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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3章 棺材当车(第1页)

一民国十八年,鲁南大旱,地里裂的缝子能掉进去半大孩子。枣庄往东三十里,有个刘家坳。坳里住着个张木匠,五十来岁,瘦得像根干柴,下巴上一撮山羊胡子,干活的时候一翘一翘的。他是方圆百里独一份的好木匠,打个柜子二十年不开榫,做张床睡上去纹丝不动。但他最拿手的,是打棺材。刘家坳的老规矩,人过六十,就得先把寿材预备下。张木匠打的棺材,用的是老枣木,板子厚,漆刷得匀,躺进去“跟睡自己炕上一样”——这话是村里刘三爷说的。刘三爷六十八那年从张木匠这儿拉走一口棺材,喜滋滋地搁在厢房里,逢人就掀开棺材盖让人看里头的做工,跟显摆新娶的儿媳妇似的。张木匠自己倒没打寿材。他媳妇死的早,撇下个儿子叫张顺,那年刚满十八,在峄县城里学买卖,一年回不来两趟。张木匠一个人守着三间破屋,院子里堆满了木头刨花,没事就坐在门口的石头上抽烟袋,看天。村里人都说,张木匠这是熬日子呢。谁能想到,熬日子的张木匠,倒先送走了刘三爷。刘三爷是开春走的。头天晚上还端着碗在门口喝糊涂,第二天一早,他儿子进去送饭,人就硬了。刘三爷的儿子来请张木匠帮忙入殓。张木匠放下手里的刨子,跟着去了。棺材从厢房里抬出来,擦得锃亮。刘三爷穿戴整齐躺进去,脸色比活着时候还好看几分。张木匠盯着棺材看了半天,末了说了句:“三爷有福。”这话让刘三爷的儿子听见了,心里不是滋味。等办完丧事,他私下跟人说:“张木匠那话什么意思?我爹死了,叫有福?”有人替他解:“张木匠是说你爹早有准备,走得体面。”也有人撇嘴:“张木匠自己连口棺材都没打,到时候看他怎么有福。”这话传到张木匠耳朵里,他也不恼,只是笑了笑,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二入伏那天,张顺从县城回来。他是被掌柜的撵回来的。掌柜的说他“心不在焉,算错三回账”,让他回家歇几天,想明白了再回去。张顺心里憋屈,又不敢跟他爹说实情,只说是店里淡季,放他几天假。张木匠没多问,只是点点头:“回来正好,帮我把后院那棵老榆树放了。”那棵榆树长了三十多年,是张木匠媳妇嫁过来那年亲手栽的。张顺小时候爬上去掏过鸟窝,摔下来磕破过下巴,留了道疤。他摸着那道疤,看着榆树发愣。“爹,放它干啥?”“打棺材。”张顺一愣。他爹这辈子给人打了多少口棺材,从没想过给自己打。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那天下午,父子俩把树放了。榆木是好木头,纹路细,油性大,打棺材能放二百年不烂。张木匠拿手摩挲着树干,像摩挲一个老朋友的背。“你娘当年栽这树,说等咱俩老了,用它打寿材。她走了二十三年,这树也该用了。”张顺眼眶一热,别过脸去。接下来半个月,张木匠天天在院子里忙活。锯、刨、凿、雕,一样样工序做得仔细。张顺在旁边打下手,递个工具,扫个刨花。有时候邻居路过,隔着篱笆问:“张师傅,给自己打呢?”张木匠应一声:“打着玩。”邻居笑:“棺材哪有打着玩的。”张木匠也笑:“打着玩,死了就不怕了。”棺材打成那天,立秋刚过。张木匠把棺材抬进堂屋,搁在靠墙的位置,盖板掀开,里头刷了三道生漆,亮得能照见人影。他坐在门槛上抽了一袋烟,看着那口棺材,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光。张顺在旁边站着,心里发毛。“爹,您老身体硬朗着呢,急啥。”张木匠吐出一口烟:“急啥?不急。我就是想看看,躺进去啥滋味。”张顺脸都白了:“爹,您可别——”“怕啥?”张木匠站起来,把烟袋锅往鞋底一磕,“活着躺棺材,又不犯王法。”他说完,真就掀开棺材盖,一抬腿跨了进去,直挺挺躺下。张顺吓得腿都软了,扑过去就要掀盖子。棺材盖却纹丝不动,里头传来张木匠闷闷的声音:“别动。让我躺一会儿。”张顺跪在棺材旁边,听着里头的动静。起初还能听见他爹的呼吸声,后来什么声都没了。他喊了两声“爹”,没人应。他头皮发麻,伸手要掀盖子,盖子却自己开了。张木匠坐起来,脸色红润,眼神清亮。“这棺材,打得好。”张顺差点哭出来:“爹,您吓死我了!”张木匠从棺材里爬出来,拍拍身上的灰:“走,做饭去。今儿高兴,炖只鸡。”三那天夜里,张顺睡得不踏实。他老想着他爹躺棺材那事儿,翻来覆去睡不着。后半夜刚迷糊着,就听见院子里有动静。他披上衣服推开门,月亮底下,他爹正站在棺材旁边,穿戴得整整齐齐——那身衣裳是他娘当年亲手缝的,藏蓝色长衫,从来没见他爹穿过。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爹,您这是……”张木匠回过头来,月光照在他脸上,皱纹都舒展开了,看着比白天还年轻几分。“顺儿,爹出去一趟。”“这大半夜的,去哪儿?”张木匠没答话,只是掀开棺材盖,一抬腿跨了进去。张顺头皮一炸,扑过去就要拽,棺材盖却自己合上了。他使劲掀,掀不动。使劲砸,砸不开。趴在棺材板上听,里头什么声都没有。张顺一屁股坐在地上,眼泪就下来了。他守着那口棺材坐到天亮。鸡叫三遍的时候,棺材盖自己开了。里头空空的。张顺揉揉眼睛,又看一遍,还是空的。他爹没了。他发疯似的满院子找,屋里屋外,灶房茅房,连村前村后的沟渠都找遍了,不见人影。邻居们听说了,都过来看。有人说是狐仙把人摄走了,有人说是张木匠自己躲起来了想吓唬儿子,还有人悄悄嘀咕:该不会是躺棺材里憋死了,尸首让野狗叼去了?张顺不信。他守在棺材旁边,不吃不喝,等着。第三天夜里,月黑风高。张顺靠在棺材上打盹,忽然听见一阵车轮声。那声音由远及近,到了院门口停住了。接着是开门的声音,脚步声,然后是棺材盖掀开的声音。张顺猛地睁开眼。月光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院子里亮堂堂的。他爹张木匠从棺材里跨出来,脸色比走那天还好,眼睛里带着笑。“顺儿,等急了吧?”张顺张了张嘴,嗓子眼像堵了团棉花。张木匠拍拍身上的土,走到水缸边舀了瓢水喝。喝完了一抹嘴,坐到门槛上,摸出烟袋点上。“想问啥,问吧。”张顺憋了半天,憋出一句:“爹,您去哪儿了?”张木匠吐出一口烟:“去了一趟峄县。”“峄县?”张顺一愣,“县城?”“嗯。”张木匠拿烟袋锅指了指棺材,“坐这玩意儿去的。”张顺脑子嗡嗡的,一时转不过弯来。张木匠看着他那样儿,笑了一声:“吓着了?别怕。爹以前也不信,这回信了。”他磕了磕烟袋锅,慢慢讲起来。四“头天晚上躺进去,我就觉着不对劲。身子底下像有股劲儿托着,忽忽悠悠的。我睁眼一看,哪儿还是棺材里头,分明是条大路。”“路边上站着个人,穿着黑衣服,戴着黑帽子,脸看不清楚。他冲我招招手,说:‘张师傅,上来吧。’”“我往他身后一看,是辆车。那车古怪,没马没驴,就两个轱辘,后头挂着个车厢。那黑衣人让我坐进去,我说这车没牲口怎么拉?他说:‘不用牲口,你这口棺材就是牲口。’”张顺听到这儿,后背汗毛都竖起来了。张木匠接着说:“我半信半疑上了车。黑衣人一扬鞭子,那车真就动了。我回头一看,我那口棺材正跟在车后头跑呢,四个轱辘在地上滚得飞快。”“棺材能当车使?”“能。”张木匠点点头,“那黑衣人说,这是阴间的规矩。阳间的人死了,棺材是装尸首的;阳间的人活着,棺材也能当脚力使。只要人躺进去,心念一动,想到哪儿就到哪儿。比骑马快,比坐轿稳,还不费草料。”张顺听得一愣一愣的。“那黑衣人是谁?”“他说他是走阴的,专门接送阳间的人往来阴间办事。他说我这口棺材打得好,阴间那边都传开了,想请我去帮忙打几口。”“您去阴间了?”“去了。”张木匠抽了口烟,“那边跟咱这边差不多,有街有市,有人有铺子。就是天总是灰蒙蒙的,分不清是早上还是傍晚。我打了三天棺材,那边管吃管住,临走还给了工钱。”他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递给张顺。张顺接过来一看,铜钱上的字一个也不认识,摸着冰凉刺骨,像是刚从冰窖里拿出来的。“这钱不能用,得埋在咱家祖坟边上。那边说,这是给咱家老祖宗的香火钱。”张顺捧着那几枚铜钱,手心冻得发麻。“爹,您以后……还去吗?”张木匠把烟袋锅往鞋底上一磕:“去。那边说了,每月十五,只要我躺进这口棺材,就能过去。活儿不多,就是打打棺材,修修桌椅。工钱照给,给的都是那边的东西,不能花,但能办事。”他顿了顿,看着张顺:“你娘在那边。”张顺浑身一震。“我见着她了。”张木匠声音低下去,“她还穿着走那年那身衣裳,一点没变。她让我告诉你,别惦记她,她在那边挺好。让你好好过日子,早点娶个媳妇,让她在那边也放心。”张顺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他跪在院子里,朝着他娘当年栽的那棵榆树桩子,磕了三个头。五打那以后,张木匠每月十五都躺进棺材里,第二天一早准出来。有时候待一天,有时候待两天。出来的时候脸色都好,有时候还带着笑。张顺慢慢也习惯了,到了十五那天晚上,就自己睡下,不打扰他爹。,!村里人渐渐知道了这事。有人害怕,绕着张家的院子走;有人好奇,扒着篱笆往里瞅;还有人想求张木匠帮忙往阴间带个话,捎点东西。张木匠一概不答应。“那边有那边的规矩,活人不能跟死人掺和。我这是人家赏的差事,不是让我当跑腿的。”那年冬天,刘三爷的儿子来找张木匠。他娘病了半年,眼看着不行了,成天念叨着想见见早已过世的老头子。刘三爷的儿子跪在院子里不肯起来,求张木匠帮忙问问,他娘去了那边能不能跟三爷团聚。张木匠看了他半天,叹了口气。“起来吧。我帮你问问,问不问得到,两说。”那天夜里,张木匠躺进棺材。第二天一早出来,把刘三爷的儿子叫过来。“三爷在那边挺好的。他说让你娘放心,该来的时候自然会来,来的时候他去接。让你娘别怕,他等着她呢。”刘三爷的儿子哭着走了。开春的时候,他娘咽了气。咽气之前,脸上带着笑,说梦见三爷来接她了,穿得齐整,坐着车,车后头还拉着口棺材。那年秋天,张顺娶了媳妇。媳妇是峄县城里人,他当学徒那会儿认识的,早就定了亲,一直没办。这回张木匠催着办了。拜堂那天,张木匠坐在堂屋里,穿着那身藏蓝色长衫,笑得满脸褶子。喜宴吃到一半,他站起来,说去躺一会儿。张顺知道他要干什么,也没拦。第二天一早,张木匠从棺材里出来,脸色红润,精神头十足。他把张顺叫到跟前,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这是你娘给的,说是给儿媳妇的见面礼。”张顺打开一看,是一对银镯子,成色老旧,上头刻着莲花纹。他认得这镯子,是他娘当年的陪嫁,走那年戴在手腕上一起入土的。他捧着镯子,手直抖。“爹,这……”“别问。”张木匠拍拍他肩膀,“给你媳妇戴上。就说是我这个当公公的给的,别提你娘。”张顺把那对镯子给媳妇戴上。媳妇问哪儿来的,他说是爹给的传家宝。媳妇欢喜得很,逢人就显摆。只有张顺知道,这镯子在地下埋了二十三年。六张木匠七十三岁那年,十五的晚上躺进棺材,第二天没出来。张顺等了一天一夜,棺材盖纹丝不动。他趴在棺材板上听,里头什么声都没有。他不敢掀,就那么守着。第三天夜里,他做了个梦。梦里他爹穿戴齐整,站在一条大路上,身后停着那口棺材改的车。他娘站在旁边,还是走那年那身衣裳,笑着冲他招手。“顺儿,爹不回去了。”他爹说,“这边活儿多,你娘也在这边,爹就不来回跑了。那口棺材留给你,往后十五的晚上,你要是想爹娘了,就躺进去,咱一家三口还能见着。”张顺想说话,嗓子眼堵得慌。他娘走过来,抬手摸摸他的脸,手心是温的。“好好过日子。别惦记我们。”张顺醒过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片。他走到堂屋,掀开棺材盖。里头空空的,铺盖叠得整整齐齐,上面放着一把烟袋锅——他爹用了三十年的那把。张顺把烟袋锅收起来,又把棺材盖好。打那以后,每逢十五,张顺都躺进那口棺材里躺一会儿。有时候能见着他爹娘,有时候见不着。见着的时候,一家三口就在那边说说话,吃顿饭。见不着的时候,他就一个人躺着,想想小时候的事。后来张顺有了儿子,儿子又有了儿子。那口棺材一直搁在堂屋里,谁也不敢动。每逢十五,张家的当家人就躺进去待一宿,第二天出来,脸色都比平时好。有人问张家后人:你们家那口棺材,到底是个啥?张家后人笑笑:是个念想。再问:那棺材能当车使,是真的假的?张家后人还是笑笑:您要是信,它就是真的;要是不信,它就是口棺材。那口棺材传到第四代的时候,破四旧,让红卫兵抬出去烧了。烧的那天,火苗子窜得老高,烟雾里头隐隐约约像是有辆车,拉着两个人,慢慢悠悠往西去了。村里有人看见了,没敢吭声。后来张家人说起这事,都叹一口气。“烧了就烧了吧。反正那边,也用不着了。”:()民间故事集第二季之东北仙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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