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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1章 太原冤案(第1页)

一民国十七年,太原府西郊有个双塔镇,镇上有家“恒泰昌”绸缎庄,掌柜的姓贺,单名一个诚字,是个本分人。娶妻杜氏,成亲三年没开怀,贺诚是个软性子,也不急,只说是命里该着。杜氏却急了。她娘家在镇上开豆腐坊,她爹杜老歪是个火爆性子,骂起人来能隔着三条街听见。杜氏随了爹的脾气,急起来能把自己头发揪下一绺。成亲三年没生养,她觉得自己在妯娌间抬不起头,逢年过节回娘家,她爹的脸拉得比驴长。“你去西头找刘瞎子算算。”杜氏把这话跟贺诚说了不下二十遍。贺诚只是摇头:“那是骗钱的。”“骗钱也比你强!”杜氏摔了碗,“你倒是给我个种啊!”贺诚不吭声,低头扫碎碗碴子。杜氏哭着跑回娘家了。杜老歪听了闺女的哭诉,把烟袋锅子往桌上一磕:“这个怂包!你甭回去,看他还敢不敢来请!”贺诚没来请。杜氏在娘家住了三天,臊得自己回去了。进门看见贺诚正喂鸡,她站在院子里,半晌才憋出一句:“你不想要我了是吧?”贺诚抬头看她一眼,又低头喂鸡:“你自个儿要回去的。”杜氏把包袱往地上一摔,进了屋,把门闩上了。这天夜里,杜氏听见院里有人说话。她扒着窗户往外看,月光底下,贺诚站在鸡窝前头,弯着腰,嘴里嘟囔着什么。她听不清,只看见他的手在鸡窝里拨拉着什么,像在找东西。第二天早上,贺诚照常去铺子里了。杜氏起来扫院子,走到鸡窝跟前,愣住了。鸡窝里躺着一只死鸡。脖子被拧断了,血糊糊的。杜氏心里咯噔一下。她把死鸡拎出来,埋在墙根底下。埋的时候手抖得厉害,一铲子土撒了半铲。二过了半个月,贺诚死了。死在铺子后头的账房里。伙计早上开门进去,看见掌柜的趴在账本上,脸白得像纸,身子都凉了。旁边地上滚着一只茶碗,茶水洒了一地,没喝完的半碗还冒着热气。仵作来验过,说是中毒死的。砒霜。巡捕把铺子里里外外搜了个遍,没找到砒霜。问伙计,伙计说掌柜的昨儿晚上关的铺,走的时候还好好的。问杜氏,杜氏两眼哭得烂桃似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案子报到太原府,府台大人批了个“缉凶”二字。巡捕们忙了三天,查出来了——砒霜是在镇上“济生堂”药铺买的。药铺掌柜的认得账本,翻出来一看,买砒霜的是个女人,写的名字是“贺杜氏”。巡捕把杜氏拘了。杜氏到了巡捕房,喊起冤来:“我买砒霜是药耗子!家里耗子成精了,把米缸都啃穿了,我买砒霜拌馍馍药耗子!那耗子药还在家里放着呢,我哪毒我男人了?”巡捕去她家搜,真搜出一包砒霜,用黄纸包着,上头还有“济生堂”的戳子,没开封。杜氏说:“你看,我要毒他,能不下药吗?”问她买砒霜是哪天,她说贺诚死前两天。问她药耗子药死了几只,她说那天买了就回娘家了,没来得及下药。问她回娘家干啥,她说她爹病了,回去伺候两天。巡捕去杜老歪家问,杜老歪说闺女是回来了,可他没病,闺女回来就是看看他。“那你闺女回来那两天,你男人一个人在家?”“那我哪知道?我又没跟去。”巡捕觉得这里头有事,把杜老歪的话往杜氏跟前一说,杜氏脸色变了变,又哭起来:“我爹老糊涂了,记差了!他那天是没病,可我回去了他就说身上不舒坦,我给他熬了姜汤才走的!”问她那天走的时候啥时辰,她说晌午。问她到家啥时辰,她说太阳偏西。“你男人那天晌午还在铺子里,伙计说他后晌才回去的。你到家的时候,他回去了没有?”杜氏愣住,眼泪挂在脸上不动了。三这时候,又冒出个人来。这人姓孙,叫孙三,是镇上的光棍,平日扛活为生。他跟巡捕说,贺诚死的那个后晌,他在镇西头看见杜氏了,站在关帝庙后头那棵老槐树底下,像是在等人。“等谁?”“那我哪知道?我就路过,看了一眼。”问他啥时辰,他说太阳快落山了。杜氏听说这事,跳着脚骂:“放他娘的屁!那天后晌我在家,我男人回来我还给他做的饭!孙三那个烂嘴的,他跟我男人有仇,他瞎编排!”问孙三跟贺诚有啥仇,孙三说:“没仇。我给他扛过活,他少给我两块现大洋,我骂过他两句,就这么点事。”巡捕又去问贺家隔壁的邻居,邻居是个卖豆腐的老太太,耳背,说什么也听不清。问了一圈,没人能说准那天后晌杜氏到底在不在家。案子进了死胡同。府台大人换了三拨巡捕来审,审来审去,杜氏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我没毒我男人,我买砒霜是药耗子,那天后晌我在家,孙三血口喷人。,!孙三也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我看见了就是看见了,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她在关帝庙后头站着,像是在等人。两个人都没旁证。两个人都赌咒发誓。两个人都说对方跟贺诚有仇——杜氏说孙三恨贺诚少给工钱,孙三说杜氏恨贺诚不生养,两口子三天两头打架。案子悬了半年。四这年冬天,太原府来了个新巡捕长,姓周,叫周万成。这人四十来岁,瘦长脸,两只眼睛不大,看人的时候总像是在打量什么。他来上任头一天,就把积压的案卷翻了一遍,翻到贺诚这个案子,盯着看了半天。第二天,他让人把杜氏和孙三都提来。两个人站在堂下,杜氏还是那副冤屈相,孙三还是那副硬气相。周万成没问他们话,先把案卷念了一遍。念完了,抬起头,看着杜氏:“你说你那天后晌在家,你男人回来你给他做的饭。做的什么饭?”杜氏一愣:“做的……做的面疙瘩汤。”“面疙瘩汤。你男人爱吃面疙瘩汤?”“爱吃。”周万成点点头,又问孙三:“你说你那天后晌在关帝庙后头看见她了。你看见她的时候,她穿的什么衣裳?”孙三也一愣:“穿的……穿的蓝布褂子。”“蓝布褂子。你记得清楚?”“清楚。”周万成又点点头,让人把两个人都带下去。然后他对师爷说:“去关帝庙看看。”关帝庙在镇西头,年久失修,香火冷落。庙后头有棵老槐树,有两人合抱粗,树底下长满了荒草。周万成站在树底下,往四周看了半天,又围着树转了几圈。师爷问:“大人看出什么了?”周万成没说话,蹲下来,拨开荒草看了看,站起来拍拍手:“走吧。”回去的路上,他问师爷:“你说,这世上有没有鬼?”师爷愣了一下:“大人怎么问这个?”周万成笑了笑:“随便问问。”五三天后,周万成让人把关帝庙收拾出来,说要审案。不是在大堂上审,是在关帝庙里审。消息传出去,全镇的人都来看热闹。关帝庙里里外外挤满了人,连墙头上都扒着几个半大孩子。周万成坐在供桌旁边,面前摆着案卷。杜氏和孙三跪在两边。关老爷的泥塑金身坐在上头,一手捋着长髯,一手拿着《春秋》,两只眼睛瞪着堂下。周万成先念了一遍案卷,念完了,抬起头,对着关老爷的塑像拱了拱手:“关圣帝君在上,今日卑职在此审案,求帝君显灵,指明真凶。”底下的人嗡嗡地议论起来。周万成也不理会,让人把杜氏和孙三带到关老爷跟前,让他们跪好。然后他说:“帝君在上,善恶有报。你们两个,谁是真凶,谁说了假话,帝君心里明明白白。今儿夜里,帝君会给真凶托梦,让他现出原形。”底下的人又嗡嗡起来。有人说这是胡闹,有人说没准真能显灵,有人说且看着吧。周万成说完,让人把杜氏和孙三关在庙里,门窗都封死,派兵在外头守着。他说:“明儿一早,我来看结果。”这一夜,关帝庙里黑漆漆的,只有香炉里那炷香的亮光一明一灭。杜氏和孙三一个在东墙角,一个在西墙角,谁也不敢靠近谁。庙外头刮着西北风,把窗纸吹得呼啦啦响。后半夜,香灭了。黑暗里,忽然有个声音响起来。那声音像是从关老爷的塑像那里传过来的,瓮声瓮气的,听着不像人声:“孙三——”孙三一个激灵,抬起头往那边看。黑咕隆咚的什么也看不见,只有关老爷的轮廓影影绰绰。那声音又响起来:“孙三——你那天后晌,看见杜氏在庙后头站着,她穿的什么衣裳——”孙三的嘴张开又闭上,闭上又张开,最后从嗓子眼里挤出几个字:“蓝……蓝布褂子……”那声音沉默了一会儿,又说:“杜氏——”杜氏浑身发抖,趴在地上不敢抬头。“杜氏——你那天后晌,在家给你男人做饭,做的什么饭——”杜氏的声音也发抖:“面……面疙瘩汤……”那声音又沉默了。庙里静得吓人。孙三和杜氏趴在地上,大气也不敢出。过了好一会儿,那声音忽然变了调,不是瓮声瓮气的了,变成了个脆生生的童音:“哎哟——错了——”然后庙门被人从外头推开,火把的光亮涌进来。周万成站在门口,身后跟着十几个举火把的兵。孙三和杜氏抬起头,看见关老爷的塑像后头钻出个半大孩子,十四五岁,穿着破棉袄,手里还攥着个用竹筒做的土喇叭。周万成走到供桌跟前,坐下来,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个人:“关老爷显灵了。你们俩,谁是真话谁是假话,关老爷听出来了。”孙三的脸白了。杜氏的脸也白了。周万成看着孙三:“你那天后晌,根本没在关帝庙后头看见她。你知道她穿的什么衣裳?你知道?”,!孙三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周万成又看着杜氏:“你那天后晌,也根本不在家。你知道你男人吃的什么饭?你知道?”杜氏的眼泪流下来,趴在地上磕头:“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周万成冷笑一声:“你们两个,一个假证人,一个真凶妇,关老爷面前还敢撒谎?”六案子审明白了。杜氏那天后晌确实不在家。她去了关帝庙后头,等的是另一个人——镇上的光棍王二狗。王二狗平日走街串巷卖针线,跟杜氏早就勾搭上了。贺诚知道了,不敢声张,只是闷在心里。杜氏嫌他窝囊,越发看不上眼。那天她去会王二狗,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贺诚问她去哪了,她没说真话。贺诚也没再问,只是闷头吃了她做的饭。饭里没有砒霜。砒霜是她后来下的。那天夜里,贺诚睡下之后,她把白天买的那包砒霜拿出来,想下在茶水里。可是她抖抖索索打开纸包,发现里头不是砒霜,是白面。她愣了。那包白面是从哪来的?她想起来,白天买砒霜的时候,药铺掌柜的正在跟人说话,随手从柜台上拿了一包给她。她当时没看,揣在怀里就走了。后来一直揣在身上,没打开过。那包砒霜,应该是落在药铺柜台上了。她吓出了一身冷汗。要是贺诚真死了,那包砒霜就是证据。她得把那包砒霜找回来。第二天一早,她去了药铺。掌柜的说没见着。她不信,又不敢明着找,只好回去了。当天晚上,贺诚死了。后来巡捕来搜,从药铺查到了她买砒霜的账本。她以为这下完了,没想到巡捕在她家里搜出了那包白面,当成砒霜收了去。她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那包白面替她顶了缸。可她不知道的是,那包白面是谁换的。周万成问她,她也说不上来。周万成让人把药铺掌柜的传来。掌柜的想了半天,说那天他确实跟人说话来着,跟谁说话来着——对了,跟孙三。孙三那天去药铺买膏药,跟他唠了几句闲嗑。他一边说话一边给杜氏拿药,从柜台上顺手拿了一包。后来孙三走了,杜氏也走了,他低头一看,柜台上还有一包药。他当时没在意,以为是自己多拿的,就收回去了。周万成看着孙三。孙三的脸已经白了又红,红了又白,最后跪下来,磕了一个头:“大人,我招。”七孙三跟贺诚,确实有仇。不是因为他少给了两块现大洋。是孙三的妹子,三年前在贺家当丫鬟,得了一场急病死了。孙三去收尸,贺诚给了二十块现大洋,说妹子是病死的,他当东家的尽点心意。孙三当时没说什么,把妹子埋了。后来他听人说,妹子死的那天晚上,贺诚去过后院。他问杜氏,杜氏说不知道。他问别的丫鬟,丫鬟说那天晚上听见后院有动静,没敢出来看。孙三恨上了贺诚。他没证据,告也告不进去,只好把恨咽在肚子里。后来他听说杜氏跟王二狗的事,知道贺诚是个软蛋,心里又恨又解气。他想,老天有眼,让这软蛋戴绿帽子。那天他去药铺买膏药,看见杜氏也来买药。他留了个心眼,等她走了,问掌柜的买的什么。掌柜的说砒霜。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那天后晌,他去了关帝庙后头。他早就知道杜氏常在那儿跟王二狗见面。他躲在树后头,等杜氏走了,他往庙后头走了一圈,看见地上有个东西。一个黄纸包。他捡起来一看,是砒霜。他不知道杜氏为什么把砒霜扔在这儿,但他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了。那天晚上,他翻墙进了贺家,从后窗看见贺诚一个人坐在账房里,正端着茶碗喝水。他把那包砒霜从窗缝里倒进去,正好倒进茶壶里。贺诚喝完那碗茶,又倒了一碗。第二天早上,他就死了。孙三说:“我没想毒死他。我就是想让他尝尝那包砒霜的滋味。我不知道那包药劲儿那么大。我就是想……”他说不下去了。周万成问:“你那包砒霜,是从哪来的?”孙三低着头:“就是从关帝庙后头捡的。”“你知道那是谁扔的?”“我猜是杜氏。她买了砒霜,又不敢用,扔在那儿了。”周万成沉默了一会儿,让人把孙三带下去。然后他看着杜氏:“你知道你那包砒霜是谁换的吗?”杜氏摇头。周万成叹了口气:“是你男人换的。”杜氏愣住了。周万成说:“你男人早就知道你跟王二狗的事。他也知道你去药铺买了砒霜。那天你买药的时候,他让伙计跟着你,看见你买了什么。当天夜里,他等你睡着了,翻你的衣裳,把那包砒霜换成了白面。“他以为这样就能保住你的命。“他不知道的是,那包砒霜被你扔在了关帝庙后头。他也不知道的是,孙三捡了那包砒霜,又给他下了回去。”,!杜氏听完,趴在地上,浑身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八案子结了。孙三以杀人罪判了死刑。杜氏以通奸罪判了三年监禁。王二狗挨了四十板子,发配到口外充军。行刑那天,孙三站在囚车上,路过贺家门口,看见贺诚的灵位摆在堂屋里,香炉里的香还燃着。他对着那灵位,磕了一个头。杜氏在牢里坐了三年,出来的时候头发白了一半。她去贺诚坟上烧纸,跪在那儿半天,一句话也没说出来。后来有人问她,那天关帝庙里那个孩子是怎么钻进去的。她摇摇头,没说话。又有人问她,关老爷到底显没显灵。她还是摇摇头,没说话。只有周万成知道,那个孩子是他早就安排好的。他让人在关老爷塑像后头挖了个洞,孩子藏在里头,等香灭了,就用土喇叭装神弄鬼。可他也没想到的是,那孩子后来跟他说了一句话。孩子说:“大人,那天夜里,关老爷真的说话了。”周万成问他说的什么。孩子说:“我说‘错了’的时候,有个声音也跟着我说了一声‘错了’。那声音不是从我嘴里出来的,是从我后脑勺后头出来的。”周万成问他:“你害怕吗?”孩子说:“不怕。那声音挺和气的,听着像个老头子。”周万成笑了笑,没再问。后来他把这个案子写进自己的笔记里,最后写了一句话:“人心有鬼,鬼在人心。若人心无鬼,则鬼神亦无奈何。”写完了,他把笔放下,抬头看了看窗外的月亮。月亮底下,关帝庙的屋脊影影绰绰,老槐树的枝子在风里摇着。:()民间故事集第二季之东北仙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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