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民国年间,蓟县盘山脚下有个靠山屯,屯里有个汉子叫赵二愣。这赵二愣生得膀阔腰圆,一脸横肉,胆大包天,旁人都怕的东西他偏不怕。旁人见了蝎子绕着走,他倒好,专靠捉蝎子卖钱过日子。那几年,天津卫的药铺子收蝎子,说是能入药治风症,价钱给得不低。赵二愣便整日提着个竹篓,拿双长筷子,漫山遍野地翻石头、刨墙根,把盘山一带的蝎子快捉绝了。村里老人劝他:“二愣啊,蝎子虽毒,也是条命。你这么个捉法,早晚要出事。”赵二愣把眼一瞪:“出事?我怕啥?蝎子还能成精不成?”老人摇摇头,不再言语。那年七月十五,中元节。赵二愣照例上了山。这日天闷得厉害,一丝风也没有,蝉在树上叫得人心烦。他翻了几块石头,捉了十来只蝎子,正想歇口气,忽然瞧见山坳里一块大青石底下,露出个黑乎乎的东西。走近一看,是只蝎子。但这蝎子大得邪乎,足有巴掌长,通身漆黑发亮,尾钩翘得老高,上头泛着暗红色的光。赵二愣在山里混了这么些年,头一回见这么大的蝎子。他心里先是一喜——这要拿到天津卫,少说能卖两块大洋。可刚蹲下身子,那蝎子忽然转过头来,两只小眼直勾勾地盯着他。赵二愣心里打了个突。他活了三十来年,头一回被一只蝎子看得心里发毛。“呸!”他啐了一口,壮起胆子,“再大也是个虫,还能翻了天?”他拿起筷子去夹,那蝎子却猛地一窜,钻进了石头缝里。赵二愣趴在地上瞅了半天,那缝太窄,手伸不进去。他骂骂咧咧地站起来,心说改天带个镐头来,非把这石头刨开不可。二当天夜里,赵二愣睡得不踏实。他做了个梦,梦见一个穿黑衣服的老头站在他炕头前,脸色青灰,两撇胡子往上翘着,手里拄着根黑漆漆的拐杖。老头开口说话,声音又尖又细,像指甲刮竹片:“赵二愣,你捉了我多少子孙?”赵二愣在梦里还嘴硬:“你谁啊?我捉你的子孙干甚?”老头冷笑一声,把手里的拐杖往地上一顿:“你看清楚!”赵二愣低头一看,那哪是拐杖,分明是条蝎子尾巴,尾钩上还滴着黑水。他吓得往后一缩,那老头已经凑到他脸前,两只小眼直勾勾地盯着他——就跟白天那只大蝎子的眼神一模一样。“你捉了我八百六十七个子孙,这笔账,我记着呢。”老头说完,忽然化作一股黑烟,钻进了他的被窝里。赵二愣大叫一声,醒了。他掀开被子一看,被窝里空空如也,可腿上却火辣辣地疼。他撩起裤腿,腿上起了个红疙瘩,又肿又痒,跟蝎子蜇的一样。赵二愣心里犯了嘀咕,但第二天照旧上了山。他带了镐头,直奔那块大青石。刨了半天,石头掀开了,底下却什么都没有。只有个拳头大的窟窿,黑漆漆的,往里看也看不清楚。赵二愣趴在那瞅了半晌,忽然听见窟窿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他赶紧往后一躲,只见那窟窿里爬出一只小蝎子,接着又是一只,又是一只……眨眼工夫,爬出来百十来只,黑压压一片,在地上铺了一层。赵二愣头皮发麻,转身就跑。跑出去老远,回头一看,那些蝎子没追上来,又都钻回窟窿里去了。他站在山坡上喘了半天粗气,心里头那点贪念又冒了上来:这么多蝎子,要是能一窝端了,少说能卖十几块大洋。可他不敢再动那块石头了。三打那以后,赵二愣变了个人似的。他白天不敢上山,晚上不敢睡觉,总觉得屋里有什么东西在盯着他。有时候半夜醒来,能看见墙角蹲着个黑影,一眨眼又没了。他老婆说他是撞了邪,要去请村里的刘瞎子来看看。赵二愣把眼一瞪:“看啥看?老子好着呢!”可这话说了没两天,他就出了事。那天傍晚,赵二愣在院子里乘凉,忽然觉得腿上痒得厉害。他低头一看,腿上密密麻麻起了十几个红疙瘩,个个肿得跟铜钱似的。他伸手去挠,越挠越痒,越痒越挠,挠破了皮,流出来的水都是黑的。他老婆吓坏了,连夜去请刘瞎子。刘瞎子是个走街串巷的算命先生,据说会看邪病,平日里住在村东头破庙里。他来了以后,围着赵二愣转了三圈,脸色越来越难看。“你这是得罪了东西了。”刘瞎子说,“这东西道行不浅,不是我能对付的。”赵二愣老婆哭着问:“那咋办?总不能看着他死吧?”刘瞎子沉吟半晌,说:“这样,你备上香烛纸马,再备一斗谷子、一斗高粱、一斗黑豆,明儿晚上我试试看。”第二天晚上,刘瞎子在院子里摆上香案,烧了纸钱,嘴里念念有词。念了半晌,忽然浑身一哆嗦,眼睛翻白,嘴里冒出来的声音都变了,又尖又细:,!“赵二愣,你捉了我八百六十七个子孙,今日我要你偿命!”赵二愣老婆吓得跪在地上磕头:“大仙饶命!他不懂事,求大仙开恩!”那尖细声音冷笑道:“开恩?他刨了我的窝,把我子孙的卵都翻出来晒死了,我开什么恩?”刘瞎子又哆嗦了一阵,翻白的眼睛才慢慢恢复正常。他一屁股坐在地上,满头大汗,喘了半天才说:“这东西是盘山里的蝎子仙,修行了快二百年了。赵二愣把他窝刨了,把他子孙后代都断送了,这仇解不了。”赵二愣老婆问:“那就没别的法子了?”刘瞎子摇摇头:“我道行不够,说不上话。明儿你们去蓟县城里请老李头吧,他是阴差,兴许能跟那边通通气。”四老李头是蓟县城里卖豆腐的,五十来岁,看着普普通通,可十里八乡都知道他身上带着阴差。什么叫阴差?就是阳世里活着的人,到了晚上魂魄去阴间当差,帮着抓鬼送魂。这种人白天跟常人无异,晚上做的事却没人知道。赵二愣老婆第二天一早就进城,在老李头家跪了半天,老李头才点了头。当天夜里,老李头让赵二愣躺在炕上,门窗紧闭,不许任何人打扰。他自己坐在炕沿边,点了一炷香,闭着眼睛,不一会儿就没了声息。赵二愣迷迷糊糊的,觉得自己飘了起来,飘出了屋子,飘过了村子,飘到了盘山脚下。山脚下站着个穿黑衣服的老头,正是他梦里见过那个。老头旁边还站着个人,穿着灰扑扑的袍子,脸看不清,手里拎着根铁链子。老李头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蝎仙,这人是犯了你的忌,可他阳寿未尽,你不能就这么把他带走。”蝎仙冷笑道:“他断我子孙,我取他性命,天经地义。阎王老子来了我也不怕。”老李头说:“你修行二百年不容易,为这么个人坏了道行,值当的?”蝎仙说:“那你说咋办?”老李头说:“让他给你子孙做场法事,超度超度。往后逢年过节,香烛纸马供着。你放他一马,如何?”蝎仙沉吟半晌,说:“不够。”老李头问:“你还想要啥?”蝎仙说:“我要他一条腿。”赵二愣在旁边听得浑身发冷,想说话却张不开嘴。老李头沉默了一会儿,说:“腿可以,命得留着。”蝎仙点点头,一甩袖子,化作一道黑烟散了。赵二愣只觉得腿上猛地一疼,疼得他大叫一声,睁开眼,自己还在炕上躺着,浑身大汗淋漓。他低头一看,右腿从膝盖往下,黑得像炭,一点知觉都没有了。老李头坐在炕沿边,脸色苍白,说:“命保住了,腿没了。往后别干这营生了,再干,我也保不住你。”五赵二愣的右腿就这么废了,从此成了个瘸子。他再也没上过山捉蝎子,那把长筷子让他老婆扔灶膛里烧了。可腿上的黑一直没褪,从膝盖往下,黑得像涂了墨,不疼不痒,就是没有知觉。村里人都说他这是报应,赵二愣听了也不吭声,只是低着头,一瘸一拐地走开。有人说,每年七月十五那天夜里,盘山上能听见窸窸窣窣的响声,像有无数虫子在爬。有胆大的去看过,说是山坳里那块大青石旁边,密密麻麻爬满了蝎子,黑压压一片,中间蹲着个穿黑衣服的老头,拄着拐杖,往山下瞅。瞅的方向,正是靠山屯。赵二愣后来搬了家,搬到蓟县城里住,靠给人磨豆腐过日子。可他那条黑腿,一直到死都没好。临死那天,他把他儿子叫到跟前,说:“往后记住,别碰那些不该碰的东西。山有山神,土有土主,一草一木都有灵性。咱人瞧着自个儿挺能耐,可在人家眼里头,啥都不是。”他儿子点点头,赵二愣这才闭了眼。下葬那天,棺材刚抬出城,天上忽然暗了下来。众人抬头一看,好大一片黑云压过来,云里头隐隐约约有什么东西在动。送葬的人里有个眼尖的,说那云里头好像有只大蝎子,尾巴翘得老高。可一眨眼,云就散了,太阳又出来了。赵二愣的儿子跪在坟前磕头,磕着磕着,忽然觉得脖子上痒痒的。他伸手一拍,拍下一只小蝎子来,已经拍死了。他愣了愣,想起他爹临死说的话,把那只小蝎子放在坟前的石头上,又磕了三个头。打那以后,赵家再没人捉过蝎子。余话后来有人问刘瞎子,那蝎子仙后来咋样了?刘瞎子摇摇头说,谁知道呢。修行了二百年,为了一窝子孙,跟一个凡人较劲,值得吗?可话又说回来,要是你家的子孙让人害了八百多个,你能不较劲吗?问的人点点头,又摇摇头,也不知道是懂了还是没懂。刘瞎子眯着眼睛,往盘山那边望了望,又说:“这世上的事儿啊,说不清。人有人道,虫有虫路,各走各的道儿,相安无事。偏有人不老实,非得往人家的道上踩。踩了,就得认。”说完,他拄着棍子,慢悠悠地走了。山里的蝉叫得正响,一声接一声,没完没了。:()民间故事集第二季之东北仙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