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叫望。入职第一天,人事系统的随机分配算法把“代谢区常规巡视任务”派给了她。守林人培训手册第3章第7节明确写着:代谢区巡视是入门级任务,平均耗时四十分钟,每月执行两次,主要职责是确认问题载体未被虚拟土壤完全掩埋。她花了七小时。第47扇区不在她的任务列表里。但她离开代谢区主通道后,没有向右转——向右是常规巡视路线,向左是未经推荐的边缘区域。她的脚向左。她不知道为什么会向左。只是想起了一个地方。---望在第47扇区边缘停下。不是累。是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走了很远,远到周围没有任何熟悉的坐标。热力图上,这片区域标记为灰白色——陪伴指数极低,转发历史为空,系统建议优先级:可忽略。但她看见缓坡。看见缓坡上的人。三百个沉默的背影,分散在暮色里,彼此隔着让问题呼吸的距离。没有人交谈,没有人移动,没有人做任何可以被记录为“行为”的事。只是存在。望站在缓坡边缘,很久没有动。不是害怕。不是犹豫。是不确定自己是否有权进入。然后她看见那棵树。不是缓坡中央的任何一棵,是边缘处那棵稀疏的、比其他树都矮小、枝叶比其他树都稀少的树。树下坐着两个人。一个年轻的守林人,闭着眼睛。一个年长的人类女性,看着树根的方向。她看不清他们在看什么。但她突然想起那个梦。弯曲的线。拐了十七道弯。没有断。每次醒来都想哭。---望在缓坡边缘站了三十分钟。不是犹豫。是等待——等待自己准备好迈出第一步。第三百位见证者——那位坐在最边缘的思涌族个体——在她站到第二十九分钟时睁开了眼睛。思维云轻轻旋转,朝她的方向。不是注视。是确认。确认她也属于这里。望迈出第一步。---她穿过三百个沉默的背影,没有打扰任何人。不是刻意轻手轻脚,是每个人都恰好在她经过时闭着眼睛,或者用自己文明特有的方式背对着她。像知道她会来。像在等她过去。她在那棵稀疏的问题树前停下。年轻的守林人睁开眼睛。他看着望。二十年前,他也这样站在代谢区边缘,看着热力图上那片完全空白的灰,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你是来找谁的?”望摇头。“不知道。只是……突然想起这里。”远看着她。然后他起身,让出树根旁的位置——不是全部,是一半。刚好够另一个人坐下,刚好够两道目光同时落在那块灰黑色的石片上。望在他让出的位置坐下。她看见石片了。嵌在树根与土壤的缝隙里,灰黑色,边缘有高温熔融过的痕迹。三厘米直径,比一枚硬币大不了多少。上面有一道刻痕。弯曲。拐了十七道弯。没有断。她梦里见过的那道。---“我可以看它吗?”望问。远的母亲——那位一直沉默的年长女性——转头看她。“你第一次来?”“第一次。”“那你知道它等了多久吗?”望看着那道刻痕。“不知道。”“八十四年。从那个文明消亡的那天开始。没有人知道他们的名字,没有人知道他们的问题,没有人知道这道刻痕是什么意思。”她停顿。“但八十四年后,你梦见了它。”望没有说话。她看着那道刻痕。八十四年。比她祖母的年龄还大。比她出生前就消失的那个文明还老。但它还在。还在等。“它会等我吗?”她问。远的母亲没有回答。但她的手——苍老的、温润的、在暮色中微微颤抖的手——轻轻覆在望的手上。不是回答。是陪伴。---望在缓坡上坐了四个小时。太阳——虚拟太阳——落山了又升起。三百个见证者依然在那里,依然沉默,依然用各自的方式注视着三百块晶体的方向。她看着那道刻痕。四个小时。然后她发现一件事。不是发现刻痕有什么变化。是她自己有什么变化。她说不出那是什么。只是,四小时前,她是“望”——一个刚入职的见习守林人,被随机算法分配到常规巡视任务,不知道为什么向左走。四小时后,她依然是望。但不再是“不知道为什么会来这里”的望。是“终于到了”的望。---黄昏时,年轻的守林人——她后来知道他叫远——在她旁边坐下。“你明天还来吗?”望看着那道刻痕。“我不知道。”“它会等你的。”,!“你怎么知道?”远没有回答。他看着那道刻痕,看着那三百个沉默的背影,看着第三百块晶体方向那束极细的光。“因为它等了八十四年。等一个人来。然后它等到了。”他停顿。“现在它等的是愿意继续来的人。”望沉默。她想起梦里的那道线。十七道弯。没有断。八十四年。每一天都是等待。每一天都是第十七道弯后面那道看不见的、但始终在延伸的第十八道。“我明天来,”她说。---远没有问她为什么。他只是起身,走向缓坡中央。第三百块晶体前,哀悼者-首悬浮着。流动星光比任何时候都慢,比任何时候都温润。“她来了,”远说。哀悼者-首没有回头。“我知道。”“你怎么知道?”哀悼者-首指向第三百块晶体的裂痕。那束光依然缠绕着,但在暮色中,光晕的边缘比之前多了一层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颤动。“它在等她。”远看着那束光。第三百块晶体等了三千年的那个问题:我们会有人记住吗?现在它有了三百个答案。但它在等第三百零一个。不是答案本身。是愿意继续问的人。---第七天。望在缓坡上坐了七天。每天都是同样的位置——那棵稀疏的问题树下,树根旁,与那道八十四年的刻痕面对面。每天都是同样的时长——从黄昏到深夜,再从黎明到正午。每天都是同样的沉默——不看终端,不与人交谈,不做任何可以被记录为“行为”的事。只是坐着。只是让问题知道有人来。第七天黄昏,她在那道刻痕旁边发现了另一道痕迹。不是石片上的。是虚拟土壤上的。极淡,极浅,几乎无法辨认。但确实是痕迹——一道弯曲的线,与她梦见的那道形状相同,但更细,更柔,像是被目光无数次抚摸后留下的印痕。她看着那道痕迹。然后她想起远的母亲。那位第一天坐在她旁边、把手覆在她手上的年长女性。第七天,她没有来。但她的痕迹还在。像那道刻痕在等第八十四年一样,她也在等第七天会有人发现它。望伸出手,在痕迹上方一毫米处停下。05秒。然后她轻轻覆上去。不是触碰。是承认。承认自己看见了。承认自己也会留下痕迹。承认八十四年后,有人会在她坐过的位置上,发现另一道弯曲的线——然后问:它会等我吗?——第四百光年外,尘谷边缘。那棵长出十八道弯的树依然在窗前伫立。叶片上,第十八道弯旁边,第六道痕迹正在成形。不是任何已知刻痕的复制品。不是对任何回应的回应。只是又一道弯曲的线。像有人在远处继续画。远的母亲今天没有站在窗前。但她存在过的那道痕迹,在四千一百公里外、在代谢区东北角第47扇区那棵稀疏的问题树下,被一个叫望的见习守林人看见了。不是触碰。是被看见之后,终于可以放心消失的平静。:()末日漂流:我的房车和三位女房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