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花江往东二百里,有座黑瞎子岭,岭下七八里,有个朱家屯。屯子往北走三里,有座破败的山神庙。庙里供的山神早就看不清面目了,香火也断了十年。可屯子里老辈人都知道,这庙,邪性。民国三十七年,屯子里来了个外乡人,姓赵,三十来岁,瘦高个,背微驼,戴一副圆框眼镜,镜腿儿用麻绳缠着。人都叫他赵瞎子——其实他不瞎,只是眼神不好,天一擦黑就看不清东西。他是来采风的,说是要记录民间故事,写书。屯长朱老歪给他腾了间西厢房,赵瞎子就在屯子里住下了。白日里,他挨家挨户听老人讲古,晚上就着油灯,在发黄的毛边纸上记。没过半个月,屯子里那点陈谷子烂芝麻的故事,都被他掏空了。这天晚饭后,朱老歪吧嗒着旱烟袋,眯着眼说:“赵先生,屯子里故事就这些了。你要真想听点不一样的,得去北边山神庙瞧瞧。”赵瞎子推了推眼镜:“山神庙?那里还有香火?”“早没了。”朱老歪吐出一口烟,“可那里头,有东西。”“什么东西?”朱老歪压低了声音:“掌灯仙。”据朱老歪说,他爷爷那辈,屯子里出过读书人。有个叫朱文秀的后生,寒窗苦读十几年,就为考个功名。有一年乡试前夜,朱文秀在山神庙里过夜——说是那里清静,能温书。半夜里,庙里忽然亮起一盏青幽幽的灯。灯下站着个黑脸长须、赤发獠牙的怪人,右手执笔,左手托斗,脚下踩着只鳌鱼。那怪人用笔在朱文秀额头点了一下,说:“汝当魁首。”说罢便不见了。第二天,朱文秀果然中了头名。后来官至知府,给山神庙重塑金身,香火盛极一时。打那以后,每隔几十年,屯子里有读书运的人,都能在庙里见到那“掌灯仙”。只是这些年兵荒马乱,读书人少了,庙也荒了,再没人提起。赵瞎子听完,眼睛亮了。他是个不信邪的读书人,但这故事里的意象——执笔托斗、踏鳌点斗,分明是魁星!《聊斋志异》里就有“魁星”篇,说郓城张济宇,卧时有人持魁星图推之,遂工书画,名冠一时。没想到在这关外荒村,竟有类似的传说。第二天一早,赵瞎子揣上笔记本,往山神庙去了。庙确实破败得厉害,墙塌了半边,屋顶露着天光,神像被风雨剥蚀得只剩个人形轮廓。赵瞎子里外转了一圈,没发现什么特别之处。正要离开时,脚下踢到个硬物,捡起来一看,是半块残碑,上面依稀能辨出“魁星点斗,独占鳌头”八个字。“看来朱老歪所言非虚。”赵瞎子自语道。他在庙里坐到日头西斜,什么也没发生。眼看天色渐暗,他眼神不好,便起身准备离开。就在这时,庙外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草丛里爬行。赵瞎子心里一紧,摸到门边,借着暮色往外看——只见一条碗口粗的大蛇,正缓缓游进庙来。那蛇通体乌黑,唯独头顶有块金色斑纹,在昏暗中隐隐发亮。赵瞎子吓得大气不敢出,缩在门后。那蛇游到神像前,竟人立而起,对着残破的神像点了点头,然后钻进了神座下的一个窟窿里。赵瞎子等了半晌,不见动静,这才蹑手蹑脚地溜出庙门,一路小跑回了屯子。当夜,他把见闻告诉了朱老歪。朱老歪听完,脸色变了变:“那是守庙的‘常仙’(蛇仙)。老辈人说,山神庙能有灵验,全靠这位镇着。你看见它头顶的金斑没?那是受过点化的印记。”“点化?谁点的?”朱老歪摇摇头:“那就不知道了。不过赵先生,我劝你一句,这事到此为止。那些仙家的事儿,咱们凡人少掺和。”赵瞎子嘴上应着,心里却更痒了。他是个读书人,有种刨根问底的劲儿。接下来几天,他白天去山神庙附近转悠,晚上则查阅带来的古籍。他发现,这黑瞎子岭一带,在清代曾是流放文人之地,不少江南才子被发配至此。也许正是他们将中原的魁星信仰带到了关外,与当地的萨满信仰融合,才有了这“掌灯仙”的传说。七天后,正是月半。赵瞎子决定再去山神庙,这次,他要等到天黑。傍晚时分,他带着盏气死风灯,揣了块干粮,又来到庙里。天色渐暗,他点亮灯,坐在神像前的破蒲团上,拿出《聊斋志异》翻看。不知过了多久,忽然一阵阴风吹过,灯灭了。赵瞎子心里一紧,正要摸火柴,却见神像后透出一点微光。那光青幽幽的,越来越亮,渐渐映出一个人影来——黑脸长须,赤发獠牙,右手执笔,左手托斗,脚下踩着只鳌鱼,与朱老歪描述的一模一样!赵瞎子屏住呼吸,看着那“掌灯仙”缓缓走近。距离他三步远时,仙人停下了,举起了手中的笔。就在这时,神座下那个窟窿里,白天见过的那条大蛇突然钻了出来,挡在赵瞎子身前,昂首对着仙人,发出“嘶嘶”的声音。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仙人低头看着大蛇,似乎说了句什么,但赵瞎子听不清。大蛇不退不让,依旧挡在那里。僵持了片刻,仙人叹了口气,身影渐渐淡去,青光也随之熄灭。庙里重归黑暗。赵瞎子愣在当场,直到大蛇游到他脚边,用头顶了顶他的小腿,他才回过神来。借着月光,他看见大蛇头顶的金斑在微微发亮。“你……救了我?”赵瞎子颤声问。大蛇点了点头,然后游回神座下,不见了。赵瞎子连滚爬爬地回了屯子,大病一场。昏睡了三天三夜,高烧不退,嘴里胡言乱语,说的都是些之乎者也的古文。朱老歪请了屯子里的萨满奶奶来看,萨满奶奶又是跳神又是烧符,最后摇摇头说:“他这是冲撞了掌灯仙,魂儿被勾走了一缕。能不能回来,看造化吧。”第四天夜里,赵瞎子忽然醒了,眼神清明,烧也退了。他坐起身,对守在床边的朱老歪说:“我做了个长梦。”梦中,他回到了清朝乾隆年间。那时的山神庙香火鼎盛,庙里有个老道士,收养了一条受伤的小黑蛇。老道士每日诵读经书,小黑蛇就在一旁听。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小黑蛇竟通了灵性。老道士临终前,对蛇说:“我要走了,这庙就交给你了。记住,守护此地的文脉,但不可干预魁星点斗之事。”后来,正如朱老歪爷爷所说,朱文秀在山神庙遇魁星点斗,高中魁首。而那条黑蛇,就在神座下目睹了这一切。它记住了魁星的气息,也记住了老道士的嘱托。时光流转,庙宇破败,但黑蛇一直在。它见过不止一个读书人来此寻求点化,有的得了机缘,有的无缘而返。而昨夜,它之所以阻止魁星点赵瞎子,是因为它看出赵瞎子并非真正求取功名之人——他只是个搜集故事的文人,心中并无对功名的执念。若强行点化,反而会坏了他的本性。“那蛇仙……为何要救我?”赵瞎子问梦中的黑蛇。一个苍老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你不是来求功名的,你是来寻故事的。你的笔,应该记录人间百态,而不是被仙家点化成某种工具。老道士教我护持文脉,文脉不只是功名,更是这世间真实的悲欢离合。你走吧,把你的故事写下来,便是功德。”赵瞎子醒来后,把这些都告诉了朱老歪。朱老歪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才说:“原来那常仙,才是这庙里真正的守护者。”赵瞎子在朱家屯又住了半个月,身体康复后,他最后一次去了山神庙。在庙门口,他深深鞠了三躬,然后从怀里掏出那半块残碑,恭恭敬敬地放回原处。“我会把故事写下来的。”他说。神座下的窟窿里,传来轻微的“嘶嘶”声,像是在回应。离开朱家屯那天,朱老歪送他到村口,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说:“对了赵先生,有件事忘了告诉你。我太爷爷那辈传下来的说法,说那掌灯仙啊,其实也不是真正的魁星。”“哦?那是什么?”“是个‘借字灵’。”朱老歪压低声音,“早年间,这附近埋过不少流放的文人。有的死得冤,魂儿不散,又舍不得肚里的学问,就附在山神庙里。遇到读书人,就把自己的才学‘借’给他,助他考取功名,也算延续了自己的文脉。但那毕竟是借来的,用完了要还。所以被点化的人,往往中年之后运势急转直下,有的还突然变得目不识丁——那是‘借字灵’把才学收走了。”赵瞎子愣住,想起《聊斋志异》里那些因奇遇而腾达、最终又归于平淡的故事。原来这民间传说里,早就藏着朴素的道理:世间没有免费的机缘,一切馈赠都有代价。“那蛇仙阻止魁星点我,原来也是为我好。”赵瞎子喃喃道。回到城里后,赵瞎子将这段经历写成了一本书,取名《关东志异》。书出版后,颇有些反响。有学者认为这是民间信仰融合的典型案例,有文人感叹其中蕴含的哲理,也有好事者专门去黑瞎子岭寻那山神庙,但大多无功而返。多年后,朱家屯通了公路,有开发商看中了黑瞎子岭的风景,要建旅游度假区。推土机开到山神庙前那天,屯子里的老人集体阻拦,说这庙动不得。开发商不信邪,非要强拆。就在机器要推倒庙墙时,天空忽然乌云密布,雷声隆隆。一道闪电劈在推土机前,吓得司机屁滚尿流。更奇的是,从庙里游出数十条黑蛇,每条头顶都有金色斑纹,密密麻麻挡在庙前,对着众人昂首吐信。开发商这才怂了,改了规划,把山神庙圈为保护区,还拨钱修缮了一番。重修开光那天,朱老歪已经过世,他的孙子代表屯子里的人去上香。在整理神座时,他发现座下有个暗格,里面放着一卷用油布包裹的书稿。书稿纸张早已泛黄,但字迹清晰,是一本手抄的《聊斋志异》,在“魁星”篇那页,有人用朱笔批注:“星君点斗,鳌头独占,此乃天缘;然文脉在人,不在天。守庙一甲子,见点斗者七人,得志者三,失意者四,皆命也。唯愿后来者,但修本心,莫问鬼神。黑叟记。”,!朱老歪的孙子把书稿交给了当地文化馆,后来经专家鉴定,那“黑叟”的笔迹,竟与清代一位流放至此的江南才子吻合。而这位才子,正是在流放地病逝,葬于黑瞎子岭的。至于赵瞎子,他一生再未回过朱家屯,但毕生致力于搜集整理民间传说。临终前,他对弟子说:“我这一生,最幸运的不是写了多少书,而是在该糊涂的时候,遇到了一位让我清醒的‘仙人’。”弟子不解,问是哪位仙人。赵瞎子笑了,指了指书房墙上挂着一幅画——那是他请人根据记忆绘制的山神庙图,图中庙宇破败,但神座下隐约可见一条黑蛇,头顶金斑,昂首望天。“它不是神,也不是仙,只是一条听过经、守过诺的老蛇。”赵瞎子轻声说,“但有些时候,动物比人更懂什么是守护,什么是道。”说完这话,赵瞎子安详闭目,无疾而终。据说他去世那晚,城里有人看见一道青光划过夜空,向东北方向去了。而千里之外的黑瞎子岭山神庙中,那条头顶金斑的老蛇从神座下缓缓游出,对着月光点了点头,然后钻进深山,再未出现。庙后来香火又盛了起来,不过不再是求功名,而是求智慧、求明心。偶尔有迷途的旅人或困惑的学子在此过夜,有时会梦见一盏青灯,灯下无人执笔,只有一卷摊开的书,书上无字,却仿佛写尽了人间文章。而那“掌灯仙”的传说,也渐渐变了模样——不再是执笔点斗的魁星,而是一个提着灯笼的老者,为夜行人照亮前路,却不告诉他们该往哪里走。毕竟,路在脚下,不在天上。这点道理,山神庙里的蛇知道,听过故事的人也知道,只有那些总想一步登天的人,永远不明白。:()民间故事集第二季之东北仙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