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山村怪才太行山脚下有个靠山屯,屯子不大,百十户人家。民国初年,屯里出了个姓颜的教书先生,人称颜夫子。颜夫子祖上出过举人,虽然后来家道中落,但书香门第的底子还在。颜夫子膝下无子,只有一个女儿,唤作颜如玉。这颜如玉自小聪慧过人,三岁能背《三字经》,七岁能作诗,十岁时已经把父亲藏书阁里的经史子集读了个遍。颜夫子常感叹:“可惜是个女娃,若是男儿身,定能金榜题名,光宗耀祖。”颜如玉年方二八时,已是十里八乡闻名的才女。只是她不爱女红,专爱读书,时常穿着男装跟父亲的学生们辩经论道,竟无人能及。村里老人见了,都摇头叹气:“女娃太聪明,不是好事,将来怕是难找婆家。”这话真被说中了。方圆百里的读书人,要么嫌她不够温顺,要么怕自己学问不如她,竟无人敢提亲。直到颜如玉十九岁那年,从县城来了个年轻书生,名叫周文远。周文远是县城周家药铺的少东家,读过几年私塾,写得一手好字,人也长得清秀。他来靠山屯收药材,偶然见到颜如玉在村口槐树下与人论诗,惊为天人,回去后便托媒人来提亲。颜夫子见周家家境殷实,周文远也算知书达理,便应了这门亲事。婚后,周文远带着颜如玉回了县城。二、秀才无能周文远初时对颜如玉疼爱有加,但日子久了,便有些不是滋味。原来这周文远虽号称书生,实则学问浅薄,写篇文章都要憋上半天,还常有错字。而颜如玉提笔成文,引经据典,常让周文远自愧不如。更要命的是,周文远心气高,一心想考取功名,光耀门楣。当时已是民国,科举早废,但县城里新办了师范学校,毕业出来就能当老师,吃公家饭,在乡人眼里也算“功名”。周文远报了名,日夜苦读。颜如玉看他辛苦,常帮他整理笔记,讲解文章。周文远起初还不乐意,觉得妻子多事,可自己实在学不明白,只好硬着头皮听。考试那天,周文远进了考场,拿到试卷一看,顿时傻了眼。题目都是新式教育的内容,许多他根本没学过。他抓耳挠腮,憋了两个时辰,勉强凑了篇文不对题的文章交了上去。放榜那天,周文远一大早就去了。榜前人头攒动,他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来回三遍,愣是没找到自己的名字。他失魂落魄地往家走,路上遇到几个同考的,人家都中了,见他这样,难免说几句风凉话。“周兄,你家不是有位才女吗?怎么不让她替你考啊?”有人戏谑道。周文远涨红了脸,低头快步走了。回到家,一头钻进书房,晚饭也不吃。颜如玉问明缘由,叹了口气,也没说什么。三、狐仙显灵当晚,周文远做了个怪梦。梦中他来到一片桃花林,林中有座小亭,亭里坐着个白发老者,仙风道骨。老者见他来了,笑道:“周生,你可知为何不中?”周文远作揖道:“学生愚钝,还请仙长指点。”老者捋须道:“你命中本无功名运,强求无益。倒是你妻子,乃文曲星旁的书童转世,才华盖世。你若真想功成名就,不妨让她替你一试。”周文远惊道:“女子怎能替考?再说,考场森严,如何进得去?”老者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这是幻形玉,让你妻子佩戴,可变作你的模样,三日有效。三日后自会复原。切记,此事不可外传,否则必遭天谴。”说罢,将玉佩塞入周文远手中。周文远醒来,发现手中真有一枚温润玉佩,上面刻着九尾狐的图案。他又惊又喜,忙把梦中事告诉了颜如玉。颜如玉起初不信,周文远急道:“师范学校明年还有一次招生,你若不信,我们一试便知!”颜如玉沉吟良久,才道:“若真如此,我便替你考一次。只是需约法三章:第一,此事只有你我知晓;第二,我若考中,你得认真学习,不可荒废;第三,今后家中事务,需听我安排。”周文远满口答应。四、女扮男装转眼又是一年招生季。考试前一天,颜如玉戴上幻形玉,照着铜镜一看,镜中人果然变成了周文远的模样,连声音都一般无二。她惊叹不已,心中对那梦中老者多了几分敬畏。次日一早,“周文远”进了考场。考题是《论新式教育之要义》。这对颜如玉来说简直易如反掌。她笔走龙蛇,引经据典,洋洋洒洒写了三千余言,第一个交卷。主考官接过试卷,初时随意一瞥,随即瞪大了眼。文章不仅文采斐然,见解更是精辟,对新式教育的利弊分析得鞭辟入里。主考官连读三遍,拍案叫绝:“奇才!奇才啊!”放榜日,周文远忐忑不安地去看榜。这回他的名字赫然列在榜首!消息传开,周家药铺门槛都快被踏破了。亲朋好友都来道贺,周父笑得合不拢嘴,连说祖坟冒了青烟。只有周文远心中五味杂陈。夜里,他拉着颜如玉的手,又是欢喜又是惭愧:“娘子,委屈你了。”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颜如玉叹道:“只望你记住约定,莫要辜负这番苦心。”五、狐狸报恩颜如玉入学后,学业优异,深得师长器重。只是那幻形玉的效力只有三日,她只好每日佩戴,连洗澡睡觉都不敢取下。这日,学校组织郊游,去城郊白云观。观中有一眼清泉,相传能照见前世今生。学生们纷纷去照,颜如玉也好奇上前。泉水清澈,倒映出她的面容——竟是原本的女儿身!她大惊失色,慌忙后退,却撞到了一个人。回头一看,是个身穿道袍的老道长,正是梦中那位老者。老道长微微一笑,低声道:“莫慌,随我来。”颜如玉跟着老道长来到后院静室。老道长关上门,这才说道:“姑娘不必惊慌,贫道乃白云观主,道号云阳子。那枚幻形玉是贫道所赠。”颜如玉忙施礼道:“多谢仙长相助。只是不知仙长为何要帮我?”云阳子捋须道:“此事说来话长。你前世是文曲宫书童,因打翻墨汁污了天书,被贬下凡。你父亲颜夫子曾救过贫道一命,贫道算出你有此一劫,特来相助。”颜如玉恍然:“原来如此。只是这幻形玉虽好,终非长久之计。”云阳子点头:“正是。师范三年,你总不能一直戴着它。贫道有一法,可彻底解决此事。”六、五通作祟当晚,颜如玉回家将云阳子的话告诉周文远。周文远喜道:“既有仙长相助,娘子不必再辛苦了!”正说着,门外突然阴风大作,烛火摇曳。一个尖细的声音笑道:“好个不知羞的女娃,竟敢女扮男装,混迹学堂!”颜如玉大惊,只见窗外飘进五个黑影,个个面目狰狞,似人非人。为首的那个生着三只眼,冷笑道:“我等乃五通神,专管人间不平事。你违背天道,该当何罪!”周文远吓得腿软,颜如玉却镇定道:“我虽女子,才华不输男子,求学何错之有?”五通神哈哈大笑:“伶牙俐齿!今日便叫你见识厉害!”说罢,五道黑影扑将上来。危急时刻,一道白光闪过,云阳子持剑现身,喝道:“大胆妖孽,安敢在此撒野!”那五通神见是云阳子,气焰稍敛,但仍强硬道:“牛鼻子老道,此事与你无关!这女子违逆天道,我等奉命拿她!”云阳子冷笑:“什么天道?不过是你们这些邪神敛财的借口!真当贫道不知?尔等假借神名,在江南一带淫人妻女,敛取香火,如今竟跑到北方来了!”五通神被说破底细,恼羞成怒,一拥而上。云阳子不慌不忙,从袖中取出一个葫芦,念念有词。葫芦口喷出五道金光,将五通神牢牢罩住。“收!”云阳子一声令下,五通神惨叫连连,被吸入葫芦之中。云阳子塞上葫芦塞,对惊魂未定的二人说道:“此乃南方邪神五通,最喜坏人间姻缘,专找才貌双全的女子下手。今日收服他们,也算为民除害。”七、狐族相助经此一事,周文远对颜如玉更是敬重。但幻形玉的问题仍未解决。云阳子道:“幻形玉终是外物,若要长久,需从根本上解决。”“如何解决?”二人异口同声。云阳子沉吟道:“太行山中有一狐族,族长胡三太奶与贫道有旧。狐族最擅变化之术,若能求得他们相助,或可一劳永逸。”次日,云阳子带着颜如玉进山。山路崎岖,走了大半日,来到一处山谷。谷中云雾缭绕,隐约可见亭台楼阁。云阳子取出一枚铃铛,摇了三下。不多时,云雾散开,走出两个白衣童子,作揖道:“云阳真人驾临,太奶奶有请。”三人随童子入内,来到一座大厅。厅中坐着一位白发老妪,慈眉善目,身后站着几个年轻男女,皆容貌俊美。云阳子说明来意,胡三太奶打量着颜如玉,点头道:“好个灵秀的姑娘。只是人狐有别,我族变化之术虽精,用在人身上却不易。”颜如玉跪下道:“太奶奶,小女子别无他求,只想以真才实学立足世间,不因女儿身而被埋没。”胡三太奶闻言动容,叹道:“也罢,老身年轻时也曾幻化入世,深知女子不易。”她转身对一青年道:“老四,你去取‘固形丹’来。”那青年取来一个玉瓶,胡三太奶倒出一枚金色丹药,递给颜如玉:“此丹服下,可固形一年。一年之内,你可维持男子形貌,且无人能看破。一年后需再服一枚。”颜如玉接过丹药,千恩万谢。胡三太奶又道:“不过老身有个条件。”“太奶奶请讲。”“我族小辈中,有几个向往人间学问,想入世学习。你若能代为引荐,让他们也入学堂,便算还了这个人情。”颜如玉满口答应。八、学堂风波颜如玉服下固形丹,果然形貌稳固,再不必依赖幻形玉。她学业越发精进,成了学校里的风云人物。不久,她引荐了三个“远房表亲”入学,正是胡三太奶的三个孙辈:胡文、胡理、胡学。,!这三个狐族青年聪慧过人,尤其擅长诗文,很快也脱颖而出。只是他们偶尔会露出些狐狸习性,比如爱吃鸡、怕狗、见到圆形的东西就想滚着玩。颜如玉时常提点他们,倒也没出大岔子。这日,学校里来了个新教员,姓黄,是个留洋回来的博士,眼高于顶。他见颜如玉(仍以周文远身份)深受学生爱戴,心中不忿,时常找茬。一次课堂上,黄博士讲授西洋哲学,故意问道:“周文远,你既号称才子,可知柏拉图《理想国》中关于洞穴隐喻的阐释?”这在当时是极冷僻的知识,学生们都替“周文远”捏把汗。谁知颜如玉从容站起,不但解释了洞穴隐喻,还将其与庄子的“井底之蛙”相比较,中西贯通,听得众人目瞪口呆。黄博士脸色铁青,又不甘心,再问:“那你说说,亚里士多德的‘黄金中庸’与儒家的‘中庸之道’有何异同?”颜如玉对答如流,甚至指出黄博士引述中的一处错误。黄博士面红耳赤,下不来台。课后,他暗中调查“周文远”的底细,起了疑心。九、身份危机黄博士发现,“周文远”从不与同学一起洗澡、如厕,住在校外,行踪神秘。他起了疑心,决定暗中调查。这日放学,黄博士悄悄跟在“周文远”身后。只见“周文远”回到家中,不一会儿,屋里走出个女子,正是颜如玉的真容——原来固形丹每日需卸下两个时辰恢复本相,否则对身体有害。黄博士窥见此景,恍然大悟,心中暗喜:“好个周文远,原来让妻子替考!这回看我怎么收拾你!”他正要冲进去捉个现行,肩膀突然被人拍了一下。回头一看,是学生胡文。胡文笑眯眯地说:“黄先生,好巧啊。我正有几个问题想请教,不如去茶馆坐坐?”黄博士急于抓人,推辞道:“改日吧,我另有要事。”胡文眼中闪过一丝金光,黄博士顿时觉得头晕目眩,迷迷糊糊跟着他走了。等清醒过来,已是黄昏时分,早忘了方才所见。原来胡文用了狐族的迷魂术,暂时抹去了黄博士那段记忆。但他知道这并非长久之计,急忙去找颜如玉商议。颜如玉听完,蹙眉道:“纸终究包不住火。为今之计,只有主动坦白。”周文远急了:“不可!若被人知道,不但功名不保,还要受人耻笑!”颜如玉正色道:“夫君,这些日子我代你求学,深有所感。学问是真才实学,功名是虚名浮利。我若一直顶替你,你永远无法自立。不如趁此机会,向学校说明实情,或有一线生机。”周文远还要再说,门外忽然传来云阳子的声音:“颜姑娘说得对。”十、真相对质云阳子飘然而入,说道:“贫道夜观天象,见文曲星明暗不定,便知有事发生。方才胡文已将事情告知,贫道有一计。”三日后,学校礼堂,全校师生齐聚。校长面色凝重地宣布:“今日召集大家,是为查明一桩奇事。黄博士指控周文远同学请人代考,事关重大,特此公开对质。”黄博士得意洋洋地站出来,将所见所闻说了一遍。众人哗然,纷纷看向“周文远”。颜如玉缓缓起身,走到台前,向校长深施一礼:“学生确有隐情,但并非代考。”“哦?那是什么?”颜如玉取下发簪,长发披散下来,又取出湿巾擦脸,露出本来面目——竟是个清丽绝伦的女子!满场震惊,议论纷纷。颜如玉朗声道:“小女子颜如玉,周文远之妻。当初夫君落第,心灰意冷。我得仙人指点,女扮男装替他参考,果然得中。入学以来,所有课业皆是我本人完成,夫君并未参与。此事全是我的主张,与他无关。”周文远站起来,泪流满面:“不!是我无能,连累娘子!”校长沉吟道:“即便真是你考中,但女子入学,违背校规……”“校长!”一直沉默的云阳子站起来,“贫道白云观云阳子,愿为颜姑娘作保。她虽为女子,才华不输任何男儿。古有花木兰替父从军,今有颜如玉替夫求学,皆是一片赤诚。学校乃教化之地,当有教无类,何分男女?”胡文、胡理、胡学也站起来:“我等愿为颜姐姐作证!”更奇的是,许多学生也纷纷站起:“校长,周同学——不,颜姑娘学问确实好,我们都受过她指点!”校长环视全场,见众意如此,不禁动容。他与其他教员商议片刻,宣布道:“此事前所未有,待我们商议后,再作决定。”十一、柳暗花明三日后,校长宣布了惊人决定:颜如玉可继续学业,但需以本来身份。至于周文远,若愿学习,可作为旁听生,但不发文凭。消息传开,全县轰动。有骂伤风败俗的,也有赞开明进步的。报纸还专门报道此事,标题是《新女性挑战旧规,女书生学堂展才》。颜如玉终于能以真面目示人,更加刻苦学习。周文远经此一事,深受触动,也开始认真读书。夫妻二人同窗共读,成为学校一道奇景。,!三年后,颜如玉以第一名的成绩毕业,被聘为女子中学教师。周文远虽无文凭,但学问大进,回家接手药铺,将生意做得红红火火。更奇的是,那三个狐族青年也顺利毕业,胡文当了记者,胡理开了书店,胡学做了编辑,都在人间立足。他们时常回山,将人间见闻讲给族人听,胡三太奶奶欣慰不已。云阳子将五通神镇压在白云观后山,设下封印,让他们忏悔罪过。每逢初一十五,颜如玉都会去白云观上香,感谢仙长相助。十二、尾声几十年后,靠山屯出了位有名的女校长,正是颜如玉。她创办的女子学校,培养出许多杰出女性。周文远的药铺发展成县城最大的药材行,他常笑称:“我这辈子最得意的事,就是娶了个才女。”他们的故事被编成评书,在茶馆酒肆传唱。每当说起这段奇事,说书人总会以这样一段话结尾:“所以说啊,这世上事,有时候真不能光看表面。女子未必不如男,狐狸未必都是妖。人有志,仙有缘,只要心正,老天爷总会给条路走。各位看官,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台下听众纷纷点头,茶碗碰得叮当响。窗外月光如水,太行山静静矗立,仿佛在守护着这片土地上的所有奇缘。而白云观中,云阳子望着山下灯火,捋须微笑。葫芦里的五通神早已化去戾气,潜心修道。胡三太奶的孙辈们在人间各有成就,狐族与人类的缘分,就这样一代代延续下去。这大概就是志怪故事最迷人的地方——在奇诡变幻之中,藏着最朴素的人情道理。:()民间故事集第二季之东北仙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