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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7章 李象先(第1页)

一民国年间,胶东地面上有个怪人,叫李象先。这名儿是他爷爷给起的,取自《道德经》里头“大象无形,先天地生”的意思。老爷子是个私塾先生,指望着孙子能成个有学问的人物。可谁成想,这李象先打从娘胎里出来,就带着一身的古怪。古怪在哪儿呢?这人自打生下来,就不知道冷热。三伏天,日头毒得能把地皮晒裂了,村人光着膀子还直冒油汗,他倒好,穿着夹袄在日头底下干活,脸上连个汗星儿都没有。有人问他:“象先,你不热啊?”他愣一愣,摸摸脑门子:“热是啥滋味?”三九天,河冻得能跑马车,村人裹着棉袄还缩脖端腔的,他穿着单褂子蹲在河沿上凿冰窟窿钓鱼。有人问他:“象先,你不冷啊?”他眨眨眼:“冷是啥滋味?”打小就这样,爹娘带着他看过多少郎中,都看不出个所以然来。有那走南闯北的游方郎中,捋着胡子说这是“经脉闭塞,寒暑不侵”,开了一堆发汗的药,灌下去,屁用不顶。后来村里老人说:“这孩子命硬,八成是胎里带来的毛病,治不了。”他娘听了直抹眼泪:“我这苦命的儿哟,连个冷热都不知道,往后可咋娶媳妇?”李象先那时候才七八岁,仰着脸问他娘:“娘,娶媳妇非得知道冷热吗?”把他娘问住了,半晌没言语。二李象先长到二十岁,这事儿在十里八乡都传开了。有人说他是妖精托生的,有人说他是神仙转世的,还有人说他是借尸还魂的。说什么的都有,但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李象先自个儿倒不在乎,该种地种地,该打鱼打鱼,该过日子过日子。娶媳妇这事儿,他娘催了多少回,他都说不急。他娘急得没法,托了媒婆四处说亲,可人家姑娘一打听是这么个怪人,都摇头。就这么着,李象先到三十岁上还是光棍一条。那一年,村里来了个货郎,挑着担子走街串巷,卖些针头线脑、胭脂水粉的玩意儿。这货郎姓孙,是南边沂水人,说话咬文嚼字的,不像个做买卖的,倒像个念过书的。孙货郎在村里住了两天,听说了李象先的事儿,非要见见这个人。有人把他领到李象先家里,李象先正在院里劈柴。孙货郎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半天,忽然笑了。“这位大哥,我给你相个面,不收钱。”李象先放下斧子,拍拍手上的木屑:“相啥面?”孙货郎说:“你这人,不是凡人。”李象先一听就乐了:“咋的?我是神仙下凡?”“不是神仙,也不是凡人。”孙货郎压低了声音,“你这人,是没喝孟婆汤就投的胎。”李象先愣了一愣:“啥意思?”孙货郎说:“人死后过奈何桥,都要喝孟婆汤,忘了前尘往事,才能投胎转世。你八成是过桥的时候没喝那碗汤,上辈子的记忆还留着。可你又是胎里带的,不记得上辈子的事,只把冷热的知觉给带没了。”李象先听得半信半疑:“你咋知道?”孙货郎笑了:“我要是没点道行,敢说这话?”说完这话,孙货郎挑起担子就走了。临走时撂下一句话:“大哥,你往后要是有啥稀奇事,去沂水找我,提我的名儿就行。”李象先站在门口,看着那人的背影消失在村口的老槐树后头,心里头说不出是个啥滋味。三那之后没多久,李象先还真碰上稀奇事了。那天他下地回来,天已经擦黑了。走到村口的老槐树底下,忽然听见有人喊他。“李象先——李象先——”声音细细的,飘飘忽忽的,像是从老远的地方传过来的。李象先站住了,四下里瞅了瞅,没人。他刚要抬腿走,那声音又响起来了:“李象先——你过来——过来——”这回他听真切了,声音是从老槐树后头传出来的。李象先绕过老槐树,看见树根底下蹲着个小老头儿,穿着身灰扑扑的衣裳,瘦得皮包骨头,正朝他招手呢。“你谁啊?”李象先问。小老头儿抬起头来,李象先一看他那张脸,吓了一跳——那脸上褶子堆着褶子,眼睛眯成两条缝,可那眼珠子却亮得吓人,跟两盏小灯笼似的。“我是谁不打紧,”小老头儿说,“我在这儿等你半天了。”“等我干啥?”小老头儿也不答话,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点点头:“是了,是了,就是你了。”李象先被他看得发毛:“啥就是我?”小老头儿说:“你这人,没喝孟婆汤就投了胎,身上带着上辈子的东西。我们那儿正缺你这么个人,你跟我走一趟吧。”李象先一听这话,脑子里“嗡”的一声,想起孙货郎说的话来了。他往后退了一步:“你、你是干啥的?”小老头儿咧嘴一笑,露出一嘴的黄牙:“我是干啥的,你到了就知道了。”,!话音未落,李象先就觉得眼前一黑,身子一轻,再睁眼时,已经不在村口了。四李象先睁眼一看,四周灰蒙蒙的,啥也看不清。脚下是一条土路,细细长长的,往远处延伸,看不见尽头。路上来来往往的净是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低着头,一声不吭地往前走。李象先心里头“咯噔”一下:这地方,咋这么眼熟?他想起来了——小时候听老人讲古,说人死了以后要走黄泉路,路上都是鬼魂。这可不就跟老人说的一个样?李象先低头看看自己,身子还是那个身子,衣裳还是那身衣裳,可脚下没有影子。他吓得腿都软了:“我、我死了?”旁边有人搭茬儿:“死啥死,你是活人。”李象先扭头一看,说话的正是那个小老头儿。这会儿小老头儿换了身打扮,头上戴着顶黑帽子,身上穿着件黑褂子,腰里系着根白布带子,跟个办丧事的老司似的。“你到底是谁?”李象先问。小老头儿嘿嘿一笑:“我是阴差,专门勾魂的。”李象先一听这话,差点没背过气去:“你、你勾我的魂干啥?我又没死!”“谁说勾你的魂了?”阴差撇撇嘴,“你的魂好好的在身上呢。我是请你来帮忙的。”“帮忙?帮啥忙?”阴差说:“我们阴间缺个管账的先生。你这人,没喝孟婆汤就投了胎,身上带着上辈子的东西,能看到我们这儿的账本。找你来,就是帮忙看看账。”李象先听得一头雾水:“啥账本?”阴差也不多解释,拉着他就往前走。走了不知多久,眼前出现一座城,城门楼子黑沉沉的,上头写着三个大字:鬼门关。进了城,里头又是一番景象。街道两旁净是些铺子,卖啥的都有,可那些买东西的人,一个个都低着头,不吭声,走起路来脚不沾地。阴差领着李象先七拐八绕,来到一座大宅子前头。宅子门口挂着两盏白灯笼,上头写着“阴司”两个字。进了门,里头是一间大屋子,四壁全是架子,架子上摞着一摞一摞的账本,从地上一直摞到房顶。屋子当中摆着张桌子,桌子后头坐着个穿黑袍子的,正在那儿翻账本呢。阴差上前行礼:“大人,人带来了。”黑袍子抬起头来,李象先一看,这位长得倒是不吓人,白白净净的,留着三缕长髯,像个教书先生。“你就是李象先?”黑袍子问。李象先点点头。黑袍子说:“我是阴司的判官,专管生死簿的。听说你这人没喝孟婆汤就投了胎,身上带着上辈子的东西。我们这儿有批老账,年代久远,字迹模糊,寻常人看不得,只有你这样的人才能看清。你帮我看看,看完了我派人送你回去。”李象先往那账本上一瞅,上头密密麻麻的净是小字,可他一眼看过去,字字清楚,比看自家的账本还明白。他翻了几页,念给判官听。判官一边听一边点头,脸上渐渐有了笑意。“果然是了,”判官说,“这账本记的是三百年前一批冤魂的事,尘封太久,寻常人看不得。你帮了我大忙了。”李象先翻着翻着,忽然看见一个名字,手一抖,账本差点掉在地上。那名字,是他爹的名字。五李象先的爹,三年前就没了。他哆嗦着往下看,上头记着他爹的生卒年月,生前做过啥事,死后投胎到哪家。可再往下看,就看出不对劲来了。上头写着,他爹阳寿未尽,是被人害死的。李象先的心一下子揪紧了:“大人,这是咋回事?”判官接过来看了一眼,叹了口气:“这事说起来话长。你爹当年在外头跑买卖,遇上了土匪,被打死在半道上。那几个土匪,到现在还在阳间逍遥法外呢。”李象先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他们是谁?在哪儿?”判官摇摇头:“天机不可泄露。我能告诉你的是,你爹的仇,快报了。”李象先还想再问,判官摆摆手:“你该回去了,时辰长了,对身子不好。”阴差走过来,拉起李象先就往外走。李象先挣扎着回头看,判官已经埋下头去,继续翻他的账本了。出了鬼门关,阴差把他往黄泉路上一推,李象先就觉得眼前一黑,身子一轻,再睁眼时,已经躺在自家炕上了。外头天已经大亮,他娘正在灶房里烧火做饭。李象先躺在那儿,半天没动弹。六那之后,李象先再没跟人提起过这事。可他心里头一直惦记着,判官说的那句话:你爹的仇,快报了。果然,没过俩月,村里传来消息:当年打死他爹的那几个土匪,被官府抓着了。原来那几个土匪这些年一直没消停,又犯了几桩大案,这回终于栽了。审案子的时候,把他们当年干的那些事全抖落出来了,其中就有打死李象先他爹那一桩。李象先听说了这事,一个人跑到他爹坟前,坐了整整一下午。那天晚上,他做了个梦。梦里他爹站在他跟前,冲他点点头,啥也没说,转身就走了。走的时候,脚步轻快,跟年轻时候一模一样。李象先醒来,枕头上湿了一片。七那之后又过了几年,李象先他娘也走了。发丧那天,李象先跪在灵前烧纸,烧着烧着,忽然看见他娘站在人群后头,冲他笑了笑,扭头就走。他追出去,街上空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有。他知道,那是他娘来跟他告别呢。后来李象先活了七十三,死在自个儿炕上。咽气那天,村里人都说看见门口来了两个穿黑衣裳的人,站了一会儿,又走了。李象先有个侄子,胆子大,凑到跟前看了看他叔的遗容。回来说,他叔闭着眼,脸上带着笑,跟睡着了似的。再后来,村里有人出远门,路过沂水,听说那儿有个货郎,专门给人相面,灵得很。那人想起李象先的事,就去找那货郎,想问问李象先到底是咋回事。货郎听完了,笑了笑,说了一句话:“有些人,天生就带着使命来的。使命了了,自然就走了。”那人还想再问,货郎已经挑起担子,晃晃悠悠走远了。据说那货郎,姓孙。:()民间故事集第二季之东北仙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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