儿了。我在这坟里困了八年,八年啊!没人跟我说句话,没人来看看我。我天天盼,夜夜盼,盼着有人能来陪我。”“我不是来陪你的,”许枝说,“我是来给你帮忙的。”小女孩愣了:“帮忙?”“对,”许枝站起来,“我娘说你是被那黄皮子害死的,魂魄困在这儿出不去。我替你报仇,你帮我出气,行不行?”小女孩眨眨眼:“你一个小丫头片子,能报啥仇?”许枝想了想,说:“我也不知道。可我娘既然来了,肯定有办法。”她娘飘过来,说:“那黄皮子道行深,硬碰硬不行。可她有个毛病——喝醉了就现原形。她今夜又喝多了,这会儿怕是已经变回黄皮子了。你们俩趁这个机会,去把她那身人皮偷出来。”“人皮?”“对。她能变成人,全靠那张皮。皮没了,她就变不回来,道行也就废了一半。”许枝说:“我咋偷?她醒了咋办?”她娘看着她,眼眶里又滚下血泪:“枝儿,娘只能帮你到这儿了。能不能成,看你自个儿的命。”说完,她娘的身子开始变淡。“娘!娘你别走!”她娘笑了笑,跟活着时候一个模样:“枝儿,好好活着。你爹在那边等着你呢。”一阵风吹过,她娘没了踪影。八许枝站在乱葬岗子里,身边站着那个穿红袄的小女孩。“你娘走了,”小女孩说,“咱俩咋办?”许枝咬着嘴唇想了一会儿,说:“你跟我回去,咱俩一块儿偷。”“我出不去这片坟地,”小女孩说,“那黄皮子在我坟上下了咒,我一到白天就出不去,晚上也走不远。要不我早去找她报仇了。”“那你能在坟地边上待着不?”“能是能,走不了太远。”许枝说:“行。你跟我走到她家院子外头,在外头等着我。我进去偷,偷出来跑,跑到这儿来找你。”小女孩想了想,点头。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回走。月亮慢慢往西沉,天快亮了。到了葛寡妇家院墙外头,小女孩站住脚:“我不能再往前了。她家院子她也下了咒。”许枝点点头,翻过塌了一半的院墙,摸进灶房。柴草堆还是那个柴草堆,可灶房里多了一股骚臭味。许枝屏住气,轻轻推开里屋的门——月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在炕上。炕上没有葛寡妇。只有一只黄皮子。那黄皮子个头比狗还大,皮毛油光水滑,趴在炕上,闭着眼,呼噜打得震天响。它嘴边有一摊涎水,流得枕头上湿了一片。炕梢扔着葛寡妇那身青布衣裳,还有那张脸——那张脸皮摊在衣裳上头,软塌塌的,像个泄了气的皮球。许枝心跳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蹑手蹑脚走过去,伸手去够那张脸皮。够着了。她攥住脸皮的一角,轻轻往回抽。脸皮软乎乎的,滑溜溜的,像块湿抹布。那黄皮子翻了个身。许枝吓得僵住,大气不敢喘。黄皮子砸吧砸吧嘴,又睡过去了。许枝一点一点把脸皮抽出来,团成一团塞进怀里,转身就往外跑。她跑出院子,跑过村道,跑向乱葬岗子。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尖利的嘶叫——那黄皮子醒了。许枝拼了命地跑,两条腿像不是自己的。风在耳朵边上呼呼响,天边泛起了鱼肚白。跑到乱葬岗子边上,小女孩在那儿等着她。“偷着了?”许枝掏出脸皮,抖开一看——果然是张人皮,眉眼鼻子嘴都在,就是那张葛寡妇的脸。小女孩接过脸皮,脸上露出笑来,笑得阴森森的:“八年了,我可算等到这一天了。”,!她抓起脸皮,两手一撕。刺啦一声,脸皮从中间裂开。远处传来一声惨叫,像人又像兽,凄厉得吓人。九天大亮了。村里人发现葛寡妇死在自家炕上,光着身子,浑身是血,脸没了——不是被割了,是没了,就剩个光溜溜的骷髅头,包着一层皮。她身上趴着一只大黄皮子,也死了,嘴张着,瞪着眼,死得透透的。许枝躺在灶房柴草堆里,睡得正香。村里人把她叫醒,问她咋回事,她说不知道。问她夜里听见啥没有,她也说不知道。问她葛寡妇咋死的,她摇头。仵作来验尸,验不出个所以然。有人说是黄皮子精害人,反噬了自个儿。有人说是葛寡妇作孽太多,遭了报应。还有人说,看见那天夜里乱葬岗子方向有火光,怕是闹鬼。许枝被邻居大娘领回去,洗了澡,换了衣裳,吃了顿饱饭。大娘问她往后咋打算,她说想去给她爹娘上坟。上坟那天,她多烧了一份纸。烧给那个穿红袄的小女孩,没有名字,不知道埋在哪儿,只知道她死在八年前,死在葛寡妇手里。风吹过来,纸灰打着旋儿往上飘,飘得老高老高。许枝抬头看着,好像看见她爹、她娘,还有那个小女孩,站在云彩边上冲她招手。她抹抹眼睛,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乱葬岗子那边,新开了一朵野花,红的,像红袄。尾声后来,许枝被宽甸县城一家姓陈的财主家收留,做了养女。陈财主是开药铺的,心善,没儿女,见她可怜,就认了干闺女。许枝在陈家过了几年安生日子,学认字,学打算盘,帮着记记账。十五岁上,陈财主给她说了一门亲,男方是县城里教私塾的先生,姓周,人老实本分。出嫁那天,许枝穿着红嫁衣,坐在花轿里,忽然想起那个穿红袄的小女孩。她掀开轿帘往外看,街上人来人往,没有鬼也没有仙,只有热热闹闹的人间烟火。周先生对她好,她给周家生了两个儿子一个闺女,一辈子平平安安,活到七十三。临终的时候,儿孙围了一屋子。她忽然睁开眼,看着门口,笑了。儿孙们顺着她眼光看过去——门口啥也没有。她闺女问:“娘,你看见啥了?”许枝说:“看见我爹我妈了,还有一个小闺女,穿着红袄,来接我了。”说完,闭了眼,走了。外头起了风,吹得窗纸沙沙响。她闺女往外看了一眼,恍惚瞧见院子上空有三道影子,飘啊飘的,往西边去了。再一看,啥也没有。:()民间故事集第二季之东北仙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