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目光再次回到那被她抠出血的鞭痕上,语气陡然转凉,带着一种熟悉刻骨的讥诮。“裴总领,你能为了达成目的牺牲到这种程度,忍常人所不能忍……还真是叫我一点都不意外呢。”此言一出,如同惊雷贯耳。裴燕洄神色骤变。她竟知道他的身份?!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的一切行动,可能早在某些环节就落入了她的眼中,是海通商会有内鬼?又或者……她有更不为人知的信息来源?几乎在席初初话音落下的瞬间,裴燕洄便动了——被抓住的右手手腕猛然发力,试图反扣她的脉门,同时左掌如刀,携着恢复了几分的内劲,狠厉地切向她的颈侧。这一下若是击中,足以让人瞬间昏厥。然而,他终究是低估了席初初,也高估了自己此刻的状态。席初初早就兑换了“武力值”,亦似乎早就料到他会有此一搏,在他手腕发力的同一瞬,她抓着他手腕的手如同游鱼般一滑一扣,不仅轻松化解了他的反制,反而借力将他的手臂猛地扭转到身后。同时,她上身以不可思议的柔韧度向后一仰,堪堪避开了那记凌厉的手刀,顺势抬腿,膝盖狠狠顶在了他因手臂被制而空门大开的腹部。“呃啊!”裴燕洄腹部剧痛,本就翻腾的胃部更是绞痛难忍,凝聚起的内息瞬间溃散。酒精带来的眩晕和脱力感如潮水般再次席卷而来,加上猝不及防的重击,让他动作一滞。就是这一滞的工夫,席初初另一只手已如鬼魅般探出,五指成爪,精准地扣住了他脸上的某个边缘——那张精心制作的“王福”面具的衔接处。“刺啦——”那张惟妙惟肖的平庸人皮面具,被整个撕扯了下来。昏黄的光线下,再无任何遮挡。露出了面具下那张真正的脸——肤色因常年居于高位,少于日晒而显得白皙,五官可谓是得天独厚般俊美无匹,眉宇间惯常的沉稳与此刻的惊怒交加糅杂在一起,更显出一种逼人的森寒之意。只是那脸色因醉酒、受伤和急怒而异常潮红,额角青筋隐现,嘴唇紧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正是金国新任总领大臣,裴燕洄的真容。席初初目光一瞬不瞬,松开扭着他手臂的手,任由他因脱力和疼痛而踉跄后退两步,勉强靠在了短榻边缘才稳住身形。她随手将那张撕下来的面具扔在地上,仿佛丢弃一件垃圾。她站在原地,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胸膛染血、狼狈不堪的裴燕洄。双眸冰冷而残酷,带着一种近乎愉悦的审判意味。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刃,割在他已然鲜血淋漓的尊严上。“你看看你啊,裴燕洄……”“你永远都是这副样子。”“在大胤,你能为了前程权势,对一个你厌恶的女人虚与委蛇,甚至不惜利用感情。”她缓步逼近,每一步都像踩在他的心尖上。“如今回到金国,坐上了总领大臣的位置,为了你的目的,为了你心中所绘制的宏图大业……”她在离他极近处停下,微微俯身,红唇几乎贴着他的耳廓,吐气如兰,字字却诛心:“你依然是这样一副依附女人上位,甚至连身体都可以当作筹码和诱饵,随时对任何人卑躬屈膝、摇尾乞怜的模样啊。”“骨子里的东西,换了身份地位,就能改掉么?”“裴总领?”空气死寂。她在说什么……她是谁?裴燕洄的呼吸明显粗重起来,胸膛随着呼吸起伏,牵动伤口带来更多刺痛。他没有说话,只是那双眼眸,如同暴风雨中心的海面,表面似乎因受制而暂时平静,内里却已旋起深不见底的涡流。裴燕洄仰着脸,那双眼睛,却死死锁住她面具孔洞后那片幽暗。仿佛忘却了愤怒与杀意,而是一种近乎偏执的审视,仿佛要在那猩红的面具上,灼烧出另一个人的轮廓。空气凝滞得能听到烛火微爆的噼啪声。忽然,裴燕洄开口了,声音因伤痛和某种极致的紧绷而异常低哑,却清晰地砸在寂静里:“你会杀了我吗?”没有质问身份,没有讨饶,甚至没有继续之前的针锋相对。只是一个直白到近乎荒谬的问题。席初初微眯起了眼睛。她脸上没有什么细微的表情变化,但周身那股掌控一切的气息,因这突如其来的问题而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涟漪。她似乎低低笑了一声。“不会哦。”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慵懒又危险的调子,如同逗弄爪下奄奄一息的猎物:“至少……暂时不会。”裴燕洄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目光依旧紧紧攫住她:“因为我的存在于你还有利用价值?”席初初但笑不语。那笑容的弧度,仿佛带着无尽的嘲弄与深意。而就在瞬间,裴燕洄再次动了。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不是之前那种阴险狠辣反制的攻击,而是一种近乎鲁莽执拗的扑撞。他仿佛完全不在乎自己重伤虚弱的身体,不在乎可能激怒她的后果,甚至不在乎那随时可能落下的致命一击。他用尽残余的力气,猛地从半跪姿态向前扑去,目标明确——就是她!席初初眼中冷光一闪,几乎是本能反应,侧身抬腿,一记凌厉的踢击狠狠踹在他的肩侧。“呃!”裴燕洄闷哼一声,被踹得向一旁歪倒,肩骨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一口鲜血终于压制不住,从唇角溢出。但他竟借着这股力道,以一种扭曲而顽强的姿势,非但没有后退,反而顺势再次朝她扑来。这一次,席初初的脚尖已经抬起,凝聚的力量足以瞬间踢碎他的胸骨。但她顿住了,只因她确实不打算现在就杀了他。他的拼死一搏,与其说是攻击,不如说更像一种……电光石火间,她收回了大部分力道,最后一脚只轻轻点在他胸口,将他本就踉跄的身形阻了一阻,却并未造成新的重伤。她倒要看看,他不惜重伤剧痛也要扑过来的样子,究竟想干什么。裴燕洄得到了这微不足道却至关重要的“空隙”。他闷着头,如同濒死也要抓住浮木的溺水者,忍着伤痛和眩晕,终于成功扑到了她的身前。然后,出乎意料地伸出手臂,不是攻击,而是紧紧抱住了她。他的拥抱用力到近乎蛮横,带着血腥、寒冷气和烈酒残留的气息,瞬间将她笼罩。手臂箍住她的腰背,脸埋在她颈侧猩红的衣料间。女帝身体骤然僵住。不是不能挣脱,以她的身手,瞬间就能震开他,甚至折断他的手臂。但她却没有动。这拥抱太奇怪,太不合逻辑,太不像裴燕洄会做的事。冰冷的杀意在她眼底盘旋,却又被强烈的好奇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感压了下去。他到底……而就在这极近的距离,因他埋头在她颈侧,因他手臂箍紧迫使她微微低头——裴燕洄的视线,无意间,或者说,是他拼命调整角度想要看到的,落在了她散落鬓边的一缕乌发之下,耳后极隐秘处。那里,有一道极细微的,颜色比周围皮肤略淡的疤痕。非常不显眼,被发丝半遮,若非如此贴近且角度刁钻,绝难发现。裴燕洄的身体,在这一刻,猛地一震。如同被无形的惊雷劈中,连带着他紧抱她的手臂,都瞬间僵硬如铁。他所有的动作、颤抖、甚至呼吸,都在这一刻停滞了。席初初敏锐地察觉到了他这不同寻常的剧震。她任由他抱着。“抱够了吗,裴大人?”她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却实实地打破了这诡异死寂的拥抱。裴燕洄没有立刻松开。他依旧保持着那个僵硬拥抱的姿势,脸还埋在她颈侧,只是那原本急促的喘息,变得异常缓慢而沉重。过了好几秒,他才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松开了手臂,向后退开。他站不稳,踉跄了一下才勉强立住,胸前的鞭痕和肩侧的伤都在渗血,嘴角血渍未干,脸色惨白如纸,唯有那双眼睛,亮得骇人。死死盯着她。不,是试图穿透那层假面具,看清后面的容颜。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又被巨大的惊疑和混乱堵住。最终,他开口了。“陛……下?”声音不再是之前的低哑,而是带着一种极细微的轻颤,那轻颤并非源于伤痛,更像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震动与不可置信。两个字,轻如蚊蚋,却重若千钧,砸在两人之间。不是疑问,不是试探,而是一种近乎确认的却带着巨大冲击的低喃。空气,再次凝固住了。席初初此时此刻的神情无人得见,但她周身那股慵懒危险的气息,在听到这两个字的瞬间,骤然变得冰冷,如同出鞘的寒刃。她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猩红的身影在烛光下如同一尊煞神。与狼狈不堪却眼神惊涛骇浪的裴燕洄,无声对峙。他认出来了?她还以为他还要在迷沱疑雾中揣疑一会儿呢。倒没想到只不过是听她说了那么几句话,他这么快就猜到了自己身上。良久,她忽然笑了一声。“裴燕洄啊裴燕洄……”她叹息般摇了摇头,仿佛在感慨一件可惜的事。然后,她抬起手,冰凉的指尖落在自己脸侧面具的边缘。在裴燕洄一瞬不瞬、几乎屏息的凝视下,她毫不犹豫地将张“红罗刹”的面具,从脸上揭了下来。面具褪去,露出其下真正的容颜。眉如远山含黛,眼若幽洞藏锋,鼻梁高挺,唇色是天然的嫣红,此刻却抿着一道诡笑的弧度。最摄人心魄的是那双眼睛,褪去了少女时期的清澈依赖,沉淀下的是君临天下的威仪与历经生死沧桑的漠然,以及此刻看向他时……,!那毫不掩饰的平静。这张脸,既熟悉,又陌生。熟悉的是那五官轮廓,是他曾在无数个日夜描摹的影子,陌生的是那眉宇间的神态,是那份将他视若尘土玩杀的冷漠。她随手将面具扔在一旁的兽皮垫上,然后,她抬起眼,迎上他震惊到几乎失焦的目光,唇角勾起一抹毫无温度、堪称艳丽的笑容。“你还真是……”她笑着:“依旧如此聪明啊。”她往前走了半步,逼近他,冷白的指尖轻轻抬起,拂过他下颌未干的血迹。动作轻柔得像情人抚慰,眼神却冷得像万载玄冰。“何必呢?”她轻声问,带着真切的遗憾:“何必非要捅破这层窗户纸?装作不知道,继续当红罗刹的俘虏,慢慢地陪我玩这场猫鼠游戏,不好吗?”她的指尖滑到他颈侧,感受着他剧烈跳动的脉搏。“现在你知道了,知道了我是谁……”她凑近他耳边,声音愈发温柔,却说着最残忍的话:“只会让你接下来的日子,死得更慢,也更痛苦而已。”裴燕洄在她揭下面具的瞬间,身体便僵直如石。此刻听着她的话,感受着她指尖的冰冷与颈动脉上致命的威胁,他的脸色更加苍白,几乎透明。唯有那双眼睛,仍旧死死锁住她的脸,仿佛要将她此刻的每一寸表情都刻进灵魂深处。剧烈的情绪冲击和重伤的痛苦让他气息不稳。可他还是努力凝聚起声音,那声音嘶哑破碎,带着一种近乎茫然的质问:“你……就当真如此恨我?”这句话问出来,他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席初初闻言,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话。事实上,她的确笑了起来,笑声清晰,充满了讽刺。“恨?”她重复了一遍,指尖微微用力,几乎要掐进他的皮肉:“裴燕洄,你觉得……仅仅是‘恨’字,够吗?”裴燕洄被她眼中的黑暗刺得心脏一缩,一股混合着痛楚、懊悔与不甘的复杂情绪冲上喉头,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可你以前是爱我的,唯爱……我一人的啊。”这句话,像是在陈述一个遥远的事实,又像是在进行最后的确认。席初初的笑容瞬间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冷淡,如同看待一个早已死去的又无关紧要的旧物。“你也会说……是‘以前’啊。”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裴燕洄则被她这平静无波的“以前”二字刺得心头发凉。一股莫名的执拗和隐隐的怒气冲散了部分虚弱,他盯着她,追问道:“你的爱……就这么……廉价?”他带着血气和痛楚吐出来:“可以如此轻易改变?说弃就弃?”:()都当女帝了,后宫三千很合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