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凤珍接过电话,是李平原打来的,说进口的乳清粉被海关商检局扣啦,说是商检卫生质量不合格。陈凤珍说,我们一同去龙帝海关,我那儿有熟人。然后就放下电话。陈凤珍顿了顿,额头冒汗了,又抓电话拨通宋书记家,宋书记在家吗?刚才孙所长来电话,这事别怪他们,我一忙给误了,明天上午我亲自去办!
宋书记的声音,群众反映很大,你知道吗?
陈凤珍急了,敬老院房子漏水,群众反映更大,你咋不过问?告诉你老宋,既然咱们在福镇共事,就别使暗招子!这样儿都没意思。
宋书记恼火的声音,使暗招子的是你!
陈凤珍一惊,问,我怎么着你啦?
宋书记说你心里明白!
陈凤珍摔了电话,气得喘喘的。
田耕瞅瞅她,事儿是公家的,电话可是咱们家的!
豆豆扑在陈凤珍怀里,妈,你别生气了……
陈凤珍搂紧豆豆,脸色渐渐缓过来。
陈凤珍回到福镇,上班的头一件事就是去草上庄,将三姑的事儿了结。她不愿惊扰三姑,逼到这份儿上,硬着头皮也得去了。她坐上吴主任的吉普车,缓缓驶离小镇。
上午出日头了,到处都水啦啦地升腾地气。平原上的晚庄稼晒成米黄色。陈凤珍望见汽车的泥轱辘甩下两道弯曲的车辙,辙印子扭来扭去,一直拖到草上庄村头才甩掉了。村头有一块洼坑,下雨积水,落雪积雪。她们的汽车到那儿就陷住了,小吴猛打火也不行,围了不少村民看热闹。陈凤珍下车来招呼着人推车,愣是没人上手,还有一位半疯半癫的老头儿呸呸地说,这些贪官们,上午围着轮子转,中午围着盘子转,下午围着骰子转,晚上围着裙子转,逗得村民笑。陈凤珍瞪那老头儿一眼,老头儿还旁若无人地呸呸。这时后边顶上一辆双排座车,下来村支书邓铁嘴儿说是陈镇长,就组织村民推车。
吉普车被推上了高台。陈凤珍批评邓铁嘴儿说,你们还是小康村呢,这路不该修修?邓铁嘴儿说,哪有钱?眼下是富了和尚穷了庙啊!集体上企业,还得找个体户贷款担保,这不是鼻涕倒流吗?陈凤珍武断地说,别讲条件,要致富,先修路,你懂不懂?起码铺上石渣子路。邓支书说,我们村委会想办法吧。唉,陈镇长,今儿是干啥来啦?
陈凤珍说,让我三姑关门!
邓铁嘴儿吓得一激灵。
吉普车停在三姑家门口,陈凤珍下车就看见三姑家的门楼子了,她又看见门楼和墙头上的艾叶了。憔悴的艾叶被雨水濡湿了,耷拉着摆动。陈凤珍看艾叶的时候,姑夫从屋里迎出来。姑夫笑呵呵地将她和小吴带进屋里说,东房里你三姑正上香呢。陈凤珍一进屋就闻到香火味了,她不喜欢这种气味。她这时想起,福镇入秋以来的难闻气味,也许就是这种味道。虽然不爱闻这香味,但陈凤珍还是爱三姑的。三姑百病缠身,够可怜的。由于道儿不远,她小时候常带凤宝到三姑家玩。后来她当镇长了,听说三姑成大仙了,就不敢常来了。三姑夫是老实巴交的好庄稼人,几十年为三姑治病,几乎熬干了骨血。如今他苦尽甜来,再也不下地做农活了,每天背着钱兜子坐在家里收钱。陈凤珍看见满屋挂着牌匾,都是受益人送的,写着感激陈大仙妙手回春一类的话。陈凤珍弄不明白,三姑这里为啥比父亲的药铺还火?她问姑夫,姑夫说这里从来都给人带药的,药就是一罐子白水。小吴问这生水能治病?姑夫挺神秘地说,这哪里是白水,是神水哩!大仙将香灰点进来,边点边数唠各种中药名。病人拿走就当药去喝,每两天才能喝一小口,病慢慢就好了。陈凤珍问姑夫,这水是哪弄来的?姑夫抬手指指前院里的压水井。陈凤珍笑道,这井水喝了不坏肚子吗?姑夫说是神药咋会坏肚子呢?陈凤珍说我倒要看看三姑诈唬人。姑夫说上香的时候,你三姑认不出你来。陈凤珍挑开门帘进了东屋,三姑果然没认出她来。屋里烟气腾腾,三姑正摇动枯瘦的长臂给人看前程。那人很虔诚地坐在三姑对面,升腾的香烟将他和大仙的脸隔开了。那人问大仙说,我要搬家往哪边搬好?大仙说西南方。那人又问婚姻咋样。大仙说香火若分若离还是拧在一起,打打闹闹分不开!那人挺服气,又问啥时间离婚好。大仙说仙人不拆姻缘,凡人自拿主意。陈凤珍三姑变了腔,很像狐狸的叫声。也怪,香火一灭,三姑就恢复了常态,声音恢复了原样。那人好像是老板,塞给姑夫一张百元的票子走了。三姑认出陈凤珍来,就站起身来打招呼。坐在炕沿等候的人纷纷跟大仙溜须,都嚷嚷先给自己看。三姑看陈凤珍脸色不对,猜出有急事,就跟陈凤珍到西屋来,姑夫也跟过来。三姑问,有事啊凤珍?陈凤珍冷冷地说,别干啦三姑!三姑愣了眼问为啥?这时候三姑夫疑心陈凤珍父亲怕挤了生意捣了鬼呢。陈凤珍说,上头不让干的。然后她让小吴将检举上告信念给他们听。姑夫软软地蹲在地上。三姑老脸寡白说,凤珍给说说情呗,你当镇长,三姑还没沾上一点光呢。陈凤珍说,民不举,官不究,认了吧!我帮不上忙。说完硬硬地给三姑一个冷脊背。三姑坐在炕沿儿,掏出长杆烟袋,啵啵地抽。她吐口烟说,凤珍,你三姑净做善事啦!给人治病,给人看前程,昨天还给镇上工厂看风水,潘老五来看相,我还帮李平原那小伙子要了账呢!俺哪儿错啦?陈凤珍愣了,问她,谁让你给镇里企业看风水啦?三姑夫说是潘老五小轿车接去的。陈凤珍瞠目结舌。小吴好奇地问,你看塑料厂风水咋样?三姑说以前太凶,这阵儿行啦。厂门口的浅水渠挖对啦!陈凤珍想起夏天泄洪,在塑料厂门口挖了条浅水河。小吴高兴,又问轧钢厂咋样。三姑说凶。小吴还要问下去,陈凤珍拿眼神将他逼住了。她竭力排开三姑仙气的干扰,果断地说,不管咋说,这是迷信!关门吧!三姑夫狠狠地说,啥叫迷信?神好退,鬼难送哇!陈凤珍故意不理他,她看见三姑泥胎一样端坐,眼睛很深,很忧郁。三姑夫又拿神仙吓陈凤珍。三姑一抡烟袋锅,扣在老头的腮上说,你算哪路神仙?牛槽里多出驴脸来啦。三姑夫怯怯退下来。三姑问陈凤珍,俺开这号影响你前程不?陈凤珍无语。小吴说影响可大了,弄得陈镇长不硬气。三姑一字一句说,那就关门!陈凤珍看见三姑双眼流泪了,陈凤珍劝说半天,三姑呆坐流泪不说话,伸手拿红布将身边的神龛盖上了。陈凤珍和小吴走出三姑家,汽车开动时,他们听见院里哀哀的哭声。陈凤珍脸颊一片火热,眼皮子也湿了。
走进二憨老汉家,陈凤珍看看表都晌午了。二憨笑说,我找老邓去村口酒店吃饭。陈凤珍说就在家里吃便饭。二憨说在那里吃啥有啥。陈凤珍说家里有啥吃啥。没听村口老头骂咱是贪官吗!小吴摇头笑着,这村还他妈真有能人,编的挺有意思。二憨说,那是个神经病,别往心里去。说你们二位是贪官,那打死俺也不信!陈凤珍叹息一声,逗小吴说,那老头是不是冲你编的?坦白交待!小吴支吾说,要说轮子盘子骰子我转过。至于晚上的裙子就没有转过啦,我不会跳舞!陈凤珍话里有话地笑道,你别遮盖,这转裙子可不仅仅指跳舞哟!小吴摇头说,那指啥?既没权又没钱,小姘都找不到。陈凤珍让小吴呼李平原,二憨老汉说他去粮库拉大豆了。二憨老汉将陈凤珍请上土炕。请客上炕,是平原农村的最高礼节。空心土炕连着锅灶,烧饭的烟火,钻过炕底的火道,从墙壁直达屋顶的烟囱冒出去了。陈凤珍盘腿坐在炕上,身上暖烘烘的。不一会儿炕桌就放上来。桌上摆满白菜炖粉条和千层饼。陈凤珍说吃这最好,就不喝酒了,吃饱饭咱们再回去!二憨心里歉歉地说,陈镇长为俺们打官司追赔款,操尽了心,到俺家吃这个,心里过意不去呀!陈凤珍红了脸说,别提官司啦。二憨老汉就不提了。
这时,炕头有孩子哇哇的哭声。陈凤珍和小吴都愣了,问这是谁的孩子。二憨老汉让老伴给孩子喂豆奶,摇头叹道,三天啦,平原去乡下拉大豆,半路上捡个女娃,就抱回家来,我们先喂着吧。陈镇长,你说说,这孩子父母真是够狠心,自个儿身上掉下的肉,说扔就扔啦!典型的重男轻女,女孩有啥不好?像陈镇长这样儿的,几个男人比得上?
陈凤珍哦了一声,平原咋没跟我说呢?看来计划生育工作还有死角!吴主任,你让妇联王主任查查,哪村的?谁家的?小吴为难地说,查是不好查的。
陈凤珍又问,这孩子,你们想收养吗?
二憨老汉老伴叹道,养?平原挺乐意,就怕人家金伞过门儿不依呀!
陈凤珍想起弟弟凤宝和弟媳阿香,眼睛就亮了,说,我弟弟他们没孩子,就送我家吧。你们二老舍得不?
二憨老汉望了老伴一眼。老伴儿眼窝红红的,还是点头依了。
陈凤珍抱起孩子,亲昵地颠着。
吉普车一进福镇街口,陈凤珍从车里就发现敬老院前乱哄哄的围着人。
一群老头老太太,推着糊涂爷的轮椅,堵住了宗县长的小轿车。老人们嚷嚷着,要申冤告状。宗县长走下车来,微笑着问,老人家,我是县长,有啥事呀?
糊涂爷大声吼,房檐滴水照坑儿砸,哪朝哪代都得讲王法。何况这是共产党的天下,老百姓当家做主。说是这么说,可实际呢?宋书记在福镇一手遮天,他舅爷承包敬老院工程,偷工减料,弄得房子漏水。前几天,宋书记老娘死了,变着花样儿大办丧事,收礼收海啦!有些干部哇,变了,人五人六地吆喝,给咱共产党抹黑呀!县长大人,你不能不管哪……
宗县长点头说,你们反映的情况,很重要,我会责成纪委查处的。关于房子漏水一事,我找陈镇长来办,放心吧。糊涂爷哑了嗓音说,陈镇长可是好官哪!她常来看我们,我们知道她难。
宗县长说,再难也不能委屈了老人家呀!你们都是党和人民的功臣。
陈凤珍急赤白脸地挤进来,宗县长,出啥事啦?
宗县长笑着,没啥事,我正听老人们聊天呐!
陈凤珍走过去,糊涂爷,房子的款正筹划呢,我陈凤珍不会撒手不管的。宗县长是来镇上检查企业股份制改革的,他太忙,就放宗县长过去吧。糊涂爷说,听凤珍的。凤珍啊,我们是告宋书记的,你别往歪里想啊!陈凤珍扬着手,点头说,好说,有事好说。宗县长朝老人们摆摆手,钻进车里。汽车朝镇政府款款驶去。在车里,宗县长的脸色难看,扭头对身后的秘书说,那份上告材料,是不是敬老院老人们告的?秘书点头说,是的。
宗县长一叹,这个老宋,怎么搞的?
进了办公室,宗县长的阴脸也没放晴,他把宋书记单独叫到屋里,不错眼珠地盯他。宋书记被盯毛了,讷讷说,等凤珍一来,我们就汇报最近股份制改革的新情况。宗县长生气地说,先不提股份制,我先听听你的情况。
宋书记一愣,我的情况?
宗县长说,最近我们接到了关于你的上告信,要是镇政府闹矛盾瞎捅,我们得分析着看。可是你想,是敬老院老人们告的。连吃闲饭不管闲事的老人们都告你,可见你的威信!宋书记摆手,宗县长,不会,咱脚正不怕鞋歪!再说,敬老院老人,绝对不会告我!
宗县长更恼火了,你还嘴硬!刚才我的车就被老人们堵在敬老院门口啦!我问你,敬老院建房,是不是你舅爷承包的?房子是不是现在还漏水?还有,你母亲去世,是不是大办丧事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