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四年,黄河决堤后第三年,豫东平原上有个叫彭家集的村子。村里有个后生叫彭海秋,名字听着文气,人却是个大字不识几个的牛倌。父母早亡,靠着给本家族长放牛勉强糊口,二十三了还没说上媳妇。这一年七月半,族长家大摆宴席,说是要请位省城来的贵客。彭海秋被喊去前院帮着劈柴烧火,忙到天色擦黑,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却连口剩饭都没得吃。他蹲在后院牛棚边啃着冷窝头,听得前院丝竹管弦,男欢女笑,心里不是滋味。“海秋哥,族长叫你。”管家提着灯笼过来,脸上带着古怪的笑。彭海秋拍了拍身上的草屑,跟着进了前院。正厅里灯烛辉煌,族长彭守义正陪着个穿洋装戴金丝眼镜的中年人说话,几个姨太太围坐一旁嗑瓜子。“海秋啊,这位是省城来的马先生,听说你放牛是把好手,想瞧瞧咱彭家集的牛。”族长说着,又压低声音,“小心伺候着,这位可是能通天的人物。”彭海秋老实巴交地应了声,引着马先生往牛棚去。路上,马先生忽然问:“小兄弟,七月半的月亮,可有什么不同?”彭海秋抬头看看天,一轮圆月正当空,只是边上泛着一圈淡淡的红晕。“月亮带红边,老辈人说是有异事要发生。”马先生笑了,金丝眼镜后的眼睛闪着光:“倒是个明白人。今夜子时,村东老槐树下,你若敢来,我给你一场造化。”说罢,也不看牛了,转身回了前厅。彭海秋愣在原地,心里七上八下。回到自己那间破屋,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起身出了门。子夜时分,他鬼使神差地走到了村东老槐树下。月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光影,树下竟已站着三个人。除了马先生,还有个穿长衫的老者,须发皆白却面色红润,手里拄着根虬龙拐杖。另有个十七八岁的姑娘,穿一身水绿衫子,低着头不说话。“来了?”马先生笑道,“这位是柳三爷,这位是他孙女青青。今夜带你们开开眼。”柳三爷也不多言,拐杖往地上一顿,忽然平地起了一阵白雾。雾散时,彭海秋惊得后退三步——眼前竟停着一辆他从没见过的马车。拉车的不是马,是四头通体雪白的鹿,眼如琉璃,蹄下生云。“上车吧。”马先生撩开车帘。彭海秋还在犹豫,那叫青青的姑娘却已轻盈地上了车,回头看了他一眼,眼里似有笑意。他心一横,也跟着钻了进去。车内宽敞异常,竟比族长家正厅还大。四人坐定,白鹿车腾空而起,无声无息地升到半空。彭海秋扒着车窗往下看,彭家集越来越小,最后变成几点灯火,淹没在茫茫夜色中。约莫一炷香功夫,车缓缓落下。掀帘一看,彭海秋倒吸一口凉气——眼前是个他从没见过的繁华市镇。青石板路两旁店铺林立,酒旗招展,街上行人如织,个个衣着光鲜。奇怪的是,这些人走路脚不沾地,细看竟都是虚虚地飘着。“这是……阴市?”彭海秋声音发颤。柳三爷呵呵一笑:“聪明。七月半,阴阳界开,这地方三年才现世一回。”四人下了车,融入人群。街边店铺卖的东西稀奇古怪:有会自己写字的毛笔,有能照出前世今生的铜镜,还有装在琉璃瓶里的各色霞光。彭海秋看得眼花缭乱,却见青青在一个卖首饰的摊前停下了脚步。摊主是个干瘦老头,眼窝深陷,咧着嘴笑:“姑娘好眼力,这簪子是用忘川河底的沉水玉雕的,戴上能记得三生事。”青青拿起一支白玉簪,簪头雕成莲花模样,内含一丝血色纹路。她看了看,又轻轻放下,继续往前走。彭海秋见她眼中似有惆怅,不知哪来的勇气,掏出怀里仅有的三块银元——那是他攒了两年准备娶媳妇的钱——买下了那支簪子。追上去时,青青已在街角的茶楼坐下。彭海秋红着脸把簪子递过去,结结巴巴地说:“送……送你。”青青愣了愣,忽然掩嘴笑了:“你这人倒有意思。”她接过簪子,却不戴,只收进袖中,“这礼太重,我可不能白收。你想要什么?”彭海秋挠挠头:“我就想……就想知道,你们为啥带我来这儿?”马先生和柳三爷此时也走了过来。柳三爷捋着胡子:“实不相瞒,带你来的不是我,是青青。她前些日子在村口池塘修炼,被几个顽童用石头砸伤,是你赶走了那些孩子,还采了草药给她敷伤口。”彭海秋这才想起,半月前确实在池塘边救过一只受伤的白鹭。那白鹭腿上有道血口子,他撕了衣襟给它包扎,又寻了些止血草捣碎了敷上。“你是……那只白鹭?”青青点头,眼中泛起柔光:“我是柳三爷收养的孤女,真身是只白鹭。柳家是这一带的保家仙,护佑彭家集三百余年。这次带你入阴市,一是报恩,二是……”她顿了顿,“彭家集三年内必有大难,需要有个能通阴阳的人。”,!彭海秋听得云里雾里,却见柳三爷神色凝重起来:“马先生,那东西近来可还安分?”马先生推了推眼镜,叹气道:“实不相瞒,我这次来,就是因为镇不住了。黄河底下的那位,最近动静越来越大。”原来马先生并非凡人,而是黄河河伯府下的文书。三年前黄河决堤,冲开了一处古墓,放出了个厉害东西——一条修炼千年的黑蛟。这黑蛟本是前朝国师,因修炼邪术被镇压在黄河底,如今破封而出,要寻一百个阴年阴月阴日生的人献祭,好彻底化龙。“彭家集地脉特殊,三年后的七月半,阴气最盛时,那黑蛟必来。”马先生道,“村里有七个符合条件的人,包括你,彭海秋。”彭海秋听得背脊发凉。正说话间,忽然阴市街道一阵骚动。远处黑雾滚滚而来,雾中隐约可见鳞甲闪光。“不好,是黑蛟的爪牙!”柳三爷拐杖一顿,“快走!”四人急急上车,白鹿腾空而起。回头看时,黑雾已吞噬半条街市,惨叫声不绝于耳。回程路上,彭海秋得知了更多内情。柳三爷这一支保家仙,世代守护彭家集,但近年来灵气衰微,子嗣凋零,只剩他和青青。黑蛟若来,柳家首当其冲。“孩子,你愿意学些本事,助我们一臂之力吗?”柳三爷问。彭海秋想起族长家的冷眼,想起自己孤苦无依的日子,又看看身旁的青青,重重点头:“我愿意!”此后数月,彭海秋白天放牛,夜里就跟柳三爷学本事。先学认气——人的阳气,鬼的阴气,妖的妖气,仙的灵气。又学画符,朱砂黄纸,一笔一划都有讲究。最奇的是学请神,柳三爷教他一套口诀,说是危急时可请方圆百里的野神相助。青青常来帮他,有时带些山里的野果,有时陪他练习画符。一来二去,两人情愫暗生。彭海秋才知道,青青虽是白鹭修炼成精,却因根基浅,每逢月圆之夜会现出原形,法力大减。转眼到了第二年清明。这日彭海秋正在村后山练习符法,忽见东边天空乌云密布,雷声滚滚。他心知有异,忙赶回村里,却见族长家门口围满了人。族长彭守义躺在院中竹椅上,口吐白沫,两眼翻白。几个郎中都摇头,说是邪祟入体,没得治。彭海秋挤进人群,细看族长面色,印堂发黑,脖颈处隐隐有鳞片状纹路。“这是蛟气侵体。”柳三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旁人却听不见,“黑蛟在试探了。海秋,用我教你的驱邪符。”彭海秋定了定神,取出随身带的朱砂笔和黄纸,当场画了道驱邪符。旁人见他装神弄鬼,都嗤笑起来。谁知符纸贴在族长额头,竟冒起青烟,族长惨叫一声,从椅子上弹起,吐出大口黑水,里面竟有活物在扭动。众人定睛一看,是条三寸长的黑虫,百足千节,被阳光一照,化作黑烟散了。族长醒转过来,盯着彭海秋看了半晌,忽然老泪纵横:“海秋啊,伯父对不住你……”原来他早知道彭海秋父母留下的三亩好地是被他霸占的,这些年故意苛待这侄子,是怕他出息了要回土地。此事过后,彭海秋在村里地位大变。族长不仅还了地,还出钱帮他翻修了老屋。彭海秋却不敢松懈,他知道,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第三年七月将近,怪事越来越多。村东头老井夜里传出哭声;耕牛无缘无故暴毙,死时浑身干瘪;有村民夜行,见到池塘里浮着穿红嫁衣的女子,转眼又不见了。七月十三这天,青青急匆匆找到彭海秋:“三爷昨夜去探黑蛟巢穴,受了重伤!”彭海秋赶到村外山神庙——这是柳三爷的修炼处——只见老人躺在草席上,胸口三道爪痕深可见骨,伤口泛着黑气。“那孽畜……快要成了。”柳三爷气若游丝,“它吞了九十九个阴命之人,只差最后一个。七月十五子时,它会来彭家集……青青,你带海秋走吧,走得越远越好。”青青含泪摇头:“三爷,我不走。您养我成人,教我修行,我要与您同生共死。”彭海秋忽然跪下:“三爷,您教我本事,让我有了人样。如今村子有难,我要是走了,还算个人吗?您说吧,该怎么对付那黑蛟?”柳三爷浑浊的眼睛里泛起光彩:“好孩子……要对付黑蛟,需三样东西:一是百年桃木心做的剑,二是处子之血画的镇蛟符,三是……一个肯舍身引雷的人。”他顿了顿:“前两样还好办。那桃木心,我早年埋在村口大槐树下三尺处。镇蛟符,需青青的血来画。只是这引雷之人,需在七月十五子时,站在村中最高的地方,以自身为引,招来天雷。天雷至阳,专克黑蛟至阴之体,但引雷之人……九死一生。”彭海秋毫不犹豫:“我来引雷。”青青抓住他的手,泪如雨下:“不行!你会死的!”“我这条命本来就是捡来的。”彭海秋笑了,“能救一村人,能护着你,值了。”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七月十五这天,从早晨起天色就阴沉得可怕。午时刚过,黄河方向传来闷雷般的响声,地面微微震动。村民们都躲在家中,门窗贴满了彭海秋发的辟邪符。彭海秋挖出桃木心,请村里老木匠赶制了一把木剑。青青咬破指尖,用血在黄绸上画了镇蛟符。一切准备就绪,只等夜晚来临。亥时三刻,狂风大作,飞沙走石。黄河方向一道黑气冲天而起,在空中化作百丈长的黑蛟,鳞甲森森,眼如灯笼,朝着彭家集扑来。彭海秋握紧桃木剑,对青青说:“我上钟楼引雷,你带镇蛟符找机会贴到黑蛟七寸处。”青青还要说什么,彭海秋已转身奔向村中钟楼。那是村里最高的建筑,三层木楼,顶上悬着一口千斤铜钟。黑蛟已到村口,张口一喷,黑雾席卷,树木枯萎,砖石崩裂。柳三爷强撑伤体,化作一道白光迎上,与黑蛟斗在一处。但他重伤未愈,几个回合就被蛟尾扫中,跌落尘埃。青青娇叱一声,现出白鹭原形,双翅一展,爪抓镇蛟符直扑黑蛟。黑蛟不屑地一摆头,一道黑气击中白鹭,青青惨叫坠地,镇蛟符脱手飘落。彭海秋在钟楼上看得真切,心急如焚。他咬破舌尖,喷血在桃木剑上,剑身顿时泛起红光。正要跳下去救青青,忽听耳边马先生的声音:“时辰到了!快引雷!”彭海秋抬头看天,乌云如墨,雷电在云层中翻滚。他深吸一口气,举剑向天,高声念起柳三爷教的引雷诀:“天地无极,乾坤借法!九霄神雷,听我号令!”连念三遍,天上乌云忽然旋转起来,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漩涡中心电光闪烁,雷声隆隆。黑蛟察觉不妙,舍弃青青,直扑钟楼。彭海秋不闪不避,继续念咒。就在黑蛟巨口即将吞没钟楼的瞬间,一道水桶粗的紫色天雷轰然劈下!“轰——!”雷光瞬间吞没黑蛟与钟楼。强光刺得人睁不开眼,巨响震得地动山摇。待光芒散去,村民战战兢兢出来查看,只见钟楼已化为焦炭,黑蛟倒在废墟中,浑身焦黑,抽搐不止,七寸处插着那把桃木剑——不知何时,青青竟拼死将剑插入了要害。彭海秋呢?废墟中不见人影。青青变回人形,浑身是血,踉跄着在瓦砾中翻找,哭喊着彭海秋的名字。“在这儿……”微弱的声音从半截焦木下传出。青青扑过去扒开木头,只见彭海秋躺在下面,浑身焦黑,气若游丝,却还活着。“你怎么……”青青又惊又喜。彭海秋虚弱地笑:“柳三爷……昨晚偷偷给了我……一张替身符……”原来柳三爷早料到彭海秋会舍身,暗中给了他保命的符箓。天雷大部分威力被替身符承受,彭海秋虽重伤,却不致死。黑蛟终于断了气,尸身迅速风化,最后只剩下一颗漆黑的蛟珠。柳三爷拄着拐杖走来,虽虚弱,伤势却在好转——黑蛟一死,他身上的蛟毒也解了。“这颗蛟珠,蕴含千年修为。”柳三爷道,“海秋,你救了全村,这该是你的。”彭海秋摇头:“若不是大家合力,我早死了。这珠子,该用来修复村子,补偿受灾的人家。”此后,彭家集逐渐恢复生机。用蛟珠换来的钱财,重修了房屋道路,建了学堂。彭海秋和青青成了亲,一个教书,一个行医,成了村里最受尊敬的一对。族长彭守义临终前,将族长之位传给了彭海秋。但彭海秋婉拒了,他只愿做个普通的教书先生,闲时跟柳三爷学学修行,陪青青看看山水。多年后,彭家集的老人还会跟孩子们讲起那个七月半的故事。讲牛倌如何遇仙,如何斗蛟,如何引雷。孩子们听得入神,总问:“后来呢?彭先生和青青仙子呢?”老人就眯着眼笑:“后来啊,有人看见他们乘着白鹿车,游山玩水去啦。也有人说,在月圆之夜,能看见一只白鹭绕着村子飞,背上好像还坐着个人哩……”故事传到外乡,版本越来越多。有说彭海秋其实早已成仙,有说青青本是天上侍女下凡。真真假假,谁也说不清。只有村口那棵老槐树,历经雷火而不死,每年春天都发新枝,郁郁葱葱,仿佛在守护着什么约定。而每到七月半,彭家集的家家户户,都会在窗前放一盏灯。灯是普通的油灯,但灯芯里掺着一丝朱砂——那是彭海秋传下来的法子,说能照亮夜行人的路,无论是阳间的,还是阴间的。:()民间故事集第二季之东北仙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