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三十六年春,奉天城里。城西隆昌货栈的账房里,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钱经理推了推金丝眼镜,鼻尖沁出细密的汗珠。窗外桃花开得正好,他却无心观赏——东家月底查账,货栈里少了三笔款子,对不上账。“老马,上个月十六那车皮山货,谁经手的?”钱经理嗓音尖细,透着不耐烦。管库的老马擦了擦额头的汗:“是赵陆,新来的那伙计。”“叫他来。”不多时,门外进来个年轻后生。二十出头模样,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短褂,眉眼清秀,不像是干粗活的。他垂手立在门边,微微躬身:“钱经理,您找我?”钱经理上下打量他,鼻子里哼了一声:“赵陆,上月十六那车皮山货,账上记着是八百大洋,库房只入了五百二的货,差着二百八,怎么回事?”赵陆不慌不忙,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经理,那车货我在月台上点过,清单在这里。山参七十二斤,鹿茸四十三斤,皮子一百二十张,都与货单对得上。入库时老马也在,可以作证。”老马在一旁点头如捣蒜。钱经理脸色沉了下来:“你的意思是,我账记错了?”“不敢。”赵陆依旧垂着眼,“许是哪里出了岔子,容我再查查。”“查?今天就得查清楚!”钱经理一拍桌子,“晚上东家请客,商会李会长、警察署王署长都来。要是对不上账,你卷铺盖走人!”赵陆抬起头,嘴角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经理放心,今晚酒宴,保管让您有面子。”钱经理只当他说的客气话,挥挥手让他出去了。天色渐晚,隆昌货栈后院摆开了席面。钱经理为了巴结几位贵客,特意从“醉仙楼”订了上等酒席。可临开席了,伙计跑来说,醉仙楼的伙计在路上摔了一跤,酒坛子碎了三坛,只剩两坛不够用。“废物!都是废物!”钱经理急得团团转。这节骨眼上,上哪儿弄好酒去?正着急时,赵陆悄没声息地走过来:“经理,酒的事,我能想法子。”钱经理斜眼看他:“你能有什么法子?这大晚上的,酒铺都关门了。”赵陆笑笑,从怀里摸出个空酒壶,不过巴掌大小,黑黢黢的看不出材质。他走到院角那口老井边,将壶悬在井口,嘴里念念有词。只见月光下,那壶口忽然泛起幽幽青光,不多时,竟飘出浓郁酒香。“这……这是?”钱经理瞪大了眼睛。赵陆提着壶过来,给钱经理斟了一杯。酒色澄澈,香气扑鼻,入口绵甜,后劲醇厚,竟是上好的高粱烧。“你哪来的这酒?”钱经理又惊又喜。赵陆神秘一笑:“祖上传的小把戏,不足挂齿。经理先用着,不够还有。”那晚酒宴,宾客尽欢。两坛醉仙楼的酒喝完了,赵陆那小壶里的酒却仿佛倒不尽似的,源源不断。商会李会长直夸钱经理藏了好酒,警察署王署长喝得满面红光,拍着胸脯保证今后货栈的货物在奉天地界上畅通无阻。宴罢,钱经理拉着赵陆,满面红光:“小赵啊,没想到你还有这一手!那账的事……我再查查,许是我记错了。”赵陆躬身道:“经理明鉴。”自那以后,钱经理对赵陆客气了不少,但心里却犯起嘀咕。这小子的来历,他打听过,只说是个关里来的逃荒的,在奉天无亲无故。可那一手变酒的绝活,绝不是寻常人能有的。转眼到了端午,货栈照例要给主顾们送节礼。钱经理为了显摆,让伙计们扎了十辆大车,装得满满当当。可临出发了,才发现礼单上漏了一家重要的主顾——城东的“福源当铺”。“这可如何是好?”钱经理又急了。端午节的礼,家家都送,独独漏了当铺刘掌柜,那是要得罪人的。赵陆又站了出来:“经理,给我一匹快马,半天功夫,我把礼送到。”“半日?就是现在准备也来不及了!”钱经理指着空荡荡的院子,“礼呢?车呢?”赵陆笑而不语,从怀里掏出一叠黄纸,用剪刀三剪两剪,剪出十来个小纸人,又剪了辆车马模样。他含了一口水,“噗”地喷在纸片上,口中念念有词。说也奇怪,那纸片见风就长,落地化作十个精壮伙计,那纸车马也变成一辆实木大车,雕花描金,好不气派。只是那些伙计面色苍白,眼神呆滞,看着有些瘆人。“这……这……”钱经理吓得退了两步。“经理莫怕,这些只是傀儡,送完礼便散。”赵陆说完,指挥那些纸人伙计装车——说也奇怪,库房里明明没有备用的节礼,可纸人们进进出出,竟搬出十箱上好的茶叶、绸缎、点心,装满了大车。赵陆跳上车辕,朝钱经理拱手:“午时前必回。”车马出城,疾驰而去。钱经理揉揉眼睛,再看院中,一切如常,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个梦。不到三个时辰,赵陆回来了,带回刘掌柜的亲笔谢帖,还有一盒回礼的上等阿胶。钱经理打开礼盒,手都哆嗦了——这赵陆,到底是何方神圣?,!端午过后,奉天城里渐渐传出风声,说隆昌货栈有个“快递仙儿”,能隔空取物,剪纸为兵。有人不信,跑到货栈来看稀奇。钱经理开始还担心,后来发现生意反而好了,也就乐见其成。七月十五中元节,奉天城有放河灯的习俗。货栈早早打烊,伙计们都去看热闹。钱经理却把赵陆单独留下,备了一桌酒菜。三杯酒下肚,钱经理试探道:“小赵啊,你来货栈也有小半年了,我这人待你如何?”赵陆放下酒杯:“经理待我甚好。”“那……你能不能跟老哥透个底,你这些本事,到底跟谁学的?”钱经理压低声音,“可是……出马仙?”东北地界,自古有“出马仙”的传说。狐黄白柳灰,五大仙家,借人身行善积德。钱经理早年听老人讲过,却从未亲眼见过。赵陆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经理既然问起,我也不瞒您。我本名不叫赵陆,姓胡,家中行三。”钱经理手一抖,酒杯差点掉地上。胡家,那不就是狐仙?“我家祖上在长白山修行,到我这一辈,奉老祖宗之命入世历练。”赵陆——现在该叫胡三了——神色平静,“货栈这差事,不过是找个落脚处。经理不必害怕,我不害人,只行方便。”钱经理定了定神,忽然想到什么,脸色变了:“那……那账上的事……”胡三笑了:“经理放心,货栈的账目我从未动过。只是您那位表侄监守自盗,我都记在小本上了。”说着,从怀中掏出一个册子,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某年某月某日,钱经理的表侄从库房偷拿了什么,卖给了谁,得了多少大洋。钱经理接过册子,脸一阵红一阵白。他那表侄在库房当差,手脚不干净他早有耳闻,只是碍于亲戚情面,睁只眼闭只眼。没想到全被这“仙儿”看在眼里。“你……你为何不早说?”“经理自有经理的难处,我不过是个伙计,怎好越俎代庖?”胡三斟了杯酒,“今日既然说开了,我也该走了。奉天城的历练差不多了,老祖宗召我回山。”钱经理急了:“别啊!你要走,货栈怎么办?那些主顾都认你这‘快递仙儿’!”胡三摆摆手:“缘分尽了,自然该走。不过经理放心,我虽走,却会留个‘念想’给你。”说罢,他从怀里掏出个小小的木雕狐狸,只有拇指大小,却雕得栩栩如生,连毛发都清晰可见。“这是我一点灵识所化,放在账房里,可保货栈账目清明,小人不敢近。”胡三将木雕放在桌上,“只是经理需记得,举头三尺有神明,做买卖讲究诚信二字。若有欺心,这木雕自会消失。”钱经理捧着木雕,连连点头。当夜,胡三辞了工,出了奉天城,往长白山方向去了。钱经理一夜未眠,第二天一早跑到赵陆住的下房,只见被褥叠得整整齐齐,人去屋空,只有枕边放着一本崭新的账册,上面将货栈半年来所有糊涂账记得一清二楚。说来也怪,自那以后,隆昌货栈的生意越发红火。钱经理不敢再耍心眼,老老实实做生意。那木雕狐狸一直摆在账房,有一回,一个新来的伙计想往酒里掺水,刚动念头,那木雕竟发出淡淡青光,吓得伙计再不敢生邪念。奉天城里,“快递仙儿”的故事越传越广。有人说在长白山见过他,一身白衣,行走如风;有人说他根本不是狐仙,而是黄大仙,那变酒的本事是黄鼠狼的障眼法;还有人说,他根本就没走,还在人间历练,说不定就在哪个铺子里当伙计呢。只有钱经理知道,那年腊月二十三小年,货栈盘点,忙到深夜。他累极了,趴在账桌上打了个盹。迷迷糊糊中,看见胡三推门进来,还是那身青布短褂,笑容温和。“经理,近来可好?”钱经理想说话,却发不出声。胡三走到账桌前,翻了翻账本,点点头:“账目清明,不错。”他从袖中取出个小葫芦,放在桌上,“这是今年新酿的酒,给经理尝尝。”说完,转身离去,消失在夜色中。钱经理猛然惊醒,账桌上果然多了个朱红小葫芦,打开一闻,酒香扑鼻。他追出门去,院子里月光如水,哪里还有人影?只有远处传来若有若无的歌声:“走关东,闯关东,长白山下有仙踪。不图金,不图银,只图人间烟火红……”从此以后,每逢年节,隆昌货栈的账房里总会多出些稀奇东西:春天是一枝带着露水的山桃花,夏天是一把解暑的草药,秋天是几颗饱满的山核桃,冬天是一包暖手的炭。货栈的伙计们都说,这是“快递仙儿”还惦记着老东家呢。钱经理把这些东西都小心收着,那木雕狐狸更是日日擦拭,奉若神明。隆昌货栈的生意做了三代,直到公私合营,钱经理老了,把木雕传给儿子时,还反复叮嘱:“做人要诚信,举头三尺有神明。咱家这货栈,可是有仙儿保佑过的。”儿子接过木雕,似信非信。可说来也怪,那木雕在谁手里,谁就能把生意做得顺风顺水。如今隆昌货栈早不在了,改成了百货公司,可老奉天人喝茶聊天时,还常提起当年的“快递仙儿”。有人说那木雕最后不知所踪,也有人说,改革开放后,有个穿青布褂的年轻人在百货公司出现过,买了包关东烟,付钱时用的是民国年间的大洋。售货员要找零,一抬头,人不见了,柜台上放着三枚崭新的铜钱。是真是假,谁也说不清。只是奉天城的老人教训晚辈时,总爱说:“做人要实在,别耍心眼。别忘了,咱这地界上,可有‘快递仙儿’看着呢!”晚风拂过百年老城,仿佛还能听见那若有若无的歌声,在街巷间悠悠回荡……:()民间故事集第二季之东北仙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