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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0章 白脸人穿黑袍(第1页)

一民国二十七年,鲁南大旱,自开春到入伏,没落过一滴雨。地里裂的口子能塞进拳头,玉米苗子刚出土就打了蔫,老百姓眼瞅着一年收成要泡汤。可老天爷不收人,阎王爷倒收得欢——先是旱,后是蝗,蝗虫刚飞过去,瘟疫就起来了。这瘟疫来得邪性。起初是发冷,盖上三床棉被还打摆子;随后是发热,烧得人满嘴胡话,眼珠子通红;最后是腿上生疮,从脚踝往上烂,烂到膝盖人就不行了。前村后疃,天天有人抬出去,棺材铺的木板都卖断了货。韩家疃有个后生叫韩方,爹娘都病倒了。他爹韩老憨烧了三天,人瘦得脱了相,躺在炕上只剩一口气。他娘身子骨弱,头天还能下地给他做饭,第二天就起不来身了,嘴里直喊“有鬼、有鬼”。韩方急得满嘴起燎泡,把村里的郎中都请遍了。郎中们来了,搭脉、看舌苔、开方子,药抓回来熬了灌下去,不见半点好转。最后一个老郎中临走时把他拉到门外,压低声音说:“后生,这话我不该说,可你爹娘这病……不是药能治的。你趁早预备后事吧。”韩方听了,两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那天夜里,他守在爹娘炕前,油灯里的棉花都烧成了灰,他还在那儿坐着。窗外的风呜呜地吹,像鬼哭。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听爷爷讲过,早年间的瘟疫,都是阴司里的冤魂作祟,要想解灾,得去求神仙。“管他是真是假,总得试试。”他给爹娘磕了三个头,揣上两个窝窝头,趁着天不亮就出了门。二韩方要去的地方叫北山,山上有座石大夫庙。这石大夫是谁,当地人也说不清楚。有人说是个石匠,手艺好,死后成了神;有人说是个大夫,专治疑难杂症,被老百姓供了起来。反正庙是明朝就有了,香火一直没断过。那年月闹灾闹病,十里八乡的都去烧香许愿。从韩家疃到北山,四十里地。韩方走了大半天,日头偏西才到山脚下。他抬头一看,心里凉了半截——上山的路被一队兵封住了。那些兵穿着灰不溜秋的军装,扛着快枪,歪戴着帽子,为首的是个麻子脸,嘴里叼着烟卷,正吆喝着让老百姓往回走。“都滚都滚!山上有军事,不许进!”韩方挤到前头,赔着笑脸说:“老总,行行好,我爹娘快不行了,我得上去烧炷香……”“烧你娘的香!”麻子脸一巴掌把他推了个趔趄,“老子的话听不懂?滚!”韩方被推得坐在地上,周围的乡亲们唉声叹气地往回走。他不死心,绕到山后,想找条小路上去。可山后全是悬崖峭壁,连猴子都爬不上去。他在山脚下转悠到天黑,又饿又累,一屁股坐在块石头上,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老天爷,我爹娘一辈子没害过人,怎么就摊上这遭瘟的病?神仙要是真灵,你倒是显显灵啊……”话音刚落,身后忽然有人说话:“后生,哭啥呢?”韩方吓了一跳,回头一看,是个老头。这老头六十来岁年纪,穿着一身灰扑扑的褂子,腰里别着个旱烟袋,蹲在一块大石头上瞅着他。韩方擦了把眼泪,把家里的事说了一遍。老头听完,嘬了口烟,慢悠悠地说:“你想上山?不难。跟我走吧。”韩方一愣:“老总不是封山了吗?”老头嘿嘿一笑,露出一口黄牙:“他们封他们的,咱走咱的。跟我来。”说完站起身,往山后走去。韩方犹豫了一下,跟了上去。老头走得飞快,在乱石堆里七拐八绕,韩方跟得气喘吁吁。走着走着,前面忽然出现一条小路,藏在灌木丛后头,要不是老头带路,根本发现不了。“这条道,连那些当兵的都不知道。”老头回头冲他挤挤眼,“快走,天黑前能到庙里。”三石大夫庙不大,三间破瓦房,墙皮都剥落了。院子里长满了荒草,香炉里连点灰都没有,看样子好久没人来过了。韩方跪在神像前,点了三炷香,把带来的供品摆上——也没啥好东西,就俩窝窝头,一捧枣子。他磕了三个头,把爹娘的病情说了一遍,最后说:“石大夫,您要是真灵,就救救我爹娘。我韩方没啥本事,回去给您立碑修庙,年年给您上供。您要是救不了,我也没啥怨的,就是求您给指条明路……”说着说着,眼泪又下来了。等他念叨完,抬头一看,那个带他上山的老头不知什么时候也进了庙,正蹲在门槛上抽烟呢。“后生,你倒是实诚。”老头磕了磕烟袋锅,“不过这病,你求石大夫没用。”韩方一愣:“为啥?”“石大夫管的是跌打损伤,头疼脑热。你爹娘这病,是阴司里的事。”老头站起身,走到神像前,伸手在香炉里抓了一把灰,往自己脸上一抹。韩方吓得往后一缩——老头的脸变了,成了一张青面獠牙的鬼脸,两只眼睛冒着绿光。,!“别怕。”那鬼摆摆手,“我是这庙里的阴差,石大夫跟前当差的。你方才念叨的话,我都听见了。”韩方两腿打颤,想跑,腿却像灌了铅似的迈不动。那鬼叹了口气,又把脸一抹,变回老头的模样:“我说后生,你怕啥?我又不吃人。”韩方哆哆嗦嗦地问:“您、您真是阴差?”“那还有假?”老头把烟袋往腰里一别,“实话告诉你,今年这场瘟疫,是东岳大帝新调了一批疫鬼下来,专收那些不忠不孝、作恶多端的人的魂。可这些疫鬼不懂事,见人就咬,把好些好人也给害了。你爹娘就是被误伤的。”韩方一听,扑通跪下了:“阴差爷爷,您行行好,救救我爹娘!”老头摆摆手:“我一个跑腿的,哪有这本事?不过我可以给你指条路。”他凑到韩方耳边,压低声音说:“你回去,半夜子时,备上一桌供品——要整鸡整鱼,三荤三素,再备上一壶好酒。摆在你家大门口,朝着东边烧三炷香。等香烧到一半,你就躲到门后头,别出声,看见啥都别出来。到时候,自有人来救你爹娘。”韩方连连点头,把这话牢牢记在心里。“还有,”老头又嘱咐他,“这事儿不许跟旁人说。说了,就不灵了。”说完,老头往庙外走去。韩方追出去想道谢,可院门外空空荡荡,连个人影都没有。他回头再看那庙,哪里还有三间瓦房?只剩一座塌了半边的破庙,神像歪倒在一边,香炉里长满了草。韩方跪下,朝着破庙磕了三个头,转身下山。四韩方回到家,已经是第二天晌午。他娘烧得更厉害了,嘴里不停地喊“有鬼、有鬼”,他爹躺在炕上,眼珠子直愣愣地盯着房梁,也不说话。韩方不敢耽搁,把家里仅剩的一只老母鸡杀了,又去村里借了一条鱼、一块肉。那时候家家户户都揭不开锅,能借到这些东西,全凭他平日为人厚道,乡亲们信得过他。到了夜里,他把供品摆在大门口,点了三炷香,自己躲到门后头,大气都不敢喘。夜风呼呼地吹,把香火吹得忽明忽暗。韩方躲在门后,从门缝里往外瞅。香烧到一半的时候,忽然起了一阵阴风,冷得刺骨。韩方打了个哆嗦,就看见远处飘来几点绿光,飘飘忽忽的,越来越近。等到了跟前,他才看清——是三个人影。不对,是三个鬼。领头的是个穿黑袍子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却红得像血,手里拿着个账本似的东西。后面跟着两个穿灰袍子的,一个手里拿着锁链,一个端着个碗。那黑袍鬼走到供桌前,拿起筷子夹了口菜,又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点点头:“嗯,不错。这年月,能备上这么一桌供品,算是有心了。”拿锁链的灰袍鬼凑过来问:“头儿,这人是谁家?咋忽然请咱们吃饭?”黑袍鬼翻了翻手里的账本:“韩家疃,韩老憨家。他家那两口子,是被疫鬼误伤的,魂还没勾走呢。”“那咱们……”端碗的灰袍鬼往门后瞄了一眼,“要不要给东岳大帝说一声?”黑袍鬼摆摆手:“说啥说?人家备了供品,就是有诚心。咱吃人的嘴短,回去跟判官说一声,把那两口子的名字从疫鬼账上划掉就是了。”拿锁链的灰袍鬼有些犹豫:“头儿,这不合规矩吧?”黑袍鬼瞪了他一眼:“规矩?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那两口子一辈子没干过坏事,凭啥让疫鬼害了?再说了,咱们当差的,也得讲个人情不是?”说完,他把酒盅里的酒一饮而尽,朝门后喊了一声:“后生,出来吧。别躲了。”韩方腿打着颤,从门后走出来,扑通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多谢三位爷爷救命之恩!”黑袍鬼摆摆手:“别谢我,要谢就谢你自己。要不是你诚心,跑四十里路去求石大夫,我们也吃不上你这顿饭。”他想了想,又从怀里摸出三道符来,递给韩方:“这三道符,一道贴在你爹炕头,一道贴在你娘炕头,一道烧成灰,和着无根水给他们灌下去。三天之后,保管他们能下地干活。”韩方接过符,又要磕头。黑袍鬼拦住他:“行了行了,别磕了。记住,这事别跟人说。说了,就不灵了。”说完,一阵阴风卷起,三个鬼消失得无影无踪。韩方跪在地上,半天没回过神来。等他再看那供桌,桌上的菜还是原样摆着,可那酒盅里的酒,已经一滴不剩了。五韩方照着黑袍鬼的话,把三道符都用了。头一天,他爹娘的烧退了,不再说胡话。第二天,腿上开始结痂。第三天,果然能下地走动了。韩方高兴得直掉眼泪,杀了一只鸡,炖了汤给爹娘补身子。他娘喝着汤,问他:“儿啊,你这几天忙里忙外的,是请了哪位神医?”韩方想起那阴差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笑着说:,!“娘,您别问了。反正,是神仙救的你们。”他娘也不再追问,只是叹了口气:“这世道,人不如鬼啊。”韩方听了,心里一动。他想起那黑袍鬼说的话——“咱们当差的,也得讲个人情不是?”是啊,人讲人情,鬼也讲鬼情。这世上,有时候鬼比人还通情理。没过多久,瘟疫就过去了。韩方偷偷上了趟北山,在那座破庙前烧了纸钱,又磕了三个头。他本想给石大夫修庙,可那年月兵荒马乱的,自己都吃不饱饭,哪有钱修庙?他就把这事记在心里,想着等日子好过了,一定来还这个愿。可后来,日子一直没好过。先是打仗,后是闹灾,再后来,他跟着村里人闯关东去了东北,一去就是几十年。等他从东北回来,已经是八十年代了。他拄着拐杖,带着儿子孙子,又上了趟北山。可找来找去,怎么也找不到那座破庙了。有人说,那座庙早年间就被拆了,砖瓦木料都拉去修了水库。有人说,石大夫显灵,把庙搬到别处去了。还有人说,那年闹瘟疫的时候,石大夫就已经走了,庙自然也就没了。韩方站在山顶上,望着山下的村庄和田野,沉默了很久。儿子问他:“爸,您到底要找啥?”韩方摇摇头,没说话。他想起六十多年前那个夜里,那个黑袍鬼说的话——“这事别跟人说。说了,就不灵了。”他这一辈子,果然谁都没说。直到临死前,他才把这事告诉了孙子。孙子听完,瞪大眼睛问:“爷爷,这是真的吗?”韩方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嘴角露出一丝笑容:“真的假的,有啥要紧?要紧的是,你太爷爷太奶奶活下来了,才有了我,才有了你爸,才有了你。”孙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韩方闭上眼睛,轻轻说了一句:“这世道啊,有时候人不如鬼,鬼倒像个人。”说完,他就走了。那天夜里,孙子做了一个梦。梦里,一个穿黑袍子的白脸人站在他家门口,冲他笑了笑,说:“后生,告诉你爷爷,那顿饭,我们一直记着呢。”孙子醒过来,窗外天已大亮。他想了想,爬起来,去厨房拿了三个馒头,一碟咸菜,倒了一杯酒,摆在大门口。然后点了三炷香,冲着东边,恭恭敬敬地鞠了三个躬。:()民间故事集第二季之东北仙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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