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意识到,他们面对的,是一个无形的、却又无处不在的敌人——那套庞大的、严谨的、却也因此,显得无比笨拙和迟缓的……传统科研管理体系。
“我这里,也是一样。”徐涛嘆了口气,主动交代了自己的困境,“各位领导,我的那个『加密数据云平台,在技术上,没有任何问题。但是,在管理上,快把我逼疯了。”
他指著自己电脑上一份极其复杂的网络拓扑图,一脸生无可恋地说道:“我们的数据,需要在江北大学、锦城研究院、锡市实验室,这三个分属不同系统、保密级別也不同的单位之间,进行实时传输。按照规定,每一次跨单位的数据交互,理论上,都需要双方的保密负责人,共同签署一份《涉密数据传输审批表》。”
“现在的情况是,我每天,至少要处理上百份这样的表格!有时候,林师兄那边,半夜三点,紧急做了一组实验,需要把数据立刻传回来。我这边,就得打电话,把咱们学校保密处的老师,从被窝里叫起来,让他先审批签字!不然,数据就传不过来!前天晚上,那位老师的手机还关机了,我们硬是等到第二天早上八点,才拿到数据!高师兄的模型优化,因此,整整耽误了五个小时!”
经费审批,要等一周。
专家出差,要等半个月。
数据传输,甚至要看保密处老师的手机,有没有关机。
一个个具体而又荒谬的现实问题,被摆在了桌面上。
陈默教授,静静地听著学生们的“诉苦”,他没有说话,只是端起桌上的茶杯,默默地喝了一口。
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了这种“流程的烦恼”。
国家,给予了他们最高的信任,最顶级的资源,最强大的支持。这个“巨人”,毫无保留地,向他们张开了怀抱。
但是,巨人,也有巨人自己的烦恼。
他太庞大了。庞大到,每一个动作,都需要经过无数个神经中枢的层层传递。他的力量,无与伦比,但他的反应,也因此,不可避免地,带有巨大的“惯性”。
这些严谨的、为了確保国有资產安全、人事管理规范、信息传递保密的规章制度,在和平时期,是整个科研体系稳定运行的“压舱石”。
但在今天,在这场分秒必爭的、事关国运的“科技战爭”中,它们,却变成了一副副无形的、沉重的……枷锁。
会议室里,陷入了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所有人都意识到,如果不能解决这些“流程”上的问题,那么,他们那个“一年之期”的军令状,將很可能,沦为一句空话。
就在这时,一个充满了自嘲和无奈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是徐涛。
他瘫在椅子上,看著天板,用一种近乎梦囈的语调,幽幽地说道:
“我算是想明白了。咱们现在,就像一群拿著最好装备的特种兵,结果,想申请一颗子弹,都得先打报告,给师部盖章,再送到军部审批……”
“这仗,还怎么打?”
他顿了顿,说出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心头一震的话。
“哎,你们说,咱们要是……自己开个公司,是不是就没这么多破事了?”
“公司有自己的財务,买东西,不就一句话的事?”
“公司有自己的人事权,想请谁来,直接发offer,开工资,不就行了?”
“公司跟公司之间,签个合作协议,数据交互,不就名正言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