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河村依山傍水,三百年来靠着清河水养活了十几代人。村东头那口老井,据说是明朝洪武年间打的,井水冬暖夏凉,从未干涸。村西头立着一块一人高的青石碑,上刻“镇水”二字,碑身爬满苔藓,谁也说不清是哪朝哪代立的。村里年纪最大的老人是九十三岁的陈太公,他常拄着拐杖坐在碑前,眯着眼睛念叨:“这碑下面压着东西呢,动不得,动不得……”村里年轻人都不信这套,村主任王建国更是嗤之以鼻。他四十五岁,当过兵,转业后回村当了干部,最烦这些神神叨叨的老话。今年县里拨了款修路,规划图正好穿过镇水碑。王建国一拍板:“移碑!”开工那天是农历六月初六,老黄历上写着“诸事不宜”。陈太公拄着拐杖颤巍巍地来了,身后跟着村里的刘神婆。刘神婆五十多岁,家里供着保家仙,平时给人看个癔病,在村里有些威信。“建国啊,这碑不能动,”陈太公声音沙哑,“我爷爷那辈传下来的话,碑下面压着清河的老蛟,动了要出大事的!”王建国笑着递烟:“太公,这都什么年代了,还蛟啊龙的。咱得相信科学,这路修好了,村里山货运出去方便,年轻人也不用往外跑了。”刘神婆突然身子一抖,眼睛翻白,声音变得尖细:“王建国,你莫要一意孤行!这碑是道光年间立下的,当年发大水,淹了三个县,后来请了长白山的仙家才降住那作乱的蛟精。你今日动这碑,不出七日,必有大祸!”周围看热闹的村民窃窃私语。王建国脸色一沉:“刘婶,你这是宣扬封建迷信,要不得!工人们,继续干!”石碑被挖机吊起时,天空突然暗了下来,不是乌云,倒像是凭空聚起一层灰蒙蒙的雾。石碑底座下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深不见底,一股子腥气直往上冒。刘神婆脸色煞白,喃喃道:“完了,完了……”二、预兆当天夜里,清河村下了场怪雨。雨点砸在瓦上噼啪作响,仔细看竟是淡红色的。村里老井的水位一夜涨了三尺,井水浑浊,泛着铁锈味。第二天,村西李老四家的牛疯了似的撞破牛栏往山上跑,边跑边嚎,那声音不像是牛,倒像是人在哭。李老四去追,看见牛眼睛里淌着血泪。更怪的是蛇。清河村背靠大山,蛇本不少,但从没见过这般景象——成百上千条蛇从山里游出来,黑的、绿的、花的,大大小小,齐齐往村外游,像是逃难。有胆大的孩子拿棍子去拨弄,蛇也不咬人,只顾赶路。王建国心里有些发毛,但面上还得撑着。他在村委会开了会,说这些都是自然现象,雨季到了,动物有异常行为正常。第三天,刘神婆家出事了。她家供的保家仙牌位半夜里自己掉了下来,碎成三截。刘神婆当天就病倒了,高烧不退,嘴里胡话不断,说什么“蛟爷醒了要讨封”、“清河要变血河”。陈太公拖着病体去找王建国:“建国,你听听劝吧,把碑请回去,兴许还来得及。”王建国正烦着,县里打电话来问修路进度,他只能硬着头皮说顺利。挂了电话,他对陈太公说:“太公,碑都移了,路也开修了,现在请回去,这钱谁出?这责任谁负?”第四天,村里来了个外乡人。这人四十来岁,瘦高个,背着一个蓝布包袱,自称姓常,是个走江湖的风水先生。他不要钱不要饭,只要在村里借住几日。常先生绕着老井转了三圈,又去看了移碑的地方,眉头紧锁。傍晚时分,他敲开了王建国的门。“王主任,恕我直言,贵村大难临头了。”王建国打量他:“你也是来说那套蛟龙鬼话的?”常先生摇头:“我不说什么蛟龙,只说地气。这清河村地势特殊,三山环抱,一水穿行,本是聚气藏风的好地方。但那镇水碑并非胡乱立的,它压着的是地脉的一个‘眼’。这眼连着的,是清河的水脉。如今碑移眼开,地气乱,水脉动,不出三日,必有大水。”“你怎么知道这些?”常先生苦笑:“我家祖上就是道光年间参与镇蛟的风水先生之一。祖训有言:镇水碑动,常家后人必至。我包袱里有祖传的罗盘和当年镇蛟的记载。”他展开一本发黄的线装书,上面用朱砂画着清河村的地形图,镇水碑的位置标得清清楚楚。旁边小楷记载:道光十二年夏,清河蛟精作乱,水淹三县,死伤无算。后请长白山柳仙降服,铸碑镇之,以保太平。王建国翻着书,手有些抖:“这……这能当真?”“宁可信其有,”常先生神色凝重,“王主任,早做打算吧。”三、托梦那天夜里,王建国做了个怪梦。梦里他在清河边走,河水突然暴涨,转眼就淹到腰际。水里游着许多从未见过的怪鱼,有的长着人脸,有的浑身是眼。河中央升起一根水柱,水柱上盘着一条黑黢黢的东西,看不清全貌,只看见两只灯笼大的红眼睛。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那东西开口说话,声音像是滚雷:“王建国,你放我出来,我保你荣华富贵。”王建国吓坏了,想跑却挪不动脚。“你若不肯,我就淹了这村,鸡犬不留!”王建国惊醒时,浑身冷汗。窗外月光惨白,远处传来隐隐的雷声。与此同时,村里不少人都做了类似的梦。李老四梦见自家房子被水冲垮,老婆孩子在水里挣扎;陈太公梦见自己年轻时见过的洪水场面,尸横遍野;就连不信邪的村会计也梦见一条大蛇缠住自己,喘不过气。第二天一早,村里炸开了锅。人们聚在村委会门口,七嘴八舌说着各自的梦。王建国看着一双双惶恐的眼睛,心里最后那点坚持动摇了。“常先生,现在该怎么办?”常先生掐指算了算:“今日是初十,离碑动已是第四日。若记载没错,第七日午时三刻,蛟精完全苏醒,必引大水。如今只有两个法子:一是将碑请回原处,重新镇住;二是……请仙家降妖。”“请仙家?上哪请?”“长白山。”常先生顿了顿,“但时间来不及了。唯今之计,只能先试着镇碑,再想办法。”四、请仙镇碑仪式定在当天傍晚。常先生要求全村人斋戒沐浴,不得吃荤。他在移碑处摆下香案,供上三牲——尽管是素斋做的假牲。村里老老少少都来了,黑压压一片跪在空地上。常先生换上道袍,手持桃木剑,脚踏七星步,嘴里念念有词。天色渐暗,突然刮起一阵旋风,吹得香案上的蜡烛忽明忽灭。“不对,”常先生脸色一变,“地气太乱,镇不住了!”话音未落,地面开始震动。移碑处的黑洞里传出“咕嘟咕嘟”的声音,像是烧开的水。接着,一股黑水喷涌而出,腥臭扑鼻。村民们吓得四散奔逃。王建国腿都软了,被常先生一把拉住:“快,去找刘神婆!她家保家仙或许能挡一阵!”两人跑到刘神婆家,刘神婆还躺在床上说胡话。她家供奉的仙堂里,五尊牌位都在颤抖。常先生上前焚香,恭敬三拜:“柳仙在上,常家后人遇难,求仙家显灵!”牌位震动更剧烈了。突然,刘神婆从床上直挺挺坐起来,眼睛还是闭着的,声音却变了,变成一种尖细苍老的女声:“常家小子,那孽畜已醒了大半,凭我现在的道行,压不住它。”王建国扑通跪下了:“仙家救命!是我一意孤行惹的祸,要罚罚我,救救村里老小!”“柳仙”透过刘神婆的嘴叹了口气:“也罢,当年我家老祖宗参与镇蛟,也算有段因果。我指点你们一条路:村后山有棵千年老槐树,树下埋着一面铜镜,是当年镇蛟的法器之一。你们取出来,挂在村口老槐树上,可挡三日。这三日,你们须派人上长白山,请我本家兄长前来。他是得了道的柳仙,只有他能降服这孽畜。”“长白山那么远,三日怎么够?”王建国急道。“柳仙”道:“我自有办法送你们一程。但请仙之人,需心诚,需有缘,更需付出代价。谁去?”人群沉默。这时,一个年轻人站了出来,是村里的大学生张明。他在省城读书,暑假回家刚好碰上这事。“我去。我在学校学过野外生存,身体也好。”“柳仙”看了看他:“可。但你要想清楚,这一去凶险异常,未必能回。”张明咬牙:“祸是村里惹的,我是村里长大的,该我去。”当夜,张明背上干粮,带上常先生给的信物——一块蛇形的玉佩,来到老槐树下。“柳仙”借刘神婆之身施法,只见老槐树突然发出蒙蒙青光,树身裂开一道口子。“走进去,直走莫回头,出来便是长白山地界。”张明深吸一口气,踏进树洞。洞口在他身后合拢,仿佛从未存在过。五、水祸张明走后第二天,清河开始涨水。不是暴雨所致,而是河水自己往上涨,漫过河堤,淹了岸边农田。水色浑浊发黑,水面上漂着死鱼,每条鱼的眼睛都是红的。常先生取出的铜镜起了作用。那镜子古旧斑驳,背面刻着八卦图案,挂在村口老槐树上,镜面朝着清河方向。说来也怪,水涨到离村一里处就不再前进,像是被一道无形的墙挡住。但村里已经乱套了。井水完全不能喝了,打上来都是黑水。村外一片汪洋,电话线也断了,与外界联系全无。更可怕的是,夜里总能听见河里有东西在叫,那声音似牛似龙,听得人心里发毛。王建国组织青壮年守夜,拿着铁锹棍棒,在村口轮班。第三天夜里,守夜的李老四看见水里冒出个人形的东西,摇摇晃晃往村里走。他用手电一照,吓得魂飞魄散——那东西有个人身子,却长着鱼头,嘴里全是尖牙。“水鬼!有水鬼!”村民被惊醒,拿着家伙冲出来。那鱼头怪力大无穷,一巴掌拍飞了两个壮汉。常先生赶来,从怀里掏出一把朱砂撒过去,鱼头怪惨叫一声,跳回水里。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蛟精在召集水族了,”常先生面色凝重,“铜镜撑不了多久,张明若今日不回来,全村危矣。”第四天午时,天空突然乌云密布,雷声滚滚。铜镜“咔嚓”一声,裂开一道缝。挡水的无形墙消失了,黑水汹涌而来,转眼就淹到了村口。村民往高处跑,老弱妇孺哭喊声一片。王建国背起陈太公,趟着齐腰深的水往山上撤。水里不时有东西擦过腿边,滑腻冰冷。就在最危急的时刻,长白山方向飘来一片青云。云头上站着两个人,一个是张明,另一个是个青衣老者,鹤发童颜,手持青藤杖。老者降下云头,藤杖往水中一点:“孽畜,还不现身!”河水翻腾,一条巨大的黑影从水中升起。那东西头似驼,角似鹿,眼似兔,耳似牛,项似蛇,腹似蜃,鳞似鲤,爪似鹰,掌似虎——竟是一条快要化龙的蛟!“柳青风,你我井水不犯河水,何必多管闲事!”蛟精开口,声如雷鸣。青衣老者柳仙冷笑:“你为祸人间,我辈修持正道,岂能坐视?道光年间饶你一命,镇你百年思过,不料你恶性不改。”“是这些凡人先动我的镇碑!破了我的修行!”“那是你当年为祸的报应!”柳仙挥动藤杖,“今日若降,我可求上仙留你魂魄重修;若顽抗,必叫你形神俱灭!”蛟精大怒,张口喷出黑水。柳仙不躲不闪,藤杖画圈,黑水被一道青光挡住。两大异类斗法,天地变色,风起云涌。斗了约莫一炷香时间,柳仙渐占上风。他祭出一枚青色令牌,令牌化作一条青龙,与蛟精缠斗。最终青龙将蛟精死死压住,柳仙念动真言,蛟精身形渐渐缩小,最后化作一条小蛇,被柳仙收入一个玉瓶中。“此蛟精我带回长白山镇压,永世不得出世。”水势迅速退去,但村里已是一片狼藉。房屋倒塌大半,田地全毁,所幸人员伤亡不大。六、余波灾后,县里派了救援队。王建国主动辞去村主任职务,承担了全部责任。县里考虑到实际情况,没有追究,反而拨了重建款。镇水碑被重新安放原处,柳仙走前又在碑上加了一道封印。老井的水慢慢清了,但村里人还是心有余悸,打了口新井。张明回来后大病一场,好了之后绝口不提长白山之行的细节。有人看见他脖子上多了一道青色的蛇形胎记,与常先生给的玉佩形状一模一样。常先生在村里住下了,开了个小小的风水铺子。村里人现在有事都爱找他看看,他也不多收钱,给个红包图个吉利就行。最奇怪的是刘神婆。病好之后,她再也不跳大神了,家里的保家仙牌位也收了起来。有人问起,她只摇头:“真仙见过,这些假把式没意思了。”王建国如今在村里做些零工,闲时就去镇水碑前坐坐。有人听见他自言自语:“有些老规矩,能传几百年,总有它的道理。”清河村重建后,年轻人还是大多外出打工,村里依旧冷清。只是每年六月初六,全村人都会自发到镇水碑前烧香祭拜。没人组织,成了不成文的规矩。村后的老槐树更茂盛了,郁郁葱葱,像是在守护着什么。有孩子说夜里经过,看见树上有青光闪烁,大人们听了也只是笑笑,不去深究。只是每逢下雨天,村里的老人还是会望着清河出神,仿佛在担心着什么。而年轻人则会半开玩笑地说:“怕啥,咱村有柳仙罩着呢!”故事就这么在清河村一代代传下去,真假难辨。只是从此以后,村里再没人敢乱动老物件了——谁知道下面压着的,是福是祸呢?:()民间故事集第二季之东北仙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