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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9章 桓侯(第1页)

一民国廿三年,辽西大旱。从春到夏,天上没落过一滴雨。苞米苗子刚出土就打了蔫,河套里的石头晒得烫脚,井水一天比一天浑,后来干脆见了底。彭家窝棚的老少爷们儿急得嘴上起泡,天天往龙王庙跑,可那泥塑的龙王只管龇牙瞪眼,愣是没给半点儿响动。彭三就是这时候回来的。他在关里做买卖,一去三年整。村口老槐树底下乘凉的老头们看见他,都愣了一愣——这人瘦得脱了相,颧骨老高,眼窝深陷,走路还一瘸一拐的。“三儿,你这是……”彭三摆摆手,没吭声,一瘸一拐往家走。他媳妇正在院子里剁野菜,看见他进来,手里的菜刀“咣当”就掉地上了。愣了好一会儿,眼圈一红,嘴一瘪,哇地就哭出声来。“哭啥,没死。”彭三往灶台边一坐,掏出烟袋锅子,装了一锅,点上。抽了两口,问:“家里还有粮没?”“没了。”媳妇擦着眼泪,“去年就没收成,今年又旱,野菜都快挖光了。爹娘饿得下不了炕,孩子成天哭,我、我……”她又哭起来。彭三抽着烟,不说话。抽完一锅,他把烟袋锅往鞋底上磕了磕,站起来,说:“我明儿个进山。”二彭三进山,是去砍柴。北山里有的是柴,可没人敢去。老辈人说那山里有东西,早年间有人进去过,出来就疯了,满嘴胡话,说什么山里头有座城,城门口站着两个穿黑衣服的,眼珠子跟铜铃似的,瞪你一眼,魂儿就飞了。彭三不信这个。他小时候挨饿的那几年,没少进山。啥也没遇着。那些老话都是吓唬小孩的。第二天鸡叫头遍,他揣上俩菜团子,扛起扁担绳子,就往北山走。走到日头偏西,他已经砍了两大捆柴。坐在石头上歇气,掏出菜团子啃。啃着啃着,忽然听见有人说话。荒山野岭的,哪来的人?他竖起耳朵听,声音从山坳那边传过来,嗡嗡的,像是念经,又像是唱戏。他把菜团子往怀里一揣,猫着腰,顺着声音摸过去。翻过一道山梁,他愣住了。山坳里,好大一片宅子。青砖黛瓦,高墙深院,门前两棵老槐树,树冠遮天蔽日。宅子门口站着两个人,穿一身黑,站得笔直,真跟庙里头的哼哈二将似的。彭三揉了揉眼睛。没错,是宅子。他从小在这山里头跑,从来没见过这宅子。他正愣着,那两个人忽然转过头来,直直地看向他。彭三心里咯噔一下,扭头就跑。跑出去二里地,腿一软,瘫在地上。喘了好一会儿,爬起来,回头看了看,啥也没有。山还是那山,树还是那树。他心说,撞邪了。三回家以后,彭三就病倒了。发高烧,说胡话。请了先生来看,先生把了脉,摇了摇头,说不是病,是冲撞了啥,得请人收拾。他媳妇赶紧去请了黄大仙。黄大仙是这片的出马仙,五十多岁,干瘦,一双眼睛精亮。她进了屋,绕着彭三转了两圈,闭着眼,嘴里念念有词。念着念着,忽然浑身一抖,睁开眼睛,脸色变了。“你男人看见啥了?”他媳妇把进山的事说了一遍。黄大仙听完,半晌没吭声。末了,说:“这事我管不了。”“大仙,您可不能见死不救啊!”“不是我不救。”黄大仙压低声音,“你知道他看见的是啥?那是桓侯的行宫。”“桓侯?”“就是张飞。三国时候的那个。这地方是他老人家的地盘,他在这儿立了行宫,管着方圆三百里的山精野怪、孤魂野鬼。你男人能看见那宅子,是他老人家点了头的。不然,普通人一辈子也看不见。”他媳妇听得腿软,扑通就跪下了。“大仙,您行行好,给指条道儿吧!”黄大仙想了想,说:“明儿个是十五,你蒸一笼馒头,买一刀黄纸,三炷香,送到他遇见那宅子的地方。磕头,烧纸,把馒头供上。啥也别说,磕完就走,别回头。”四第二天,他媳妇照着黄大仙说的,蒸了一笼白面馒头——那是家里最后一点白面——买了黄纸,点了三炷香,往北山走。走到彭三说的地方,她往山坳里看——啥也没有,就是一片乱石岗子,长着几棵歪脖子松树。她不管那些,找个平整地方,把馒头摆上,香点上,黄纸烧了,跪下磕了三个头。磕完,收拾东西,转身就走。走了没几步,忽然听见身后有人说:“这馒头蒸得不错。”她吓得魂都快飞了,想跑,腿却不听使唤。回头一看,一个黑脸大汉站在她身后,个子足有一丈高,满脸络腮胡子,眼睛瞪得像铜铃。穿一身黑袍子,腰里别着一根鞭子。“别怕。”那黑脸大汉说,“你男人是个实在人,我看上了。让他过两天来一趟,我有事交代。”,!说完,人就不见了。他媳妇愣了好一会儿,腿才能动。跌跌撞撞跑回家,把这事跟彭三说了。彭三听完,烧退了。五三天后,彭三又进山了。这回他没砍柴,空着手,一直走到那乱石岗子前头。站定,拱了拱手,说:“桓侯在上,小民彭三,前来拜见。”话音刚落,眼前景象就变了。乱石岗子不见了,眼前是好大一片宅子,朱红大门,铜钉闪闪。门口那俩穿黑的还在,这回冲他点了点头,说:“进去吧,侯爷等着呢。”彭三进了门,穿过两道院子,进了正堂。堂上坐着一人,正是那天他媳妇看见的黑脸大汉。“坐。”桓侯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彭三坐下,心说这椅子比县太爷的还气派。“你叫彭三?”“是。”“家里几口人?”“七口。爹娘,媳妇,仨孩子,加我。”“地里收成咋样?”“旱。今年没啥收成。”桓侯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我找你来,是有件事交代。”彭三赶紧站起来:“侯爷吩咐。”“这方圆三百里,归我管。这些年,有些东西不太安分——山里的野牲口成了精,到处祸害人;河里的老鳖成了气候,年年要童男童女;还有那些孤魂野鬼,没人管,四处游荡。我手下人手不够,忙不过来。你给我当个帮手,咋样?”彭三愣住了。“我……我是个庄稼人,啥也不会……”“不用你会啥。”桓侯摆摆手,“你就在村里住着,帮我看着。有啥不对劲的,上山来告诉我。逢年过节,给我供碗酒。就这些。”彭三想了想,跪下磕了个头。“行。侯爷看得起我,我干。”六从那以后,彭三就成了桓侯在这片的眼线。他照旧种地,照旧砍柴,只是眼睛比以前尖了。谁家丢鸡丢狗,他看一眼就知道是黄鼠狼精干的,还是野猫子精干的;谁家小孩夜哭,他听一耳朵就知道是有东西在屋后头闹。有一回,河西老赵家的小子掉河里淹死了,捞上来的时候脸都泡发了。老赵家哭得死去活来,请了先生来看,先生说是水鬼索命。彭三去了。他到河边转了一圈,回来跟老赵说:“把你家小子的生辰八字给我。”老赵给了。彭三记下来,第二天进了趟山。回来以后,跟老赵说:“没事了。那个东西以后不敢来了。”老赵将信将疑。结果当天晚上,河里头忽然传来一阵怪叫,跟牛叫似的,又像小孩哭。叫了半宿,后来就没声了。打那以后,河里再没淹死过人。还有一回,村东头刘寡妇家闹邪。每到半夜,院子里就有脚步声,有人敲门,开门却啥也没有。刘寡妇吓得不敢睡,天天往黄大仙那儿跑。黄大仙来看过,说是个野鬼,想找替身,她道行不够,撵不走。彭三听说,去了趟刘寡妇家。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说:“你家的井,填了吧。”刘寡妇说:“这井吃了几辈子了,咋能填?”彭三说:“井里有个东西。不填,你家不安生。”刘寡妇舍不得。结果没出三天,她儿子半夜起来上茅房,一头栽井里了。捞上来的时候,人已经没气了。刘寡妇哭着把井填了。填井那天,彭三又来了。在填平的井口上烧了一刀黄纸,念叨了几句。念叨完,一阵旋风刮起来,卷着纸灰往北山去了。从那以后,刘寡妇家再没闹过邪。七一晃三年过去。这三年,彭家窝棚风调雨顺,没灾没难。村里人都说,是彭三有本事,请来了桓侯保佑。彭三听了只是笑笑,啥也不说。每年腊月二十三,小年这天,他都要进一趟山。背着供品——一壶酒,一刀肉,一筐馒头——到那乱石岗子前头摆上,烧纸,磕头。有一年,他磕完头,桓侯忽然现身了。“彭三。”“侯爷。”“你跟我这些年,尽心尽力,我都记着。”桓侯看着他,“我有个事想问你。”“侯爷请说。”“你当初看见我的宅子,为啥跑了?”彭三愣了一下,挠了挠头,说:“我当是遇上鬼了。”桓侯哈哈大笑。笑完,说:“你这人实诚。我喜欢。”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彭三。“这个给你。”彭三接过来一看,是一块黑乎乎的木头牌子,巴掌大小,上头刻着几个字,他不认得。“这是我桓侯的令符。以后你有啥事,拿这个,到哪儿都能叫我。山里的野物看见这个,也得让道。”彭三跪下磕头。“谢侯爷。”桓侯摆摆手,转身往宅子里走。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来,说:“对了,你那三个孩子,我看过了。老大将来能当先生,老二能种地,老三……老三有点意思。好好养着,将来不定有大出息。”,!说完,人就不见了。八又过了二十年。彭三老了,头发白了,腿脚也不利索了。可他每年小年还是要进山,背着供品,到那乱石岗子前头去。有一回,他孙子问:“爷,你年年往山里跑,干啥去?”彭三说:“看一个老朋友。”“啥朋友?”“一个黑脸的大个子,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孙子撇撇嘴:“爷你骗人,哪有那样的人。”彭三笑笑,没说话。那年冬天,彭三病了。病得起不来炕,大夫来看过,摇了摇头,让准备后事。彭三把儿子叫到跟前,从枕头底下掏出那块黑乎乎的木头牌子。“把这个,给我烧了。”儿子愣了:“爹,这不是你宝贝了一辈子的东西吗?”“烧了。”彭三说,“我该去见他了。”儿子含着泪,把木头牌子扔进灶坑里。火苗窜起来,噼啪响了两声,灭了。当天夜里,彭三走了。出殡那天,北山那边忽然传来一阵锣鼓声,咚咚锵锵的,热闹得很。村里人都听见了,跑出去看,啥也没有,就是山,就是树,就是天。可那锣鼓声,响了整整一个时辰。后来有人说,那是桓侯来接彭三了。也有人说,彭三这辈子没白活,临了让桓侯亲自来接,那是多大的造化。还有人说,自打彭三走后,这片的邪乎事又多了起来。可那都是后话了。彭家窝棚的老人们,到现在还爱讲这个故事。讲彭三进山,讲桓侯的行宫,讲那块黑乎乎的木头牌子。讲完了,总要加一句:“人这一辈子,能遇着个看得起你的,不容易。遇着了,就得好好干。彭三就是这么个人,桓侯才看得上他。”听的人点点头,也不知道听进去没有。窗外的风刮过去,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响。恍惚间,像是有人在笑,又像有人在说话。可仔细一听,啥也没有。就是风。:()民间故事集第二季之东北仙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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