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民国十七年,关外黑山镇上有户人家,姓赵,当家的叫赵大疤拉。这名号得来是因他左脸有道蜈蚣似的刀疤,年轻时走林子碰见熊瞎子,一爪子豁开的。赵大疤拉早年干过皮货商,后来攒下俩钱,在镇上开了间肉铺,杀猪宰羊,日子过得还算殷实。这年刚入秋,赵大疤拉去邻村收猪,回来时天已擦黑。走到半道,瞧见路边柳树下蹲着个人,缩成一团,肩膀一抖一抖的,像是在哭。赵大疤拉是个粗人,却见不得这个,走上前问:“老哥,咋的了?”那人抬起头,一张脸惨白惨白的,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看着有四五十岁,穿着身灰扑扑的褂子,像个庄稼人。他哆嗦着嘴唇说:“兄弟,我回不了家了。”“咋回不了家?”赵大疤拉问,“你家在哪儿?”那人往东指了指:“过了前面那道梁,有个柳树沟,就是。”赵大疤拉一听,这柳树沟他熟,翻过前面那道山梁就是,也就五六里地。他看了看天,月亮还没上来,黑是黑了点,但也不至于回不去。便说:“这有啥回不去的?走快点,摸也摸回去了。”那人摇头,声音发颤:“我不敢走,那林子里有东西追我。”赵大疤拉笑了,他走林子二十年,什么野牲口没见过?便拍着胸脯说:“怕个球!我送你,看啥东西敢呲牙。”那人千恩万谢,站起来跟着赵大疤拉走。赵大疤拉赶着驴车,那人坐在车尾,一路上也不说话,就缩着脖子四处乱瞅,跟只受惊的鸡似的。翻过山梁,到了柳树沟口,那人跳下车,朝赵大疤拉鞠了一躬,转身就往村里跑,跑得飞快,眨眼就没影了。赵大疤拉也没当回事,赶着车回了家。二怪事从第二天开始。赵大疤拉早上起来,就觉得肚子里不对劲,咕噜咕噜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头翻腾。他以为是昨晚吃坏了,没在意,照常去肉铺剁肉。正剁着排骨,忽然听见一个声音,细细的,像是从自己肚子里传出来的:“我要吃猪心。”赵大疤拉手一抖,剁刀差点砍在手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又看了看四周,铺子里就他一人。“听岔了。”他嘟囔着,继续剁肉。那声音又响起来,这回更清楚了:“我要吃猪心,生的。”赵大疤拉扔下刀,捂着肚子蹲了下去。那声音就在他肚子里,一清二楚,跟有人在他肠子里说话似的。“谁?!谁在里头?!”赵大疤拉喊。肚子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那声音笑起来,咯咯咯的,像个小孩:“你不认得我了?昨晚你送我回的家。”赵大疤拉脑子里轰的一声,脸当时就白了。他想起昨晚那人惨白的脸,想起那人说“有东西追我”,想起那人跑进村时的样子——这会儿他才回过味来,柳树沟那地方,三年前闹瘟疫,死了好几十口,整个村都荒了,哪还有人住?“你……你是……”赵大疤拉牙关打颤。“我是柳树沟的。”肚子里那声音说,“那晚你送我回来,我就跟上你了。你肚子暖和,比外头强。”赵大疤拉想吐,抠着嗓子眼干呕了半天,啥也没吐出来。那声音又笑起来:“你别忙活了,我不走。你这身子骨结实,阳气足,待着舒服。我就住这儿了。”从那以后,赵大疤拉就没消停过。肚子里那东西白天黑夜地折腾,一会儿要吃东西,一会儿要喝酒,一会儿又唱起戏来,咿咿呀呀的,唱的是《小寡妇上坟》。赵大疤拉瘦得皮包骨头,眼眶凹进去俩大坑,跟活鬼似的。镇上人都传开了,说赵大疤拉招了邪,肚子里有脏东西。有那好事的,专门跑他肉铺门口听动静,一听里头唱戏,吓得撒腿就跑。三赵大疤拉去找过镇上的老中医,老中医把了脉,说脉象乱得很,像是有人在里头拨弄他的筋。开了三服安神的药,喝下去,肚子里那东西唱得更欢了。去找过道士,道士画了符,烧成灰兑水喝。喝下去肚子里那东西说:“这水烫。”然后打了个嗝,把符灰原封不动喷了出来,喷了道士一脸。去找过和尚,和尚念经,肚子里那东西也跟着念,念得比和尚还溜。和尚念《往生咒》,它念《十八摸》,气得和尚拂袖而去。赵大疤拉没法子,只好回去杀猪。那天他宰了一头猪,开膛破肚,刚把心肝掏出来,肚子里那东西就嚷嚷起来:“我要吃心!我要吃心!”赵大疤拉鬼使神差地,把那颗还冒着热气的猪心拿起来,张嘴就咬。血顺着嘴角往下淌,看得旁边帮忙的伙计腿都软了。“掌柜的,你……你这是……”赵大疤拉满脸是血,眼神直愣愣的,嘴里嚼着生肉,咕哝着说:“它要吃……它要吃……”从那以后,赵大疤拉每天都要吃一颗生心。猪心羊心鸡心,什么都行。要是吃不着,那东西就在他肚子里翻跟头,折腾得他满地打滚,撞墙撞得满头是包。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镇上人都说,赵大疤拉这是被厉鬼附身了,活不长了。四这年冬天,黑山镇来了个算命的,是个瞎子,姓胡,人称胡瞎子。胡瞎子眼睛虽瞎,道行却深,听说早年在大兴安岭那边跟萨满学过艺,能通鬼神。有人把赵大疤拉的事说给他听,胡瞎子掐指算了算,说:“这不是一般的鬼,这是讨债的鬼。得看看他欠了什么。”赵大疤拉的媳妇把他拽到胡瞎子跟前。胡瞎子伸手摸了摸赵大疤拉的脸,又摸了摸他的肚子,那手冰凉冰凉的,跟死人似的。摸完了,胡瞎子沉默了半天,说:“你肚子里这个,是柳树沟的。三年前那场瘟疫,他家死了五口,就剩他一个。那年冬天,他饿得受不了,跑出来找吃的,想进镇子,被人打回去了。回去的路上,冻死在山梁上。”赵大疤拉愣住了。胡瞎子接着说:“他死的时候,肚子里空空的,啥也没有。他饿啊,饿得慌。后来碰上你,你肚子暖和,还有吃的,他就跟上你了。可他怨气太重,光吃东西不够,他还想要你替他办件事。”“啥事?”赵大疤拉问。“他有个闺女,那年瘟疫死了,埋在后山。他想让闺女入祖坟,可他那村子早没人了,祖坟也平了。他想要你替他闺女找个地方,重新埋了,烧点纸钱,念几遍经。”赵大疤拉听了,半天没言语。他想起那年冬天,确实有人在镇口闹过,说是柳树沟来的要饭的,让护院的打跑了。他当时在屋里喝酒,没出去看。“我干。”赵大疤拉说。五第二天,赵大疤拉带上家伙,赶着驴车进了柳树沟。沟里的村子破败得不成样子,房子塌的塌,倒的倒,荒草长得比人还高。赵大疤拉在村里转了半天,最后在村后山坡上找到一座小坟,坟头都平了,只剩块木板歪在土里,上面用墨笔写着几个字,雨水冲刷得看不清了。他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说:“老哥,我来接你闺女了。你放心,我一定给她找个好地方。”说完就开始挖。挖到一尺深,里头露出几根细小的骨头。赵大疤拉小心翼翼地捡起来,用红布包好,揣在怀里。回去的路上,肚子里那东西安安静静的,一声不吭。赵大疤拉在黑山镇外的山坡上选了块地方,面朝东南,背靠青山。他请人打了口小棺材,把那几根骨头放进去,又请了和尚来念了一天的经。烧纸钱的时候,火苗蹿得老高,风刮着纸灰在天上打着旋儿,好久才落下。那天晚上,赵大疤拉觉得肚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折腾,是轻轻地动,像是有只手在里头抚他的肠子。然后,那声音响起来,这回不唱戏了,只说了一句话:“谢了。”从那以后,赵大疤拉肚子里就再没了动静。他慢慢养回来,脸上有了肉,眼眶也不凹了。只是从那儿以后,他杀猪宰羊,再也不吃心肝,全给了镇上的穷苦人。六第二年开春,胡瞎子又路过黑山镇,在街上碰见赵大疤拉。赵大疤拉拉着他的手,非要请他喝酒。喝着喝着,赵大疤拉问:“胡先生,那东西……真走了?”胡瞎子抿了口酒,说:“走了。”“他投胎去了?”胡瞎子摇摇头:“他没走远。就在镇外山坡上那坟旁边,守着。”赵大疤拉愣了愣:“他没去投胎?”“投啥胎?”胡瞎子说,“他那闺女孤零零的,他不放心。他跟你回来,一开始是贪你肚子暖和,后来是想借你的手安顿闺女。闺女安顿好了,他就在那儿陪着,啥时候闺女投胎了,他啥时候走。”赵大疤拉沉默了半晌,端起酒杯,朝着镇外的方向举了举,一饮而尽。那天夜里,赵大疤拉做了个梦。梦里他站在山坡上,那坟旁站着两个人,一个大人,一个小孩。大人朝他拱了拱手,小孩朝他鞠了一躬。然后转过身,手拉着手,慢慢走远,走进了雾气里,再也看不见了。赵大疤拉醒来,枕头湿了一片。打那以后,每年清明,赵大疤拉都去那坟前烧纸上香。镇上人问起,他就说那埋的是他干闺女。后来赵大疤拉老了,干不动了,把肉铺给了儿子。临死前,他跟儿子说:“我死后,你把我埋在那山坡上,就埋在那小坟旁边。”儿子问为啥。赵大疤拉笑了笑,说:“我跟人家闺女她爹说好了,下去接着喝。”说完就咽了气。据说后来有人在黑山镇外的山坡上,看见过两个老头坐在坟前喝酒。一个脸上有道疤,一个穿着灰扑扑的褂子。两个人你一杯我一杯,喝到月亮上来才散。这事是真是假,没人说得清。:()民间故事集第二季之东北仙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