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我们清水河村东头住着个怪人,叫王瘸子。王瘸子那条腿是年轻时在矿上砸坏的,回村后靠着几亩薄田过日子,也没个婆娘,孤零零一个人住在村东头的土坯房里。村里人都说他命硬,克死了爹娘,又砸断了腿,活该打一辈子光棍。可就是这么个不起眼的瘸子,突然有一天,成了十里八乡的名人。事情得从去年冬天说起。腊月里,村西头刘老二的娘走了。老太太八十有三,算是喜丧,刘老二请了响器班子,吹吹打打办了三天。出殡那天,老太太的棺材刚抬出院门,就听见人群里有人“哎呀”一声,接着就乱了套——刘老二的媳妇瘫在地上,脸白得像纸,手脚抽抽着,嘴里直吐白沫。“中邪了!这是中邪了!”有人喊了一嗓子,人群哗啦啦散开一圈。刘老二急得直跺脚,一边喊着媳妇的名字,一边让人去请村东头的王瘸子。我当时就在人群里,听见这话还纳闷:王瘸子一个瘸腿光棍,请他来干啥?没一会儿,王瘸子拄着拐杖来了。他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帽檐压得低低的,看不出啥表情。他走到刘老二媳妇跟前蹲下,伸手翻了翻她的眼皮,又捏了捏她的手指头,然后站起来,冲着刘老二说了一句话:“你娘走得急,有几句话没交代清楚,正搁这儿等着呢。”这话一出,在场的人全愣住了。刘老二更是吓得脸都变了色:“王、王叔,您这话是啥意思?”王瘸子没答话,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是个枕头。灰扑扑的,看着像是老粗布缝的,四四方方,跟寻常枕头没啥两样。可王瘸子把这个枕头往刘老二媳妇脑袋底下一塞,说了句:“你娘来了。”话音刚落,刘老二媳妇的抽抽就停了。她睁开眼睛,直挺挺坐起来,环顾一圈,目光落在刘老二身上,张嘴就说:“二子,你娘我走得急,那二十块钱还在炕席底下压着呢,是给你三姨家的礼钱,你可得送去。”刘老二一听这话,“扑通”就跪下了,磕头如捣蒜:“娘!娘!真是您老人家啊!”在场的人全傻了眼。那声音、那语气、那眼神,活脱脱就是刘老二他娘。后来刘老二媳妇醒了,问刚才发生了啥,她啥也不知道。可刘老二真在炕席底下翻出了二十块钱,一打听,他三姨家的确要办喜事,他娘生前确实说过要给礼钱。这一下,王瘸子出名了。二从那以后,王瘸子家的小土坯房就没断过人。来的人五花八门:有死了爹娘想问问阴间情况的,有丢了东西想问问下落的,有儿女在外多年没音信想问问平安的。王瘸子来者不拒,也不收钱,就让人带上两斤点心、一包烟叶,算是谢礼。我也去过一回。我爷爷走了三年,托梦给我爹说要一双新鞋。我爹买了纸鞋烧了,还是不放心,就让我去问问王瘸子,看爷爷收到没有。那天是傍晚,王瘸子刚送走一拨人,正坐在门槛上抽烟。见我来,点了点头,让我进屋。屋里头光线暗,就一张炕、一口锅、一个歪歪扭扭的柜子。王瘸子让我躺到炕上,把那灰枕头垫在我脑袋底下。“闭上眼,心里想着你爷爷。”我照做了。说来也怪,没一会儿,我就觉着身子轻飘飘的,像是从炕上浮了起来。眼前先是一片黑,慢慢地,黑里头透出点亮光,亮光里头模模糊糊有个人影。那人影越走越近,我看清了,是我爷爷。爷爷穿着我烧给他的那身衣裳,脚上蹬着新鞋,冲我笑了笑,说:“鞋收到了,合脚。”我还想说话,眼前一花,爷爷不见了。等我睁开眼,王瘸子正坐在炕沿上抽旱烟。“收到了?”他问。“收到了。”我说。王瘸子点点头,没再言语。我爬起来,把带来的两包烟叶放在柜子上,道了谢,出了门。这事我跟谁都没细说,可心里头明白——王瘸子那枕头,是真有门道。三日子长了,王瘸子的事就传到了外乡。有个姓马的商人,从县城专门跑来,说要请他出山。马老板说,他爹走得急,家里的账目没交代清楚,几个兄弟为分家产闹得不可开交,想请王瘸子去问问,看他爹到底咋分的。王瘸子摇头:“我这枕头,只在这儿用。人走了,魂就散了,问不出啥。”马老板不死心,拿出两沓钱,往炕上一放:“王师傅,您帮帮忙,钱不是问题。”王瘸子看了他一眼,没接钱,说:“你爹的魂早就投胎去了,你就是把枕头拿去也没用。”马老板讪讪地走了。村里人知道这事,都说王瘸子清高,不爱钱。可我知道,他那枕头是真有讲究——只能让刚走的人回来传话,日子一久,魂入了轮回,就再叫不回来了。转眼到了开春,村里出了件大事。赵老闷家的闺女翠儿不见了。,!翠儿今年十六,长得水灵,在镇上念书。那天放学没回家,家里人找了三天三夜,河里捞了,井里看了,山上也寻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赵老闷的婆娘哭得昏过去好几回,赵老闷嘴上不说,可眼睛红得像兔子。有人出主意:“去问问王瘸子啊!”赵老闷连夜找到王瘸子,跪在地上磕头:“王叔,求您救救我家翠儿!”王瘸子把他扶起来,叹了口气:“这事儿,我这枕头帮不上忙。”“为啥?”“你闺女要是走了,我能把她叫回来问问。可你闺女现在在哪儿,是死是活,我不知道。”赵老闷一听,眼泪就下来了。王瘸子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虽不知道她在哪儿,可我这枕头能让你见着她。”“见着她?”赵老闷愣住了,“咋见?”“你躺下,心里想着她。她要是在这世上,你能看见她周围是啥地方。”赵老闷二话不说,躺到了炕上。四那天我也在。王瘸子把枕头垫在赵老闷脑袋底下,叮嘱道:“不管看见啥,别出声,别动。你一动,她就跑了。”赵老闷闭上眼,没过多久,身子开始微微发抖。我看见他的手攥成了拳头,青筋暴起,额头上的汗珠子一颗一颗往下滚。王瘸子轻轻按住他的肩膀,低声说:“稳住,稳住。”赵老闷的呼吸越来越粗,突然,他猛地睁开眼,翻身坐起来,大喊一声:“翠儿!”“看见啥了?”王瘸子问。赵老闷喘着粗气,脸涨得通红:“我、我看见翠儿了!她在一个黑乎乎的地方,像个地窖,旁边堆着萝卜白菜。她嘴里塞着布,手脚都绑着……”“还有啥?”“有个人!有个男人!我看不清脸,就看见他穿着灰衣裳,蹲在翠儿跟前……”赵老闷说着说着,突然捂住脸,呜呜哭起来。王瘸子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就快去找。”“上哪儿找啊?”赵老闷抬起头,眼里全是绝望。“你看见萝卜白菜了,那就是今年新下的。村里谁家有地窖,谁家存了白菜萝卜,一家一家问。”赵老闷愣了一愣,猛地跳起来,往外就跑。后来的事,村里人都知道。赵老闷带着人,挨家挨户查地窖。查到村西头光棍李三的时候,李三脸色不对,死活不让进。赵老闷急了,一脚踹开门,冲进院子,掀开地窖口的木板,往下一照——翠儿就在里头,嘴里塞着破布,手脚捆得紧紧的,已经快没气了。李三当场被绑起来送进了派出所。翠儿救回来之后,赵老闷一家提着猪头、点心、烟酒,上王瘸子家磕头谢恩。王瘸子一样没留,只收了盒点心,说:“留着给翠儿补身子。”五王瘸子的枕头越传越神,连县里都有人来打听。可有件事,谁也不知道——这枕头,王瘸子从来不让别人碰。有人想借回去用用,他摇头;有人想花大价钱买,他不卖;有人偷偷摸摸想看一眼,他直接把那人轰出去。那枕头,除了王瘸子自己,就只有躺上去办事的人能沾着。有一回我跟他喝多了,壮着胆子问了一句:“王叔,您那枕头,到底啥来头?”王瘸子闷了一口酒,沉默半天,说了一句:“我这条腿,就是为它废的。”我愣住了。他继续说下去。那年他在矿上干活,遇见一个老头,说是逃荒来的,饿得走不动道。他把自己带的干粮全给了老头,老头临走时,从怀里掏出这个枕头,说:“孩子,你心善,这东西给你。记住,这枕头能让人梦见想见的人,也能让走了的人回来说话。但有一桩——用一次,折一年寿。”我当时酒都醒了。王瘸子笑了笑,脸上的褶子挤成一堆:“我这辈子,用了少说几十回了。阎王爷那儿,怕是早就记上账了。”“那您还……”“翠儿那丫头,跟我死去的外甥女同岁。”王瘸子打断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我没再问下去。后来,王瘸子的身体一年不如一年。到了去年冬天,他病得起不来炕了。村里人轮流去照看他,送饭送水。他走的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我给他送饺子去,推开门,发现他躺在床上,眼睛闭着,嘴角还带着笑。那个灰枕头,端端正正垫在他脑袋底下。我站在那儿,愣了好一会儿。后来,我按他生前的交代,把枕头放进棺材里,垫在他脑袋底下,让他带着走了。出殡那天,村里人几乎都来了。赵老闷一家披麻戴孝,跪在最前头。刘老二也来了,还有那些年找他办过事的人,黑压压站了一片。棺材抬起来的时候,突然起了一阵风。风不大,暖洋洋的,像是从春天吹来的。有人说,看见一只灰麻雀落在棺材上,待了一会儿,扑棱棱飞走了。我没看见。但我想,那兴许是王瘸子。他那个枕头,能让他梦见想见的人。他这辈子用了那么多回,也该去见见他爹娘、他外甥女,还有那些帮过的人了。故事讲完了。你要问这事儿是真是假?我反正信。你要问那枕头到底有没有那么神?我也不知道。可有一回,我梦见王瘸子了。他穿着一身新衣裳,腿也不瘸了,站在村东头的路口冲我招手。我问他:王叔,那边咋样?他笑了笑,说:挺好,就是没人用枕头了。然后我就醒了。:()民间故事集第二季之东北仙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