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瑾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道:“当然是睡在这里。”
苏清池抬脚踩上坐垫,胳膊搭在膝盖上,手里的狼毫小笔转了转,无语道:“……你没有地方睡吗?”
元瑾做无辜状,道:“你知道的,我认床,只有在熟悉的地方才能睡着。”
他说着,已经躺在了美人榻上,偏过头遥遥看了她一眼,微笑道:“你忙你的,我睡觉很安静的,不会打扰你。”
苏清池咬牙道:“你难道不担心,我会等你睡着了下毒手吗?”
元瑾闭上眼睛,语气悠然,道:“你大可以试试。”
苏清池抬手将狼毫笔丢了过去。
一枚柳叶镖破帘而入,正正好好将狼毫笔一分为二,笔尖的墨汁被击飞的力道溅起,落在青翠幽兰的叶片上,绽放一朵墨色兰花。
元瑾连眼睛都没睁开,雪色长袍上依旧干干净净。
苏清池点点头,咬牙道:“算你厉害!”然后从白玉笔架上另抽出一支紫毫小笔,在砚池里蘸了墨,继续低头忙碌。
待室内重新响起笔尖轻触纸页的声音,元瑾保持呼吸平稳,缓缓睁开眼睛,看向坐在案后的红衣少女。
这是她苏醒以后,第一次穿红色。
以前的元瑾,不喜欢鲜艳亮丽的颜色,偏偏苏清池每次送他的礼物,都是世人眼中俗且贵重的物品。
例如,十二支的红犀角笔管、紫云石砚台、雪岭东珠等,完全不考虑他喜不喜欢,固执地将她认为好的东西,一股脑塞给自己。
不懂吟诗作赋,不守礼仪规矩,不念身份差别,她是他见过最另类的女子。
奇怪的是,除了他自己,府中的下人们都很喜欢她,就连彩蝶,哪怕以前一直抱怨,如今在府里竟也常常念叨,苏姑娘什么时候再回来?
这让他十分不解。
更让他不解的是,他竟然不知道,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喜欢他的。
苏醒的时候?
还是掉下悬崖的时候?
他以为,至少会有一段时间,她对他应该是愤恨的,这至少可以说明,爱之深恨之切,可是没有。
以前的苏清池好像直接变成了眼前的苏清池。
嬉笑怒骂,却满眼淡漠。
炭火燃尽,会有余烟;冰雪融化,会留水痕。
他不理解,为什么一个人可以把自己瞬间割裂为另一个人,就好像在她昏迷的那三个多月里,抵消了过往三年的漫长时光。
青竹书案后,苏清池只觉得眼皮子上面好像坠着两个铁秤砣,点了几次头,终于抵抗不住睡意,额头抵住桌案,昏昏睡去。
元瑾叹息一声,轻轻起身,取下架子上的月白软缎披风,披在她肩上。
看了眼她手下没完成的粮价数目估算,将紫毫笔小心翼翼地抽出来,放在旁边的白玉笔搁上。
这丫头,一无是处,倒有一手好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