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统刚退了龙位没几年,燕京城里的天,就跟被人翻了个个儿似的。宫里的皇上成了紫禁城里的闲人,王府的贝勒爷出门也得看巡警的脸色,可老京城的骨头还没软,八大楼的幌子照样在烟袋斜街飘着,庆云楼的糟溜鱼片,还是能香透半条什刹海。费五坐在庆云楼二楼的包厢里,屁股底下是磨得发亮的红木椅子,面前摆着描金缠枝的瓷盘,盘里的菜堆得冒尖,他却连动筷子的力气都像是被抽干了,整个人飘在云里雾里,活像饿极了睡在城门洞,梦见了满桌山珍海味的叫花子。他是个拉洋车的,脚底板磨出的茧子比鞋底还厚,平日里啃俩硬面饽饽就着凉水就算一顿饭,最远的念想,也不过是月底拉上几趟阔客,去街口小摊买一碗羊杂汤。庆云楼?那是达官贵人、洋商买办才踏得进的地界,他连在门口探头探脑,都怕被伙计拿扫帚赶。可今天,他不仅进了庆云楼,还被请进了单独的包厢,一桌子菜,是他这辈子想都不敢想的排场。葱烧海参裹着浓稠的芡汁,油光锃亮;醋椒鱼卧在青花大瓷盘里,热气裹着鲜气往上窜;天福号的酱肘子切得整整齐齐,皮糯肉烂,光是闻着味,就能把人魂勾走;还有那三不沾,金黄软嫩,颤巍巍地搁在小碟里,连宫里的御厨,都未必能做出这等火候。费五喉结滚了滚,伸手摸了摸桌沿,冰凉的木头触感才让他确定,这不是梦。“老五……”对面的孙七先开了口,这人是山东逃荒来的,来燕京才半年,拉洋车的把式还没练熟,脸上沾着油星,手里的筷子悬在半空,连称呼都改了,不敢再叫他平日里的诨号“费五”。在这四九城的洋车行里,“费五”这俩字,从来不是什么体面名号,是带着刺、带着笑柄的。孙七小心翼翼地瞟着满桌菜,声音压得低低的:“那个红头发的先生,说你是他发小儿?真的假的?”旁边的吴老根闻言,当即停下了往嘴里塞菜的动作。吴老根是几人里年纪最大的,今年快五十了,从晚清拉到民国,风里雨里跑了半辈子,一双眼睛毒得很,底层人有底层人的生存智慧——天上不会掉馅饼,平白无故的盛宴,要么是坑,要么是天大的人情。他放下筷子,粗糙的大手抹了抹嘴,浑浊的眼睛直直盯着费五,等着一个准话。费五看着这俩一起风里来雨里去的同伴,又看了看旁边咋咋呼呼的马六,嘴角扯出一抹苦笑,那笑里掺着尴尬,掺着旧事,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倒是从小就认识……”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些,“不过你们也应该听说过他啊?”“听说过?”吴老根皱起眉头,枯树皮似的手指敲着桌面,努力在记忆里翻找,“李富明……这名字,听着是有点儿耳熟啊……”这名字在四九城的市井里,沉寂了好些年,可一旦被翻出来,就能炸起一片旧闻。费五长长叹了口气,端起桌上的白酒盅,抿了一口辛辣的烧酒,烧得喉咙发烫,才敢把那桩丢人的旧事说出口:“当年打我的,就是他啊。费五这诨号,不就这么来的吗……”话音刚落,旁边的马六猛地一拍桌子!“啪”的一声脆响,震得桌上的酒壶都跳了一跳,酱肘子的油汁溅在桌布上,留下一块刺眼的油渍。“哦!我想起来了!”马六眼睛瞪得溜圆,嗓门都拔高了八度,“玉面獬豸,红发判官!是这位爷!”“你有病啊!”孙七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拍吓得一哆嗦,手里的筷子直接掉在了地上,心疼地捡起来,在褂子上胡乱擦了擦,“说话就说话,你拍什么桌子?惊着我了!”马六却顾不上理他,满脸的激动,在洋车行、在天桥的茶馆里,谁没听过“红发判官李富明”的名头?那是四九城老百姓心里,实打实的少年大侠。吴老根更是一拍大腿,一脸的恍然大悟,连声道:“哦~~是这位爷啊!那就合理了!太合理了!”孙七是外地人,没听过这些燕京传说,此刻满脑子都是疑惑,挠着头问:“合理?请拉洋车的吃庆云楼,还单独开包间,这哪里合理了?我们哥四个一天拉车挣的钱,加起来都不够这一碟菜的钱,这算哪门子合理?”吴老根呵呵一笑,脸上露出几分神往,那是刻在老燕京人骨子里的记忆:“富明少爷当年,可是连叫花子都请去吃席的主儿,那事儿,至今都是四九城的传说啊!”那年数九寒天,前门楼子底下冻饿而死了三个要饭的,尸首晾在路边,官府不管,大户人家嫌晦气躲得远远的。李富明听说之后,直接包下了一个饭庄子,把全城的乞丐、流民都请了进去,热饭热菜管够,连门口拉洋车的、扛活的苦力,都每人给了两个铜板,让买块烤白薯暖身子。这事在底层百姓嘴里,传了一年又一年,成了顶顶有名的善举。,!两人正说着,包厢门被推开,庆云楼的伙计端着刚切好的酱肘子走了进来。这伙计穿一身青布长衫,肩上搭着雪白的抹布,在庆云楼跑堂三十多年,见惯了达官贵人,眼高于顶,可刚一听见“富明少爷”四个字,眼睛瞬间就亮了,兴奋得差点把盘子摔了。“我说呢!感情真是那位爷回来了啊!”伙计把酱肘子往桌上一放,也顾不上尊卑,凑上前滔滔不绝,“我就说谁这么阔气,请拉洋车的吃庆云楼、吃天福号的肘子,除了富明少爷,四九城再找不出第二个!”孙七彻底懵了,拉了拉伙计的袖子:“你也知道他?他到底是个什么人物?”伙计来劲了,腰板一挺,唾沫星子横飞,那是他跑堂半辈子,最津津乐道的谈资:“那可不!我在这儿干了三十多年,什么王爷贝勒、洋人大爷没见过?可论起百姓心里的爷,还得是富明少爷!那是咱燕京城里出了名的少年大侠!”“普通老百姓受了欺负,被王府占地、被恶霸讹钱,走投无路了,只要去东四李家磕几个头,求到富明少爷面前,就算是皇宫大内的人,他都敢帮你讨个说法!”孙七听得目瞪口呆,脱口而出:“卧槽!这么猛?”“那可不!”伙计洋洋得意,越说越起劲,“当年富明少爷强闯王府救人的事儿,谁不知道?就那个被王府强抢的陈二丫,现在不就在鼓楼西大街开烧饼铺子吗?生意红火得很,全托了富明少爷的福!”话说到这儿,伙计才猛地回过神,瞥见旁边脸色已经发绿的费五,瞬间闭了嘴,脸上的得意僵住,恨不得抽自己一嘴巴。费五的脸青一阵白一阵,当年他被芬恩打的半月下不了床,这事儿是他这辈子最大的丢人现眼,此刻被伙计当众戳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活该你干了三十年还是跑堂的!”费五压着怒火,低声骂道,“上完菜还不出去?在这儿废话什么!”伙计脸上讪讪的,连连点头:“得嘞得嘞,是我嘴欠,我这就走,这就走!”他倒着退出包厢,姿态放得极低,可刚转身下楼梯,走到没人的拐角,立马变了脸色,冲着费五的包厢方向狠狠啐了一口,低声骂了句:“什么东西,一个拉洋车的,也配在庆云楼装大爷?”在伙计眼里,费五这些拉洋车的,就是沾了富明少爷的光,土鸡瓦狗登了大雅之堂,根本不配坐在这里吃席。包厢里,四个拉洋车的没了刚才的拘谨,一边大口吃着平日里见都见不到的好菜,一边扯着闲篇。马六啃着鸡腿,含糊不清地说着李富明当年在天桥教训恶霸的事;吴老根盘算着,等会儿能不能把剩下的菜打包,带回去给家里的孙儿尝尝;孙七则不停打听着富明少爷的传说,听得两眼放光;只有费五,扒拉着碗里的饭,心里五味杂陈。他和李富明,一个是东四李家的少爷,一个是街边的穷小子,从小认识,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当年那一巴掌,打醒了偷鸡摸狗的他,也让他记了这么多年,如今再相逢,对方成了海外归来的阔先生,自己还是个拉洋车的苦力,这差距,比燕京的城墙还厚。而隔壁的包厢里,却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光景。芬恩正和身边的亚瑟、邦尼闲聊,他留着一头惹眼的红发,穿着笔挺的西洋西装,眉眼间还带着少年时的桀骜,只是多了几分海外归来的从容。他就是李富明,当年的红发判官,如今换了个洋名,从海外回到了阔别多年的燕京。他本是想请费五这些旧相识吃顿饭,叙叙旧,没打算惊动旁人,可包厢门刚被推开,一个留着浓密八字胡、戴着圆框眼镜的男人,端着酒杯走了进来,语气谦和,却带着几分不请自来的坦荡。“听闻芬恩先生在此,我等不请自来,实为恶客啊!但久仰大名,实在不愿错过!”芬恩愣了一下,有些突然,他刚回燕京,认识的人不多,亚瑟他们则以为是他的朋友,一脸习以为常。芬恩站起身,端起酒杯回敬,心里却暗暗打鼓,打量着眼前的几人:“不敢不敢,几位先生是……”那人身后的另一位长衫男子,笑着一拍手:“嗨!守常啊,我就说如此行事,太过孟浪了吧!”而旁边一位方脸、留着一字胡的男子,却洒脱得多,摆了摆手,朗声开口:“哎,都是革命同志,不认识,介绍一下就好!”“芬恩先生,在下周樟寿,字豫才,时任教育部佥事。”“这位是李大钊,字守常,现为日本早稻田大学留学生。”“这位是陈独秀,字仲甫,现为京师大学堂教员。”“这位是梁启超,字卓如,眼下暂无正式任职。”一串名字报出来,芬恩直接傻眼了。周樟寿这个名字,他没听过,可后面三个——李大钊、陈独秀、梁启超,哪一个不是如今燕京乃至全国,响当当的文人志士、革命先驱?这几位怎么会突然找到自己?,!他脑子里嗡的一声,像被重锤砸了一下,手都微微发颤。就在这时,陈独秀皱了皱眉,看向周樟寿,不满地开口:“哎!周豫才,你不是改名叫树人了吗?怎么还报旧名?”周树人。这三个字一出来,芬恩瞬间稳了神。鲁迅!原来是他!这位写文章如刀、笔锋似剑的文坛巨匠,他可是早有耳闻。反应过来的芬恩,连忙朝门外喊:“载恩!快去,让掌柜的重新布席!把店里最好的菜、最陈的酒,全都端上来!”随从载恩连忙应声而去,包厢里的气氛瞬间热络起来。芬恩挨个儿邀请四位先生入座,本以为这些名动天下的文人,会是不苟言笑、难以接近的模样,可一坐下聊天,他才发现,几人出乎意料的好相处。1881年出生的鲁迅,今年刚34岁,穿着一身朴素的灰布长衫,袖口微微磨白,气质温和,和传闻中冷峻犀利的模样截然不同。他有个坚持了二十五年的习惯——写日记,一笔一划,详细记录每一笔收入开支,买一块糕点、一盒香烟,都记得一丝不苟,连几分几厘都不差。此刻聊起天来,他还笑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迹,都是近日的花销。“前几日在琉璃厂买了几张汉拓,花了三钱银子,又买了两盒哈德门香烟,一钱二分,都记着呢。”他还:()荒野大镖客:三拳打碎西部魂